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的廷杖更硬!”
司徒晋从喉中喷出一口污血,恰巧沾在忠顺的衣摆,老御史红着眼嘶声道:“你今天就是杀了老夫,老夫也不会起草这大逆不道的檄文!贼子误国!佞臣误国!先皇您开开眼!”
眼见忠顺恨得还要再踢,贾兰连忙劝阻:“王爷何必与他一般计较,司徒大人不过一时有些不清醒,到底还是有能明白过来的余地。若将他打死了,这圣旨”
司徒晋当年能高中进士,全赖一笔好字,为人所不知的是,他尤擅模仿。其人性格冥顽刻板,泥于圣人经义,只要一说话那通篇都是“皇上您不该如何如何,皇上您如何如何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若非有这本事护身,恐怕纵使脖子上长着八百个脑袋也不够两代皇帝砍的。
忠顺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也不曾找到先皇遗诏,也只能打起司徒晋的主意,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到底低估了这块老骨头的难啃硌牙之处,如今气得怒从心中起,正是想要杀之而后快。
贾兰这么一劝,忠顺被激得有些犯晕的脑子也清醒过来,恨声道:“老匹夫这激将法倒是用的不错,险些叫本王爷上了当!兰儿你果真是王爷的智囊儿,越发得用了。”
贾兰温和微笑,施礼道:“王爷谬赞。”
司徒晋一心求死,不料横里却杀出个贾兰断了他念想,立时体会到了忠顺的咬牙切齿和无可奈何,恶狠狠骂道:“不要在这里假惺惺!你这个佞幸,你们贾氏满门佞幸!”
赫连扣冲杀进殿时正巧听得了这句古代版的“你怎么样你全家怎么样”,只因内容颇犯了他几回,不由冷冷扫他几眼,司徒晋喜得几乎要发了疯,用尽最后力气高喊道:“皇上,臣不负您!”
语毕,竟是昏了过去。
忠顺大惊失色连忙转头,只见赫连扣身着云纹龙型铠,头戴雉翎龙首冠,脚踩甲靴,手执长枪,披金挂锐,如一尊踏着尸山血海浴血而出的绝世战神,顾盼间英姿勃发,渊渟岳峙,乍一眼看去竟叫他不经意回想起幼时懵懂间所见这位皇帝亲兄一匕首捅进太子哥哥身体中的狠辣无俦。
忠顺茫然无措地想到,是了,他怎么就忘了,他这哥哥,无心无情,那手刃兄长的景象可是叫他做了整整一月的噩梦。
赫连扣一抖被血染红的枪头缨穗,褐金双眸如两弯出鞘冷刀,冷漠喝道:“孽障,来战!”
时间向前,赫连扣一行刚抵达宫门便被拦下,这些替换了宫中侍卫的多半是亲王妃母族训练出的私兵。赫连扣也在其中见到了几个颇为面熟、眼神闪躲的人物,都是他当年即位时提拔的老人了,果真利之一字,能叫人看清许多东西。
赫连扣长枪一扫,在空中划过半道精妙的圆,暴喝而起:“乱臣贼子,趋炎小人,诸君与我,共杀之!”
“杀!”
虎狼之师齐声应和,声浪如海如潮,倾盆大雨也掩盖不住这泼天杀气,这些私兵和禁宫侍卫平日里瞧着倒是威风凛凛,可到底花架子不能同这些真正见过血的西北军相比,一上来便输了气势,当下便被切瓜砍菜般屠了个干净。
“凤璋领朕信物召集龙鳞卫,水泾、龚琳、奚清流各领兵五百去往慈宁宫、坤宁宫、凤藻宫,违抗者,立斩不饶!”赫连扣抽出背上长剑,交给为首的水泾,淡淡道,“告诉她,朕稍后便至,做儿子的谨遵孝道,必定会用最快时间解决问题。她若是还记着为人母亲,为人臣子,便好歹等上一等,不必为难你。”
“多谢皇兄体恤,必不负皇兄所托。”水泾接剑拜倒,复翻身上马向后宫驰去,龚琳与奚清流紧随其后。
如今龙鳞卫的二把手便是彭索骥,贾环同样领兵五百寻到了他,二人不及叙旧,短短几句交代清楚原委,这素来外糙内细的汉子咬牙骂着“那狗娘养的忠顺坏了老子名声”,方恨恨用龙鳞卫特有的手段同知禁宫各处的手下配合西北军行动。
这些龙鳞卫平素一贯被称作“鹰犬”“爪牙”也不曾否认过,实在是以身为皇帝左臂右膀而自傲,如今只因忠顺那龟儿子不按常理出牌而被摆了一道,平白倒叫人看了笑话。动起手来越发心狠手辣,一场近乎绞杀的清扫活动于夜幕中展开,恰如蛛网般繁密,使人插翅难飞。
贾环负手看了看天,灵秀鼻尖顿了顿,空气里那丝血腥味儿越发明显,只怕前庭已然是血流成河。他今儿也是头回见着赫连扣杀人,一把钢枪使得出神入化、神出鬼没,倒好似个吕奉先在世,直杀得j□j一匹黑马也毛发尽褐,枪上白色缨穗艳红遍染。坐在那个位置上,事事都须瞻前顾后,未敢有半点行差踏错,唯恐治下百姓也将他想成暴君苛政,实远不如今夜肆意轻快。
细细想来,赫连扣也不过二十六七,日日躬耕不辍、压抑本性,为这大锦,他着实付出良多。
彭索骥眼见贾环面上露出一丝笑,竟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仿佛一池子碧玉般的温水将要漫溢,浸透着春日里的不胜和软通明,只要看着,便觉得眼前耳侧这硝烟厮杀统统淡去,徒留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哥儿,圣上要我等兄弟在这禁宫隐秘处躲藏,却有一百户发现一奇特之处,似是另有玄机,只怕与先皇乐宗有关。”
贾环心头一跳:“有何依据不成?”
彭索骥轻声道:“微臣在那处亲见一幅画轴,所绘乃是元后陈氏,虽无落款,那题字却是极似先皇笔迹,乃为‘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
贾环皱了皱眉:“此事还有谁知道?”
“那百户已被我处决了。”
贾环笑了笑,情知这事恐怕另有隐情,只是如今却无时间去一味纠缠:“老彭辛苦,引路带我去罢。”
彭索骥领着贾环来到一处观景假山,这假山不过是普通太湖石,虽嶙峋却不奇俊,又隐在一棵几人合围粗细的榕树之后,十分不引人注意。彭索骥双掌贴着假山蓄力大喝一声,竟是将那数百斤重的假山平推出三尺有余,其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空洞,瞧着甚为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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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的废气前几日已被我放干净了,哥儿小心脚下。”彭索骥举着一枚火折先行下去。
这洞|岤是有人精心修整过的,连同地面处砌出了一条台阶,贾环借着微弱的火光,走得倒也不十分艰难。约莫行了半柱香,彭索骥把火折往墙上一按,两条火龙撕破黑暗燃烧而起,眼前豁然光亮,贾环眯了眯眼,好容易适应了亮光,方发现已到了一处开阔地。
环绕了正面墙壁的灯油槽里静静燃烧,照亮了这一方精致耳室,里头东西不多,唯有一个佛龛,一幅画,两具棺材。
贾环略有瞧着那两具雕龙画凤的棺椁,吃惊道:“这莫非是先皇和元后的坟冢,那皇陵里头”
彭索骥道:“皇家手段厉害,乐宗耳濡目染只怕也有些门道,想来使这么一个障眼法并不算太难。”
言下之意,只怕那皇陵里头躺的还是两具无关人等的尸骨了,也不知凡夫俗子能不能压住那龙气,这乐宗,真真儿是个极爱胡来的人物。
死人没有甚么好看的,贾环的注意力倒是更多的放在那画和佛龛上,画还是其次,这停灵之地放个佛龛,实在是诡异过了头。
那佛龛供奉的也并非地藏王观音菩萨,而是一尊衣饰华美鬓发如云的女性人物,那神像线条极简,却并不难看出其美貌高雅,然双臂平摊,一手握花篮,一手却五指微勾,仿佛也抓着甚么。
“咦,这乐宗果真是个痴情种子,怎么把元后给供上了。”彭索骥奇道。
贾环脑中灵光一闪:“你说这是元后?”
彭索骥朝墙壁呶了呶嘴:“喏,不是跟那个画儿上的人物一模一样嘛。乐宗痴情,能让他死了还惦记的只怕也就这位元后了。”
贾环颔首,走到那画前,上下看看,这画比那神像更显生动,也并非那般华贵端庄模样,倒好似个豆蔻少女,黄衫绿裳,提着一篮姹紫嫣红的牡丹花儿俏生生站在榕树气根上,回眸间顾盼生辉,玲珑剔透,足间画师对这画中人的一腔爱慕深情。
贾环忽而目光顿在那少女皓腕上,欺霜赛雪之上缠着数圈绯色,如艳艳梅花,赤色深浓几要灼伤人眼球,表层又隐约浮着丝缕金线,乃是一串成色极品的红翡手串。
“原来如此”贾环轻声呢喃,只觉有一条无形细线将这一切联系起来,姚无双临别时将红翡珠串特特相赠,姚无双与先帝元后的关系,姚无双在继后势大时退隐元贞寺。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
恐怕当初收自己为徒,也是这计中一扣。
贾环抚着额头苦笑两声,贾环啊贾环,枉你自诩聪明,早已身陷局中尚不自知,这三代为官的老臣,又哪里是你一介黄毛小子能看穿的!
“哥儿,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彭索骥满脸担忧,这位可是皇帝的心尖子,他要是出了事儿,只怕自己别说乌纱帽,连身家性命也保不住。
贾环挥了挥手:“不碍事。你引我来实是立了大功,若是换做别人,只怕倒还解不开这谜局。”
少年取下常年带在手腕上的红翡珠串挂在那神像右手,室中两声机括轻响,龙凤双棺大开,龙棺里唯余一个檀木匣子,凤棺里却有一具红衣金冠的女子尸体,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眉目宛然,赫然是那极美丽的元后陈氏。
彭索骥惊呼一声,原是那尸体被风一吹,竟是瞬间化作粉尘,不出盏茶功夫,红衣里便不过包裹了一具白生生的骨头架子,金冠磕在棺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贾环的眉目越发涩然,姚无双,他的好师傅,这可实在是狠毒极了的手段。
“哥儿,如今可、可怎么好?”彭索骥唬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贾环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并不开口,只是打开那个匣子,里头有一份明黄诏书一份手札,手札上草草记载了些乐宗、元后与姚无双三人当年的事情,最后另写到“虽因深爱绾儿之故,仍愧对继后文氏,临终想来,忠顺天生反骨,日后若有犯上之举,若非覆国大罪,唯愿扣儿见此饶他母子二人,也算朕寥以弥补”;而圣旨则明确言道赫连扣才是天命所归,乐宗死前亲指的皇帝。有这两样东西,今日与事之人,却是都有了定数。
“哥儿”彭索骥见贾环眉目阴沉,更是心中惴惴,他二人在此处所见、所做俱是大不韪之罪,也难怪他不安恐惧至此。
贾环收起圣旨,淡淡道:“怕什么。逝者已矣,停灵之地留在这禁宫中,端的是晦气,一把火烧了便是。以后烂在你我肚子里,只当今日谁都不曾来过便是。”
彭索骥舒了口气,让贾环先行出去,再将墙壁上的灯油槽拦腰截断,灯油漏了一地,火苗一路顺着油迹舔舐下来,他提气轻身飞速跳出了这底下禁宫,所幸这走道颇长,他的功夫也俊,并没有任何危险。
贾环站在洞|岤边上,木然而冷漠地看着里头红光满映,从匣中取出那份手札扔进洞中,用唯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死后诸事,我师父负了你,做徒弟的自也是有样学样。对不住,忠顺必须死!”
91完结章
忠顺趴在地上嗬嗬喘气,血丝密布的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他竟是从未料到,自己这位高坐于皇位之上闷声不吭、早年更是仿佛任谁都能欺负一把的皇兄竟有一身如斯俊俏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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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扣缓步走上台阶,皇位之侧的美姬婢女早已吓得两股瑟瑟瘫软在地,只得眼睁睁瞧着这位满身煞气的帝王连铠甲上的血迹也不曾擦拭,便一屁股坐在了铺盖明黄软垫的王座之上。铠甲与那金座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唬的这些个好似鹌鹑的女子身形一抖,越发惊恐无状。
“你便是贾兰,”赫连扣将那把红缨长枪横置在膝头,取下头盔,露出一头被雨水浇湿了的粗黑长发。
贾兰躬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心里虽很是明白自己在此次清缴中乃是立了大功的,但只因所作所为皆非光彩,皇帝只消一句话便能决定他或荣或辱、或生或死,故而不敢有丝毫怠慢生骄,垂首温驯道:“回圣上,草民正是贾兰。”
“你,不错。”赫连扣眼神淡淡,地上这个少年身形瘦弱、面目清秀,又因与贾环乃是叔侄,带着几分天然的相似,他也不愿意多加为难,顿了顿方道,“保护太子,可记你首功。”
这却是把他那些见不得人的行事手段都消抹了?
贾兰情知皇帝乃是为他日后的仕途大开了方便之门,颇有些欣喜若狂,忙不迭磕头谢恩。
那边的忠顺听了,险些一口气背过身去。
好一个贾兰!好一个赫连扣!
亏他还以为江山美人二者得兼,原来不过是有人早早在前头设了个套儿,只等他这只傻狍子高高兴兴地往里跳。
如此一想,贾兰往昔讨巧乖顺的面目便显得越发虚伪可憎,竟直似个狠毒小人,忠顺心中郁结,胸口一痛,却是“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贾环和彭索骥正护着圣旨进得殿来,见此人已然熄了前日里目空一切的嚣张气焰,仿佛只丧家死狗般平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不由相视一笑,其中深意尽在不言中。
“微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彭索骥一进殿便撩起衣摆恭敬跪倒,赫连扣只是瞄他一眼,便淡淡道:“事出突然,怨你无用,此番事了,将功补过就是。环儿过来。”
彭索骥忙叩谢圣恩,也不敢做二人的电灯泡,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领着贾兰扛着忠顺、司徒晋一道出去了。
“做甚么去了?”赫连扣抚了抚贾环冰冷的面颊,将他湿淋淋的额发顺到耳后,搂着亲了亲。
贾环也不嫌他盔甲冷硬,只觉落在额上的吻干净温暖,分外勾起疲累,不由靠进他怀里,半阖着眼道:“我找到了先皇留下的圣旨。有了这个,明日里处决忠顺便容易许多。”
赫连扣眸光深深,一点点啃着他白腻的颈子,雨水的味道略带点儿腥,他却浑不在意,只觉怀中人无论如何都是极好极美的:“没有别的?”
他了解乐宗,那个男人聪明、专情、善用人不疑,作为一个帝王,虽开疆无力,却也守成有余,只是此人有一个最大的缺点,那便是心软。若非如此,只怕自个儿当年一刀捅死太子时便早死了个尸骨无存,哪里还有今日的风光无两?
赫连扣微微勾起嘴角,眼神冰冷,十足的薄情惫冷模样。
贾环笑了笑:“扣扣果真是聪明绝顶,那无用东西叫我烧啦,既是碍事,留它何用?”
赫连扣俯身吻住少年略有些泛白的嘴唇,漠然道:“一切都依你。”
天将明时,下了三天的暴雨总算收势,赶着早朝开始前于厚重铅云中露出一抹难得的浅淡天光。
大臣们战战兢兢地从宫门鱼贯而入,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降了忠顺的那批自是满脸惊惶、惴惴不安,留在郡王府与赫连扣同舟共济到最后的官员倒是面带喜色,只是形容实在憔悴,瞧着也好不到哪儿去。
宫里能用的侍卫宫女不算太多,扫撒善后显然不及,故此他们走两步就能看到或有侍卫拖着残肢经过,血迹在地上划出长长一条;或有宫女端着盛满血水的铜盆匆匆跑开,本是整洁华美的裙角也脏污不堪,如此场景,武将还好些,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真真儿是恨不能屁股上安个火箭飞到乾清宫去,再多看一眼便要昏倒一般。
乾清宫里已然洗刷干净,中央的三足鼎里头焚着掺杂龙涎香的冰片,香气宁静悠远,皇帝头戴朱缨皂冕,身着玄黄衮服,冰冷眉目掩在十二条下垂的玉旒,愈发显得深浅难测。
贾环、龚琳等人同水溶、水泾一道站在最靠近白玉台阶之处,个个年轻俊秀如同初升朝阳,十分引人注意。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赫连扣淡淡叫起,许多老臣偷偷抬头瞧了一眼这位华服高冠的帝王,心中俱是一冷。
赫连扣道:“昨夜之事,想必众卿多有耳闻,朕今日召诸位来,只为这逆臣忠顺。他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弟,却不思社稷,妄图改朝篡位,朕虽顾念旧日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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