苏菲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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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选择-第19部分(2/2)
。她吃惊得愣在那儿——这是他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举动,然后慌忙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她努力想表现得随便一些,但对巧克力的强烈欲望却暴露无遗。不过,这没有关系。

    她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语速很快;同时她看见霍斯把剩下的巧克力全吃掉了。想到女管家刚才的粗暴行径,以及面前这个男人在与她交谈时所使用的新的腔调,她感到这种述说甚至是轻松愉快的。“是的,那女人是个妓女,一个同性恋。我不知道她来自德国哪个地方——我想大概是北方吧,因为她的口音是德意志北部的方言。她身材高大,想强jian我。她已注意我好几天了。一天晚上在公厕里,她朝我走来。起初她并不很粗鲁。她向我保证给我吃的,香皂,衣服,钱,什么都行。”苏菲停了好一会儿。目光紧紧盯着霍斯那紫罗兰色的眼睛。那眼睛很好看,很迷人。“我当时饿得要死——但是,像你一样,先生,我讨厌同性恋。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她说不。我想推开她,她一下子勃然大怒,对我动起手来。我冲她大叫,接着又乞求她。可她把我推到墙上,开始用手对我干那些事情。这时,营区队长走了进来。”

    “营区队长制止了这件事,”苏菲接着说,“她把这个助手打发走以后,让我到她的房间去。她住在营区的末端。她不是坏人——只是又一个妓女罢了。就像您说的,先生,她不是坏人。实际上作为这种……这种人来说,她是相当和善的。她说她听到了我的喊叫声。但她感到惊讶的是,我居然能说一口标准的德语。因为这个营区新到的囚犯都是波兰人,她想知道我从哪儿学来了如此流利的德语。我们谈了一会儿,我相信她喜欢我。我想她不是一个同性恋。她是多特蒙德人,对我的德语十分欣赏。她暗示说她有可能帮助我。她给了我一杯咖啡,然后我就回去了。以后我又见过她好几次,相信她对我确有好感。几天后,她叫我去她的房间。当时,您的一位上士、集中营管理处的组长葛温特先生也在那儿。他问了我有何语言技能之类的问题。我告诉他我会打字,还能非常熟练地做波兰语和德语的速记,于是他告诉我说,也许我可以在速记组干点事儿。他听说那儿很缺熟手——特别是某些语种。几天后他回来告诉我让我转移,于是我就来到了这儿……”霍斯已吃完那块巧克力。他抬起手臂,准备点一支烟。“我是说,”她最后说,“我一直呆在速记组,大约干到十天之前,然后我被通知到这儿来做特殊工作,于是……”

    “于是,”他打断她,“你便来了。”他做了一个手势,“你的运气不错。”接下来一个动作使她触电似的一惊。他把那只空着的手伸过来,极其优雅地将她嘴边的什么东西拈了下来。她意识到是她刚才吃的那块巧克力的碎屑。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拈着那碎屑,将那被香烟熏得焦黄的手指慢慢移向他的嘴唇,把那一丁点棕色的小渣放进了自己的口中。这一切令她惊讶不已。她闭上眼睛,被他一连串的怪诞举动搅得心慌意乱,头晕目眩,以至于心脏又开始狂跳不已。

    “怎么了?”她听见他在问,“你脸色苍白。”

    “没什么,司令官阁下,”她回答说,“我只是有点头晕。这就好了。”她仍然紧闭双眼。

    “我做错了什么?”那声音很大,几乎是一声嚎叫,把她吓了一跳。她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他从帆布床上跃起身来,几步来到窗前。他的衬衣后背还是一片汗湿。她看见他站在那儿,全身颤抖着。苏菲看着他,全然不知所措,心想那块顺手递过来的巧克力也许不是拉开他们关系的序幕,但也许是;他现在冲着她大声抱怨,就像他们已认识多年。他用拳头使劲在另一只手掌上猛击一下。“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认为我做错了——那些远在柏林,荒唐无知的人。他们要求一个普通人具备超人的能力,他们怎能这样?这个人已经出色地工作了三年。他们太没道理了!他们不知道与一个无法按期交货的承包商,懒堕的中间人和供货商们如何打交道,他们不是晚发货就是干脆不发货。他们从来没和这帮波兰蠢货打过交道!我已经尽了全力,而这就是我得到的奖赏。这个托词——还说是一次提升!我被一脚踢回奥兰泥堡,还得忍受那无法容忍的尴尬,眼睁睁看着列本亨奇尔取代我的位置。哼,列本亨奇尔,那个因所谓的高效率而备受吹捧和嘉奖的利己主义者。整个事情都令人恶心。没有一丁点的感激。”苏菲觉得奇怪的是,在他的话里,牢马蚤的成分远甚于真正的气愤与不满。

    苏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靠近他。她又看见了一线希望。“请原谅,先生,”她说,“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请您原谅。但我认为这可能是对你的一种嘉奖。或许他们完全理解你的难处,你的艰辛,你为工作累得精疲力尽。恕我冒昧,几天以来,在这间办公室里,我不能不注意到你一直处于持续不断超负荷的紧张工作中,在巨大的压力下……”她把这种谄媚般的焦虑表现得很细心。她的声音渐渐变小,但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或许这是对你所干的一切——你的忠心给予的奖赏。”

    她不再说话,顺着霍斯的目光朝下面的田野望去。变幻莫测的风将比克瑙冒出的烟给吹散了,至少有一阵子,晴朗的天空阳光明媚。那匹强壮的白马又开始在围栏内欢跑,白色的尾巴和鬃毛迎风飞扬,即便隔着窗户也能听见它踏击地面的清脆悦耳的蹄声。司令官吹了一声口哨,从口袋中掏出一支香烟。

    “我希望你是对的。”他说,“但我还是怀疑他们是否能理解这规模,这复杂性!他们似乎对这次特别行动涉及的人数一点也不了解。没完没了的大批犯人!这些从欧洲各国不停涌来的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的犹太人,像春天的鲱鱼一样无休止地游进麦克伦堡海湾。地球居然能容纳这么多‘上帝的特殊子民’,真令人难以置信。”

    “上帝的特殊子民。”他使用的这个词使她又一次看到了希望之光。她相信自己已经拥有一丝不牢靠但实实在在的希望。“上帝的特殊子民。”她回应着司令官的话,语气里夹着一丝蔑视:“上帝的特殊子民。先生,如果您允许我这样说的话,这些上帝的特殊子民也许必须为他们与别的种族的区别而付出代价——为自居于最值得上帝拯救的子民而付出代价。我一直不明白,为何这么多年来对基督犯下如此大罪之后,他们还能指望逃脱惩罚?”(父亲阴沉怪异的样子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焦虑地犹豫了一下,然后重新编织另一个谎言。她像漂浮在谎言与虚假的溪流中的一叶碎片,随波起伏,渐行渐远。“我不再是一个天主教徒了,像您一样,先生。我已经抛弃了那有着许多借口和回避的可怜的信仰。然而,犹太人为何会激起天主教徒以及像您这样的信神者的仇恨,是显而易见的。正如你早上对我所说的,有正义感和理想的人只会为建设新世界的新秩序而奋斗。犹太人威胁着这一秩序,现在应该是他们受苦受难的时候了。我想说,这是可喜的摆脱。”

    他一直背对着她,站着那儿听她说着,最后他开口说道:“你说这事时感情浓郁。就一个女人而言,你这段话像一个对犹太人的罪行有所了解的人所说的。我觉得奇怪的是,很少有女人有如此宽的知识面和明白事理的能力。”

    “是的。但我的确是这样的,先生!”她说。他轻轻地转过身来,看着她——这是第一次真正的关注。“我有我的知识,还有个人经验。”

    “比如……”

    于是她冲动地——她知道这是冒险,是一次赌博——弯下腰,摸索着把那本破旧的小册子从靴子的缝隙中扯了出来。“瞧!”她说,用手扬起那本书,把封面展示给他看。“我违反规定把这东西保存了下来。我知道我冒了很大的险。但我想让你知道这几页纸代表了我的一切。从与你在一起的工作中,我得知‘最后解决’是个机密。但这本小册子是有关犹太人问题‘最后解决’的最早的波兰文件之一。这是我和我父亲合作完成的,我以前曾对你提起过他。当然,我并不期望你仔细阅读它,给你增添新的烦恼,但我恳求你至少考虑……我知道我的困难对你来说无关紧要,但如果你能瞟上一眼,也许就能了解我被囚禁在这儿是多么不公平……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的情况,比如我在华沙为第三帝国所做的工作,那时我揭发了好几个犹太人的藏身之地,他们都是被长期通缉的犹太知识分子……”

    她喋喋不休地吐露着这些秘密,但她开始结巴起来,提醒她必须到此为止,于是她停了下来。她默默祈祷自己不要因此而心神不定。因为惶恐和浸满希望,她那裹在囚服下面的身体感到酷热难当。她明白,她终于在他的意识中形成了一个突破口,把一个活生生的她置于他的感觉范围之内。无论这个形象是多么的不完美和短暂,总之她已达到目的;通过他接过小册子时全神贯注看着她的眼神,她可以看出来这一点。她忸怩地卖弄风情般地将眼光移向别处。她突然十分傻气想起一句加里西亚谚语:我正在爬进他的耳朵。

    “那么你坚持说你是无辜的?”他说,声音里隐约有一丝和蔼,这让她备受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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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我再说一遍,”她很快回答说,“我坦率地承认我犯下的使我来到这里的那个轻罪——私藏一小块肉的罪行。我只要求在对此轻罪量刑时,能考虑我是一个国家社会主义的波兰拥护者,而且还积极参与到反犹太人的神圣战争中。你手里的那本小册子,司令官阁下,能证实我所说的一切。我恳求你——你有能力给予我仁慈与自由——看在我过去努力工作的份上,重新考虑对我的错判,让我回到华沙的生活中去。这对你来说只是一点小小的要求,你是一位正直、公正、仁慈的人。”

    洛蒂曾告诉苏菲,霍斯很容易被恭维所左右,但她不知道她这样做是否有些过头,因为他眯缝着双眼,说,“你的热情和仇恨令我好奇。你怎么会如此强烈地仇视犹太人?”

    苏菲早已预备了一个故事,以待这一时刻的到来。从理论上讲,像霍斯这种独断专行的人可能会欣赏她的反犹太主义的恶毒语言,而且会出自本能地对它的具体情节感兴趣。“先生,这份文件概括了我所有的哲学理由——我和父亲一起,在克拉科夫大学深化了这一理论。我想强调的是,即使我们的家庭没有遭遇可怕的灾祸,我们也会仇恨那个种族的。”

    霍斯被她的话所吸引,抽着烟听她继续往下说。

    “犹太人以荒滛而驰名,这是他们最丑陋的本质之一。我的父亲,在他遭遇不测之前……是朱利叶斯·斯特雷奇的一个崇拜者。正因为这样,他十分赞成斯特雷奇在讽刺文里对犹太人性格中的这一堕落性质进行猛烈抨击。不仅如此,我们的家庭还有一个很残酷的理由接受斯特雷奇先生的观点。”她停了下来,望了一眼地板,好像在回忆什么痛苦之事。“我有一个妹妹在克拉科夫教会学校念书,只比我低一个年级。大约十年前一个冬天的晚上,她在犹太人居住区附近行走时,被一个犹太人强犦了——后来才知道那人是屠夫。他把她拖进一条小巷,反复糟踏。我妹妹的身体虽然恢复了,可精神上却彻底崩溃。两年后,她溺水自杀身亡。可怜的孩子!毫无疑问,这可怕的行径是对朱利叶斯·斯特雷奇关于犹太民族暴力倾向的观点的又一明证。”

    “呸!这话让我听来真是一堆臭狗屎!”霍斯轻蔑地说出了这句话。有如走在一条宁静的草地小径上的苏菲突然感觉滑了一脚,失足掉进了阴暗的洞|岤里。她说错什么了?无意间她发出一声叹息。“我想说……”她开口说道。

    “臭狗屎!”霍斯又说了一遍,“斯特雷奇的理论是彻头彻尾的臭狗屎!我厌恶他那堆污浊的垃圾。他,以及他那些有关犹太民族和他们的性倾向的狂言,比任何一个人对党,对第三帝国和对世界舆论造成的危害都要大。他根本就不懂这些事。任何一个熟悉犹太民族的人都知道,无论在性还是在其他方面,他们都逆来顺受,十分克制,从不惹事生非,约束自己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发生在你妹妹身上的事无疑是一件脱离常规的事。”

    “它确实发生了!”她撒谎道,为未能预见到的尴尬处境而惊惶失措,“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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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断她的话:“我并不怀疑这事发生过,但是很反常,是个例外。犹太人的确犯了许多道德上的罪行,但他们并不犯强jian罪。近几年来斯特雷奇发表在报纸上的那些东西是一个最大的笑话。如果他坚持说真话,真实地描写犹太人的本来面目,比如一心垄断和控制世界经济,败坏和玷污道德与文化,企图通过布尔什维主义和其他方法推翻文明政府,如此等等,那么他也许还能起一些必要的作用。但他却把犹太人描写成一个滛秽的恶魔,用他们那硕大无比的‘刺’干着罪恶勾当”——这个十分通俗的词吓了她一跳;与此同时,他还用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一米长的器官——“这不过是对犹太男性毫无根据的赞美。我观察过犹太男性,他们的生殖器大多发育不全,一点不能葧起,软遢遢的。软弱。这一切太令人恶心了。”

    她在斯特雷奇的问题上犯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错误。(她知道自己对国家社会主义了解不多,但怎么会想到存在于这个党内各派别成员之间的嫉妒,憎恨,争吵以及分歧呢?)然而实际上,这些看来似无大碍:霍斯缩在一团淡紫色的薄荷香烟雾中,这是他今天抽的第四十支烟。他突然停止对纽伦堡地方长官的长篇大论的抨击,用手指弹了弹那本小册子,说了一句足以令她心脏停搏的话。“这个文件对我来说一钱不值。即便它能证明其中有你的一份功劳,能证明你憎恨犹太人,也说明不了什么。那对我没什么意义,因为对我来讲,这是一种相当普遍的情绪。”他的眼神变得迷茫而悠远,凝望着她头顶后远远的地方。“还有,你好像忘了你是个波兰人,是第三帝国永远的敌人,即使你并没犯罪。事实上,在党国最高层——比如帝国队长——人人都将你,你的同胞,你的民族看作与犹太人同样的……人兽,同样没有价值,同样污浊的种族,也同样应遭到正义的仇恨。在我的祖国,波兰人即将佩戴p字符,这对你们来说是个不祥之兆。”他停顿片刻,“我本人并不完全赞同这个观点;但说实话,与你们波兰人打过一些交道后,我也产生了一种痛苦、灰心丧气的感觉,以致我认为这种绝对的厌烦是有道理的,尤其是波兰男人身上根深蒂固的愚蠢,和绝大多数女人的丑陋不堪。”

    苏菲的眼泪夺眶而出。但这哭与他的斥责没有什么关系。她本来没想过要哭——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招,假装柔弱搏得同情。但现在,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不停地涌出来。她把脸埋在手中。一切的一切——都完了!那个本来就不稳定的向上攀援时的支撑点彻底垮了,她觉得自己猛地摔下山去。没有任何进展,根本没有!她完了!她站在那儿,感觉厄运降临,抑制不住悲切的呜咽,泪珠像断线似的一个劲儿地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她看着捧在一起的双手里的黑暗,听见与长号、口琴沉闷的乐声混杂在一起的刺耳的歌声从楼下会客室里传上来。

    亚当创造了爱

    诺亚发明了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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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间小屋的门总是开着,这时门扇吱吱地响了一下,慢慢的,被一股极不情愿的力量推着。她知道这只能是霍斯在关门。她感到他回转身朝她走来的脚步声,接着他的手很有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来不及将手拿开看他一眼;她强迫自己不再哭泣。关上的门扉把嘈杂的声音挡在外面,显得更加沉闷。

    大卫奏起齐特拉琴……

    “你在无耻地向我卖弄风情。”她听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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