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让风卷着,又落在衣服上。
简历交给赵哲快一个月了,她没细说,只提到是公司内部的人事借调,有可能去物流、融资、广告、制药,也有可能去y省出差。纪晗隐约想到会跟六七月份的水电站收购案有关,这消息你一言我一语地传着,早就在动力上下荡漾开了,可是问细节,人人都端起一副脸孔,但笑不语。她无所谓出不出差,就只是不知道手头的课怎么办,家里怎么办,可这又是大项目,要是能参与进去,以后升职的时候多少可以被写上一笔……
看着让雨点砸起来的污泥浊水,纪晗摇了摇头,算了,有什么是能自己说了算的?
现在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不好不坏的拖拉着,饿不死也穷不死,可是好像永远也看不到改变。纪晗时不时的就会敲敲自己脑袋里的那面鼓,她和姐姐百年之后,安然还有半生要过,除了钱,他还能靠什么?她明白,自己的生活里很难看到一夜暴富,那日益扩充的积累似乎也是遥不可及。慢慢的,纪晗有一点儿心虚了,是不是自己适应了,已经融入了终日的死气沉沉?于是,她就更用力的敲打自己,鼓点声越来越大。她丝毫没有理会,有一天,那面鼓也许会被敲破。
从上个月起,纪曦去seven-eleven做夜班店员了,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每周四天,时薪十三块。她跟纪晗说,自己以前就是干销售的,现在干起来得心应手。汪雁兮和纪晗都没拦她——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内心战里,纪曦一刻不停地讨伐着自己,关于给予和付出,也关于无以为报的恐慌。
下了车,雨仍是不依不饶地下着。纪晗回到家,抖落伞面的积水,裹着湿而沉重的衣裳裤子,像半只落汤鸡一样出现在汪雁兮面前。雨水沿着她的脚在地板上汇聚起来。
汪雁兮心疼的去给她拧热毛巾,把她的湿衣服收走。看着小女儿洗了澡出来,给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加了很多白胡椒粉。
“别嫌辣,吃了发发汗。”纪晗吃不了辣椒,老太太只能拿胡椒粉对付。
她搅合着馄饨,打开了电脑。赵哲中午来过电话,很体贴地说,小纪,有个文件你弄弄,不用来公司,在家做就行。
“妈,你睡去吧。”让母亲监视着,一顿饭吃得好不辛苦,鼻尖脑门的冒汗。
“单位又给你派活儿了?”汪雁兮看着埋头吸溜鼻涕的女儿,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一会儿就完。”纪晗安慰着母亲,一个人在心里叫苦,今天的班怕是又得明天下了。
“吃完碗放池子里,你甭刷。”汪雁兮说完回了纪曦的屋子,大女儿上夜班之后都是她陪着安然睡的。
纪晗看看窗外,心智被一场雨淋得涣散,“累”附在每根骨头上,累到每天晚上连个梦都做不出来了,真想什么都不闻不问一回,就只是喘口气,哪怕只有一天。
周一早上还飘着小雨,直到纪晗要出门才滴滴答答地停住。云没开,天阴着。
地铁车厢里,邢海燕无视身边的男男女女,大喊了一声:“你这叫……相亲?”
男男女女们都想着各自的心事,对于她的大喊大叫报以同样的漠视。
“我见的是单身的,准备的是谈婚论嫁,不叫相亲叫什么?”纪晗骨子里有从父亲身上遗传下来的清高,那些被她在心里憎恶的东西,有时候就是别人做了,自己向往却不敢做的事情,被道德、颜面诸多理由包裹着,成了不屑、鄙夷、厌烦……自己大概永远做不到对着一群人卖笑,但是对着一个人卖身总不太难吧。
“咱公司不是有人追你么。”
“那个不行,一句话就让我吓回去了。”
“单身的也未必都是……那什么的吧?”邢海燕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在社会关系里是,“三”这个字是少数,是贬义,也是否定,纪晗觉得她们悲哀,不管那些存在是破坏,颠覆,还是挽救,反正欢颜底下都涂着忧伤的底色,“都是未婚的,我见俩了,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九,就是那两次我态度都不够端正。”
二十四的那个说:“我平时的爱好是攀岩和潜水,觉着自己能上天入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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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晗说:“我平时没什么爱好,就是攒工资。”
“你人挺漂亮的,怎么观念这么土,钱不是攒的,得挣。”
“你这话说得真像晋惠帝——‘何不食肉糜’。”
二十九的那个说:“其实我们可以先交往,如果真有了感情,钱不是问题。你不用第一次见面就跟我强调这个。”
纪晗说:“我以前尝过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滋味儿。我们唯一的问题就出在钱上,他有心,有心无力。”
“你不觉得你太不择手段了吗?你这是利欲熏心!”
“我从来不鄙视我对金钱的欲望,它们自始至终根本就没邪恶过。”
“你还准备见第三个?”邢海燕问。
“生命不止,征帆不落。”
“你不是一直挺相信爱情的么。”
“我现在也信,可是我更信钱,没道理好事儿让你两头都占上。燕子,你知道上个aba(行为训练法)家长培训班有多贵么,俩半月就是小一万块钱,那还得排着队等呢。”
“你要用钱我先借你呀,”邢海燕打断纪晗,“一万块我拿得出来!”
“不用,老也排不上,等了这么久,这钱也攒够了。而且我们家算好的,人外地来的家长还得租房找地方住呢。”纪晗说完埋头算着,安然入班的测评费,离班的评估费,训练方案费,制定家庭训练指导方案费,操作执行指导费……现在,安然在一个有经验的老师家里做培训,每周二十五小时的培训费,到老师家来回的车费,能引起他兴趣的玩具费,给他补充维生素的药费……
“纪晗,你别这么拿自己开玩笑。这想得也太轻松了,你真当能草船借箭啊?”邢海燕觉得,纪晗相亲的想法就如同她要凭一己之力攒下一百万一样的不切实际。
纪晗看着车顶小愣了两秒,“我这叫草包借箭,只要能借来,我不在乎当草包。”
在密集的人群里,邢海燕拉上纪晗的手,晃了晃。
纪晗冲她笑笑。
精神高于物质,这个论断被现实用力地扭转了180°,她只要利益关系就好,简单清楚,有迹可寻。
人一旦试着借由退化来完成进化,就说明她是真的被打败了吧?纪晗问自己。
13、(十三)伏笔
下午,纪晗得到消息,见驾,小猫儿钦点。
挂了赵哲的电话,又接了b座行政秘书的确认电话,好一阵过去,纪晗双手盖在脸上,顺着额头一路揉到下巴,长长出口气,再对上邢海燕的时候说了句:“下班以后我去趟b座,要是急着走就别等我了。”
“嗯。”邢海燕抬抬头。
“十七层,”纪晗吸了吸鼻子,“运营总监办公室。”
恹恹欲睡的燕子一下就醒了,圆睁着眼睛问:“谁?”启华上下就那么一个coo,b座,十七层,丁冉。
纪晗没再重复。
邢海燕疑心了几回,终于相信自己没听错,拉开抽屉,翻着化妆包,把粉饼、睫毛膏、唇彩,一样样摊到桌上,批评纪晗:“你就这么不重视?”
“赵姐说是关于收购案的,可能是拿个文件材料之类的,应该就见见tina。”
邢海燕摇头,打开粉盒,拿粉扑在粉饼上蹭了两下,站起身,够过来,“咱得以策万全。”
纪晗打掉那只逼近她的手,“没点儿尊重肖像权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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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甭不信,都这么传的,就是因为他这种极品在启华数量有限,才能称得上小猫儿呢!”
纪晗蹬了一脚桌子,让转椅带着自己躲到更远的地方。她偶尔会觉得,对于丁冉的传闻有些言过其实,口耳相传的夸赞怎么都透着种传销的路子,做品牌的不用这样。
“捯饬捯饬,”邢海燕扔下粉饼,又把唇彩举起来,“你要是得了道,我可就跟着升天了。”她说完想想觉得不对,咂咂舌,嗤嗤地着看纪晗笑。
纪晗也笑,“苟富贵,勿相忘。”
难得正经了两个钟头,直到下班前邢海燕才再次叮咛她:“一定得给待会儿那个留下个好印象哈,第一面比什么都重要。”她说着握紧右拳,用力挥挥,“就当是第三次相亲,端正态度。”
“丁冉要真有传的那么好还能剩到今天?”
“没准人脚底下的姑娘早就尸横遍野了呢。”
“那又何苦再加一具。”纪晗声音不大,话在她转身的时候轻飘飘地散了。
从c座到b座的走廊总是没什么人,很安静。
纪晗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带开了,蹲下系了很久,手指头打颤,鼓捣了个死结出来。原来也紧张,连呼吸都想反复练习。她走到窗前,看了看外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下起来的雨,对着有色的防晒玻璃整了整衣裳,咧开嘴演练了一个笑容。
不会是他吧?正笑着,有张脸嗖地在心里冒出来,出现得突兀又理所当然。单论长相,就算你讨厌他都没法批评他,也在十七层,他是……丁冉?
纪晗吓了自己一跳,火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跟他的缘分就止于二十块钱买一撞!
深吸了一口通风口里吹出来的混合空气,纪晗胡乱收拾了一把心思,刷了卡,推开了通往b座的那扇门。
见到tina,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自我介绍说:“我是动力财务部纪晗,说让我下班时候过来一趟。”她特地在谈话间隐去了丁冉的名讳。
“你就是纪晗?”tina从台子后头转出来,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最后再盯回脸上,笑笑说:“稍等,丁总接电话呢。”
纪晗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找我过来是为了动力的收购吧?”
“这个你得问丁总了,我估计最多就是给他当个助手,应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安排。”tina细声细气地答复纪晗,丢下个白眼,低头去看电脑。
果然是b座的,话真毒,明里暗里地提醒你没有任何用处。纪晗冲着墙上coo的门牌苦笑。
耗到下班的正点,tina敲门进去禀报,“丁总,动力财务部的人过来了。”
才刚挂断的手机又响起铃声,丁冉跟tina勾勾手指,示意她让人进来。
tina转身,让开大门,冲纪晗努了努嘴。
顺着声音,纪晗看见那个人,灯光照着他,把那一片都渲染得一团明亮。
他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握着手机,扫了一眼门口,含糊地点了个头,算是给了纪晗一个确认,然后就继续专注于那个未完的电话。
那嗓音她记得,低沉平稳,略带沙哑;那样子她也记得,神色间是淡然,姿态里是骄傲。
窗外的雨仿佛下进了脑子里,音量一下就变大了,成了短暂的噪音,哗哗作响——真是他——真惊喜!
“周三见面细谈,晚上七点。”没有告别,没有缓冲,丁冉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望向纪晗。
说不清他眼神里有什么,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琢磨不透他心里藏着些什么。纪晗想起了那天的初遇——丁冉一点儿都不凶,却叫她觉得危险。她是启华里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职员,何其有幸占据了他下班后的几分钟,办公桌后面那个运筹帷幄、横扫千军的人根本不必为了一个收购案特地拨出时间来给她。
纪晗警惕地感觉到今天的见面像是个阴谋,这直觉扑面而来——是那一撞的后续?是迟到了又不想刷卡的后续?还是,她根本就不知道的什么后续?
“还真是你。”笑容慢悠悠地浮上丁冉的嘴角。
经过这几次,他已经彻底记住纪晗了,还给这张脸配了解说词:迟到早退,撞过我的;眼睛很像姚蘅的。看着她,丁冉依稀觉得能打点出那么点儿旧日的光景,哪怕只是勾出一个苍白、稀薄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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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浅浅鞠躬,呲出一个笑来,恭恭敬敬地叫:“丁总。”
“我是让赵哲给我找个吃苦耐劳的……”丁冉只说了半句。
纪晗听得憋屈,偏偏没法回嘴。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转上正题:“赵哲跟你说了么,y省水电站的收购项目,估计六月走,可能得在那边儿呆上一段时间。”
“提了,谢谢领导信任。”再卖乖也不管用了,纪晗想着。
“那边儿条件不太好,不过有补助,而且上班下班……不用打卡。”丁冉心里有颗邪恶的种子,不自觉的就想要不安分一下,他嘴角一勾,笑意更深了。这次收购是启华的大项目不错,可也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上档次的收购,这个案子好像就是要给他一个何乐而不为的成全才存在的,不止照顾到了他的事业,也照顾到了他的兴趣。这个“迟到早退,撞过我的”,“眼睛很像姚蘅的”就这么乖乖地站在面前,真不舍得一口吃了,得留着慢慢磨牙,顺便看看她究竟是要怎么掀他这张牌的。
纪晗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表情很不自然地僵了片刻,带着一种我不敢骂你,但是我有在心里骂自己不敢骂你的情绪。但随即,她就对丁冉笑了,笑得很好看,只是忘了藏掉那种讨好式的虚假,“没有下次了,丁总放心。”
有时候,缺乏技术就显得更动人。丁冉看着她,眼光里的凌厉远远超出了一双深邃、忧郁的眼睛应有的范畴。平时,他极少这样长时间的直视别人,哪怕要审视也往往只是匆匆一瞥。可是她不同,她有他喜欢的眉眼,他喜欢看她,喜欢玩味她那种介乎于纯真和市侩之间的微妙感,越看越觉得有趣。
“没什么困难吧?”
明知道答案,可是不能不问,纪晗舍不得d大那份课时费。她吸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小心,“丁总,没特殊情况……周末……不可能回来,是吧?”
“周末要回来?有点儿麻烦啊。”他脸上倒是一丁点儿觉得麻烦的神色都没有。
“那,大约走多长时间?”她努力拿捏着语气,自己听着都觉得怪,“我在d大有个兼职,给成教上课,七月才放假,我得提前找人替我。”
“还有什么?”丁冉问。
纪晗愣了一下,摇头说:“还就没什么了。”
丁冉从办公桌上拿了烟,点上,盯着打火机打发时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启华现在有个传言……”
纪晗看着他,拿不准该不该问。
他把目光从打火机移到她脸上,没耽误笑,“……说是动力的人,越来越难带了。”
纪晗的表情尴尬又扭曲,她努力挤出半个笑,像面具一样硬生生罩在脸上,真巴不得自己立刻销声匿迹,人间蒸发。
“既然是公司正式员工,兼职那边儿,该请假请假,该辞职辞职。”丁冉说得不疾不徐,滴水不漏,彻彻底底,没留一丝余地。
纪晗只剩下点头的力气,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正职、兼职,他的道理讲得一点儿不错。
“那你提前把私人问题处理好,具体哪天出发等通知,回来的时间说不准。关于y省这个案子,有特殊情况,亲自过来找我批。过几天tina把资料给你。”
话到这里算是完了。
丁冉看着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觉得今天心情不错,上扬的唇角把叼在嘴里的烟都抿得微微上翘了。
僵在脸上的笑随着那声门响,碎成粉末,撒了一路。纪晗回到办公室,把自己摔进转椅里,仰倒在椅背上,转了半个圈,一个人对着窗户。
“纪晗——”邢海燕慢腔慢调拖着长声叫她,双肘支上桌子的挡板,两手交握,下巴抵住手背,笑得有点儿不正经。
纪晗懒得回头。
“状态不对哦,有问题哦。”邢海燕说得好不暖昧,低头看了看手表,“晚上请你吃饭,咱慢慢聊?楼下火锅套餐八折呢吧。”
听了楼下火锅,纪晗也不回头,把拇指食指圈成一个圈,对着空气作势弹向她眉心,“内部消息,中午八折。”
“给我讲讲。”邢海燕扭着腰撒娇。
“出差,时间可能不短,我d大的课估计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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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海燕知道她心疼那几百块钱,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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