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笑了,笑容既苍白又凄厉。她看着儿子吃完,伸手替他擦了擦。
透过柜门上的镜子汪雁兮看着大女儿和外孙,画面里没有一点儿鲜活的气息。小女跪在餐桌前,一块一块地把滚了满地的积木捡起来,轻轻放进盒子里。汪雁兮有一瞬间无所适从,这个晚上,或许一家四口不适合靠在一起,亲密无法分担痛苦,痛苦反而因此飞速地繁衍。她站起来,一个人进了自己的屋子。屋里没开灯,一团黑,只有窗前淌着点儿灰白色的月光。
「她跟我说,老天对她们这个家充满了恶意。每一次,幸福之后都连着伤心;快乐之后就接着噩耗,而这一次,是从仓惶到绝望,彻彻底底的。
那种仓惶也渐渐蔓延到我的头上——这个冬天,我们都要毕业了。
离校前的日子过得很无序,想要留下的,忙着自己的出路;想要回去的,都忙着分手。我们一伙人常常凑在一起喝酒,白天和黑夜颠倒着过,已经习惯到没有丝毫不适了。一起喝酒的人变得越来越少,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恐慌。没有谋生技能的我,在这座不属于我的城市里甚至找不到谋生的勇气。虽然我不知道如何安身立命,可是我又不舍得离开,就像她喂的那些流浪猫,看见有生人过来了就散开,却又担心错过一顿送到嘴边的猫粮,走也走得毫不干脆。
我接到父亲电话的那一天,她签了启华动力的合同。
父亲在电话里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还说,记得把你说的那个姑娘带回来,也该到成家立业的时候了,要不,还是我跟你妈过去一趟吧,按理说应该男方登门的。我只是说,学校还有事情,没那么快办完,其他的事儿,不急。
下午,她高高兴兴地来找我,说现在能找到薪资这么优厚的工作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她命好,让馅饼砸了。
“等会儿去我们家吃饭吧,我妈说庆祝庆祝。我跟她提你了。”等了好半天我都没回答,她就转过头来看我。
我跟她对视,很心虚。
“害怕?家长迟早都得见啊。”话是普通的话,可是我听出了额外的意思。
“总不能空手去吧?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不知道买什么。”我仍然想推脱。
“带着你自己就行了。”
她难得这么高兴,我不忍心坏她的兴致,硬着头皮跟她走了,一路上不停地让她给我讲注意事项。她笑着说,只要是我妈做的菜你一定得给足了面子使劲儿吃,要是到最后实在吃不下了,我姐做的你夹两筷子意思意思就行了。简单吧?
可能是听见了脚步声,她妈妈和姐姐都到楼道里迎我们。
她把我介绍给她们。
她的母亲看起来不年轻了,眼角、唇边都是藏不住的纹路,可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儿。我的纪老师五官不见得漂亮过她妈妈,但是她身体里藏着一种柔媚、一种俏皮。
“阿姨。”
“来,快进来。那天在六院躲的就是你吧?”她直接差穿了我们初次见面的假象。
我脸一红,赶忙转过头去跟她姐姐打招呼。
她姐姐对我笑笑,很温和地回了声“你好。”
“这是我外甥。然然,跟哥哥打个招呼。”她去逗弄那个长得很可爱的小男孩。
“辈分乱了,叫也是叫叔叔。”她妈妈说。
“没事儿,叫什么都行。”我还没给她名分呢,给了,她也未必会要。
她外甥自己跟自己做着游戏,并不理睬我们。我由衷地跟她说:“他看着真不像有问题的。”
“嗯,就是看着。”她接过我的大衣和围巾,帮我挂好,“老天爷可禽兽了,连我们家下一代都不放过。”
坐在客厅里,对着她的母亲和姐姐我很不自在,我怕他们问起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于是,我主动提出想要做饭。
“哪能让客人下厨啊。”她妈妈不同意。
我就笑着说:“我没把自己当客人,您也别跟我见外。”
“那行,阿姨给你找条围裙。”
进了厨房,切菜,装盘,点煤气,倒油,我熟悉得好像在自己家一样,就连鸡蛋壳都能一扬手就准准地扔进垃圾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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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专心致志,神情严肃地烧着带鱼,半天才觉出后背上落着她的目光。
“香!”她站在门口,眼睛里蒙着薄薄一层水,像是让油烟呛了。
“我们家烙饼卷带鱼起家,一到饭点儿座无虚席,你当闹着玩儿的呐。”我很随意地说着,伸开了抽油烟机。
“你们家饭馆叫什么?”她问。
“没名字,就有个招牌,写着‘烙饼卷带鱼’。带鱼其实不能吃热,得是剩的,底下铺一层熟疙瘩丝儿,只有烙饼是热的,然后就棒子面粥,特别香……”
我还讲着,她就突然到了我背后,两只手环过我的腰,下巴架在我的肩膀上。
“馋啦?”我问。
“嗯。也没有,就是想抱抱你。”
我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锅铲就去捏她的脸,“难得你也有这么懂事儿的时候。”
她侧头躲开,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蹭着,“我没想到你真能跟我回来,我知道你要面子。”
我把铲子扔进锅里,沿着她横在我腰间的胳膊抚摸着,叫着她的名字,问她:“跟我走吧,好不好?”
“上哪儿去?”她没懂我的意思。
“回我家。”我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我怕她干脆利落地说一个“不”,怕得心都缩着。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想了好一会儿,刚要开口,我就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这个吻,很重,很长,她没有躲,似乎根本不在乎她家人随时可能推门进来,可是她也没什么回应。我们切实地纠缠着,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忙。我的嘴唇碾着她的嘴唇,渐渐又变成咬,力道大得快要出离了情|欲的范畴,我觉得她轻飘飘的,怎么都抱不紧。
她要说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唇舌交缠间,直到我们慢慢分开,那些心思才又假装缩回各自的心里不动了。
我又看她,她的眼神飘向灶台,“你看锅吧,我不捣乱了。”
“等会儿,”我把她拉住,“尝尝咸淡。”
我拿筷子夹了块带鱼,另一只手在下面衬着,吹了吹,递过去。
她就着筷子吃完,最后连鱼骨头也一起叼走了,湿漉漉的汤汁沾在嘴唇上。
“吐了吧,别补钙了。”
她揉着眼睛别过脸,把鱼刺吐进垃圾筒。
我又挑了块鱼肉夹给她,她把它咬进嘴里,点着头,竖着大拇指,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靠在墙上抽烟,听着她们在外头聊着启华,聊着她将要做的工作,聊着那个孩子的就医和入托,聊得千头万绪。大概活着本身就是这么千种形状、万般无奈,还没容你理清那些曾经失去的,就要急着面对正在失去的,再抬头看看,前边还有那么多终将失去的等着你。
聊到最后,她母亲叹了一口气,“你说然然什么时候才能喊我一声姥姥啊。”
“要不我现在自降一辈儿?”她笑着叫了一声:“姥姥——”
“你个死丫头!把人扔厨房就不管了?哪有你这样的,去赶紧看看去,给打个下手。”
我把烟头掐灭,等着她进来。最后一口烟呼出去,那个烟圈是个难得的正圆,可是却让抽油烟机里的风扯得七零八落。那机器嗡嗡地运转着,像嘲笑声,延绵不绝。然后,她姐姐推门进来了,帮着我把弄好的菜一个一个往外端。我仍旧在厨房里等着,她进来拿筷子,盛饭,来来回回跑了好几次,最后冲我笑着说:“哪天教教我怎么烧带鱼吧。”
她拉上我一起出去,手抓得很紧,我几乎感到指间有细微的疼。」
桌子摆好,饭添上,天早就黑了。五个人围着桌子坐好,安然还是在他原来的位置,纪曦端着饭碗喂他。剩下的人慢慢地吃,边吃边聊,边聊边等。这个家很久没有这样的生气了,往常都是三个人、四个人,菜是暖的,饭是热的,气氛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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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安然乖乖吃完饭不哭不闹,纪曦没有管他,到厨房拿了酒出来,给靳晓川倒上,给汪雁兮倒上。她知道纪晗不会喝酒,就推了个茶杯给妹妹。她是个很害怕这种场面的人,越想说什么就越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端起杯说:“都在酒里头,我干了。”
大家陪着她,举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纪曦很高兴,她那短暂的快乐因为短暂,而让纪晗和母亲觉得特别哀伤。
9、(九)影子
「寒假刚开始,我就离开了学校、搬出了宿舍,像大学里那些苦命的鸳鸯一样,在附近的胡同里乱晃。我希望能找到间简陋的出租房,能找到个差不多的工作,至少靠着手里的钱多扛几个月,多留几天,多陪她片刻。
那屋子是房主私搭乱建的违章建筑,屋里只有一张木板拼凑的双人床,一个上任租客留下的塑料衣柜,一把椅子,连桌子都没有。房东看见搬过来的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可思议。我说,我是为了找工作。他拍拍我的后背,答应让我用他的厨房。
就这么鬼使神差的,我留下了,这成了我有生以来最勇敢的决定。」
那是一条很窄的死胡同,红砖和洋灰水泥连成一个不算笔直的细长条。路面上的薄雪让进进出出的脚印和自行车轱辘碾得凌乱不堪,纠缠成深深浅浅的印子延伸到每一个门口。临近巷子的尽头有个凹进去的拐角,靳晓川走进了那扇斑驳的院门,纪晗长长地吐了口气,跟着他进去,有点儿后悔非要“家访”。
屋里的灯没关,灯泡系在一根尼龙绳上,在头顶上闪呀闪的。唯一的凳子上堆着洗漱用品和没洗的家伙,小奶锅里是吃剩的方便面,渣滓、面头沉在锅底。靳晓川从床上拿了张超市的特价海报,把那些杂乱遮住了。
“别脱大衣,屋里冷。坐这儿吧。”双人床上铺着他从宿舍里带出来的铺盖,里外各空出一条,露着木板。
纪晗说:“我下次带床厚被子过来。”
“我不冷。你别老往我这儿跑,这边儿偏,天黑了就没什么人了。”
“晚上要是有时间就去我们家吃吧,添双筷子的事儿。”
靳晓川点头答应了,一次也没去过。
「找工作对我而言就是漫无目的地制造痛苦,这比在贫困线上徘徊更让我难受。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超市推销饼干,临时工,只做六、日。到了周末,我站在货架前对着过往的老幼妇孺媚笑,重复着那几句话,“您试试新推出的口味,买五连包送马克杯。赠品凭小票在服务台领。谢谢,慢走。”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穿在我身上就像个笑话,我是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可是就连这份工作都是色诱了业务才拿到的,请业务吃饭的钱还是她塞在我钱包里的。
寒假里d大没课,她下了班经常会过来看我,每次都带东西,两块肥皂、三包榨菜、一瓶老干妈……都不贵重,可是从不空手。
那天,我正就着脸盆洗头,她推门进来说:“今儿给你改善伙食,我发工资了。”她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的餐盒,还有一箱方便面,是我喜欢的鲜虾鱼板。“今天我不能多呆,我姐感冒发烧,怕传染然然,我这就回家帮忙看孩子去了。”她在我屋里转悠着,找不到可以放东西的地方。
我一边擦头一边跟她说:“等我穿上衣服送你。”
“你吃饭吧,该凉了。”
“等我会儿,我送你!”
小事儿上,她从不做无谓的坚持,乖乖伸过手,揉着毛巾帮我擦头发。
“长了。”她说着,揪着我额前的发梢,拉到眉毛的位置比划着,“该剪了。”
“嗯,过两天。”我把毛巾挂回椅背,点起一支烟叼在嘴里,出门把脸盆里的水倒掉,把水壶送回房东的厨房,回来就念叨着清点随身必带的物品:“钱包,钥匙,手机,烟,火儿,你,齐了!”把钱包装进大衣兜,我发现里边多了两张红色的钞票。她看着我的手笑,大概以为我蒙在鼓里。
“走吧。”我把右手的烟交到左手,想着拉上她。
“非得送,d大回家这条路我不比你熟,还能丢了?”她说着,到底还是泄露了埋怨,“要是你不在,我还不过了?”
我现在不是还在么——话没敢说出口,这不是安慰的句子。」
不上班的时候,靳晓川喜欢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窗外的太阳。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一瞬间忽然勇敢,觉得咬咬牙还有希望;一瞬间又忽然沮丧,还妄想着护着她,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存在就是她的一大负担。
光凭着爱情大概撑不到下一个冬天了吧?
爱情多像江湖骗子锅里的滚油,表面上沸腾翻滚,私下里无非洗脸水的温度。靳晓川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粗通常识的江湖骗子,他的全部就是把纪晗抱在怀里,用体温给她一点儿热量。其实,她该去找属于她的温暖,在他面前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靳晓川这个名字,就像季节更替冬去春来,就像曲调里的抑扬顿挫,总会在她以后的日子里荡开、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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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吧,你愿不愿意?才几个小时的火车,咱们可以经常回来看看,每个月往家里汇钱。”我问她,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自己。
“我得守着他们,我哪儿也不能去。”相较于爱情,命运是那么真实存在的东西,表里如一,无可回避。哪怕每天她要面对姐姐的忧伤,母亲的疲惫,然然的毫无反应,可那就是她的生活,失去了,也还是会慌张。
到底她还是拒绝了我,眨眼间我们就少了一条出路,而彼此又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清醒,去无视另外的那条路。
“你怪我吗?”我问她。
她摇着头对我笑,余韵里有种说不出的荒凉,“这种事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许多东西,你相信,它就存在,比如美好,比如爱情。我想,当时的她还愿意相信。
那段时间,徐娘半老的业务经常给我打电话,动不动就“我们女生,我们女生”的,还总说要回请我。同组的小姑娘也有约我的,有一个是我老乡。她跟我说,有个火锅店在招服务员,她不想在超市干了,问我愿不愿意一起过去。
这份新的工作对我来说像个双重讽刺。
我放着家里的甩手掌柜不当,跑去火锅店里当跑堂。电话里,我妈说孩子大了,就不是自己的骨肉了,出去了再也别回来,我正好少操一份心。她说完,对着电话吭吭地咳。
我跟她说,我换新工作了,包吃不包住,离得太远,得穿半个城,我快搬家了。她抱着我的胳膊,好像很高兴。我又跟她说,火锅店在a座美食广场,混杂在众多商铺里毫不出众。我偶尔会盯着往来的人流,找找有没有你的影子。她的笑很快就僵住了。
在工作的间隙,我在这座大厦里四处游荡,从地下车库到顶楼平台,我发掘了若干个适合抽烟和发呆的角落,可是却一直鼓不起勇气踏进c座的那道转门。我躲得远远的,随机地目睹着各色人等进进出出。那道门寒光闪闪,一夜夜的在我梦里刺眼。
这出戏大概真的该喊“咔”了,也不用说什么自卑、自私,我只是想,我留下事情还会变得更糟。」
那声“咔”喊在靳晓川生日那天,他刚好排休。
下了班,纪晗带着个小蛋糕,敲开了他的门,那是与几个人合租的地下室。
靳晓川只问了一句,不好找吧,就侧身把她让进屋。
屋里就他一个,像是在吃晚饭,桌上的一碗挂面没怎么动过,已经没了热度,筷子架在碗上。本来就见不到阳光,屋里又没开灯,暗暗的,只有电脑屏幕亮着,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唱:
我的青春
有时还蛮单纯
相信幸福取决于爱得深
……
“寿星,心情不好?”纪晗问完,把那个小蛋糕放在饭桌上,去卫生间洗手。抬眼间,镜子里多了个人影,映出靳晓川的脸孔,他盯着镜子里的她。
“吃蛋糕。”纪晗甩甩手上的水,低头解蛋糕盒上那根墨绿色的绸带,然后把盖子慢慢打开。路上跑得太急了,蛋糕的边缘碰到盒子,微微有些破损。她不好意思地看看靳晓川,他正静静地注视着粘在纸盒上的一小坨奶油。
蛋糕释放出浓郁的甜美,瞬间填满了房间。
纪晗摸摸蛋糕上立着的小牌子,对靳晓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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