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才想起把一块巧克力塞到她手里,“吃点儿甜的心情就好了。”
纪晗伸手在窗子上划拉着骂人的话,现在的生活,除了这些实在没什么可以落笔的。透过落地玻璃,雨中的世界不失真实,又色泽肮脏。她的指尖追随着远处楼宇的轮廓,曲曲折折地描,发现它们在肉眼不查的情况下越变越丑。手指戳在玻璃上,a座美食广场的广告牌,火锅店的那一块就是模模糊糊的一小片橘色,还抵不上巴掌的大小。过去的日子里,曾经有个人站在c座门口看她,她站在这里看这块牌子……剥了糖纸,纪晗把巧克力含在嘴里,对着玻璃咧咧嘴,好几年没过过周末了。不然呢,总要打起精神和困境周旋,跟无奈和解吧。
邢海燕拖着椅子蹭过来,跟她并排对着窗户,捉住她的手,一展胳膊搭在不辨心思的纪晗肩上,往身上紧紧一揽,“就问一句,你跟丁冉俩人出差?”
“不知道,没敢问。”
“机会啊,这是!诶,帅吗?”
“这算一句?”
两个背影,一个兴奋,一个黯然,搂在一起相映成趣。
“帅不帅,帅不帅,帅不帅?都算那句。”
“嗯。”
“就‘嗯’?”邢海燕质问。
“长成那样没把启华上下勾搭得鸡飞狗跳,算低调了。”纪晗坦白。
“细说说,细说说。”她把椅子又拉近了些。
“没什么人情味儿,冷冰冰的。”
“这气质多迷人啊,上古神兵似的。”
纪晗在心里默默点头,形容得真好。像!杀人不见血的!话不直说,突然一句凉话跌出来,让你措手不及,哑口无言。
邢海燕自顾自地说下去:“男的就得这样,可以特痴情,但一定得憋着,一露骨全完了。”
“那不就是心口不一么?”
“什么呀,这叫举重若轻,不露声色。你看小说里头,长得帅的都是默默的忧伤,就一个眼神……”
“呵,眼神……”纪晗哼了一声。
“眼神怎么了?”
“邪恶!”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一肚子心计,满脑子阴谋,把周围的气场都带得邪恶了,特别是盯着你看的时候。
邢海燕刚要再张嘴,纪晗狠狠戳了她脑袋一指头,把她推到一尺开外。她缩着脖子笑,又冲回来拉纪晗的椅子,把她转到自己面前。
“闲不住你一张嘴,怎么连手都闲不住。”纪晗埋怨,“走了走了,下班回家。”
“有感觉么?”邢海燕问。
感觉?
丁冉身上有很多特点都能被细细描述,但如果去繁就简,就只剩下两个字——危险。他就是一道难以预知的伏笔,携着风雨之气来势汹汹,毫不避讳。出差,不许她变节背叛,临阵脱逃,纪晗好像看到了诱饵,可是也看到了罗网,他似乎就是用来检验她有多禁不起诱惑的。
“我有点儿……怕他。”纪晗说。
14、(十四)陀螺
回到家,汪雁兮在床上靠着,老太太今天有点儿不合适。纪曦做好晚饭,喂了安然,匆匆吃过,忙着收拾桌子,给孩子洗洗涮涮。纪晗让姐姐踏踏实实去上夜班,她晚上陪着外甥。
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龟兔赛跑》的连环画,纪晗明知道然然听不懂,还是津津有味地给他讲着:“一天,乌龟正在路上慢腾腾地爬,短短的一段路,他爬了很久。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朝他走过来……”
她指着那只贪睡的兔子给安然看,觉得那真像自己,而时间就是那只龟,她怎么也跑不过它。在启华干了一年多,这些日子,她想钱想得发疯,想着盼着自己就二十六了,已经到了看着还水灵可是转眼就会老的年纪了。以前,纪晗总是觉得日子还长,有什么不能慢慢来过,可后来才清楚,这个世界无论是好是坏,最大的特点就是无法改变,任何意愿都奈何不了它。每每面对安然,自己就像受了现实的挟持一样,那种不想顺服,却又难以抵抗的挣扎就蠢蠢欲动,仿佛这个生命的未来,全都依附在她的决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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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雀一旦有了鸿鹄之志,就真的麻烦了。
纪晗抱着安然问他:“你们那个世界里,没有浑浊,没有对错,也没有善恶,对吧?”
没有回答,就是没有的意思吧。
“我们这个世界不行,你必须得承认,一部分人的命运就是攥在另一部分人手里的。我们这个世界,制度、规则形同虚设,有了事儿拿什么扛?人性?能扛得住什么?那几个是你亲爷爷、亲奶奶、亲叔叔,当初逼得你妈都快没活路了。现在,他们也不张罗着要你了,要是早知道你和别的小孩儿不一样,你妈那笔钱就能给你留下了。小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命数,碰碰运气吧,兴许哪个不开眼的就能看上我这个不走寻常路的。我本小,不敢赌大的,只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礼拜五,我老老实实去见第三个。那些不是我的热闹,我不瞎凑。”
纪晗时常在心里拷问自己,老纪家向来家风端正,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货色,礼义廉都不缺,就唯独少了个“耻”字。问着问着,她自己也烦了,索性不钻牛角尖儿了,想开了,反而豪气横生,无所畏惧了——只要能出得起价钱的,什么人我都嫁!既然从来就没稀罕过什么牌坊,也就没必要立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现世里,清高也好,节操也罢,都不如明买明卖来得实在。
给这第三个的条件和价码比前两个都开得清楚:不要房,不要车,不要戒指,不要婚礼;高、矮、胖、瘦,好看的、难看的都不挑剔;不计较学历,无所谓背景,未婚的、离异的、丧偶的,只要对方帮她圆上那个一百万的梦,她嫁得心甘情愿。
纪晗跟自己说,我不算过分。一百万,在这个天子脚下寸土寸金的地方,也就只够买头顶上的几片瓦。也不是把自己看得太轻,她只是觉得没那个资格,怕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的人能有什么权利挑三拣四?哪有要饭的还嫌饭馊的道理?随便是谁,老张、老王、老李,哪个都好。也不知道这种好事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想着想着,纪晗都笑了。这是,好事?
“无论如何,小姨得给你后半辈子铺条路。”
安然的路该怎么走,她清楚,可是自己的路到底通向哪儿,纪晗只能凭着运气了,哪怕前途未卜、吉凶难测,她都得迈步。没什么可抱怨的,你对生活撒个娇,一样还是没人陪你,没人疼你,没人爱你。你就是个陀螺,只能自己独自打转,趁着体力不支倒地以前,这条路总要铺好。
汪雁兮在屋里躺得不踏实,她不放心小女儿哄孩子,披上衣服过来换她。
然然已经睡着了,纪晗坐在一边安静得古怪。
母亲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去吧,妈晚上陪着然然。”
纪晗摇摇头。
“听话。”汪雁兮拍拍纪晗的手,“你就是太懂事,做人不能这样,懂事的谁都欺负你。”
纪晗看着母亲的手,那手很瘦,指节突兀,手背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生出了老人斑。她拉着母亲的手说:“妈,你要不困,跟我说会儿话吧。”
老太太抱上小女儿,拍着她的胳臂问:“嫌妈疏忽你了?”
纪晗又摇摇头。
“最近,我老是听着外头那只乌鸦叫,妈身体不如以前了,也不知道还能陪你们姐俩多长时间。姑娘,现在身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你喜欢的,也不挑咱家的?”
纪晗没有答复头先的问题,她在母亲怀里拱了拱说:“汪老板,别瞎说。你可是咱家挑大梁的,无论如何你得好好的。”
“别老汪老板,汪老板的,都是跟你爸学的不正经。你妈我这一辈子也没唱出个什么名堂来。”
“那更得好好的了,把同辈们都耗过去,汪老板你就成泰斗了。”纪晗枕在母亲胳膊上冲她笑。
汪雁兮也笑,拿手指头戳她脑门子。
老太太轻易不会主动提起纪润林,纪晗突然就来了精神,跳起来去找老相片。
汪雁兮直说:“大晚上的别折腾了,好不容易哄着了,再给弄醒了。”
纪晗模模糊糊地嗯一声,还是抱来了相册,一页一页翻开细看。在一张黑白旧照里,汪雁兮带着头面、上着妆,能看出她身上戏服锦绣,纪润林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手握弓弦,操琴弄曲。纪晗对着相片端详了好久,书生爱上女伶,自古就是风流佳话。
“妈,当初我爸怎么追的你?”
“呵……”汪雁兮摇着头,想起他们过往里的欢喜调笑,“你爸说,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小戏子。”
谁能想到,这是纪教授年轻时的爱情箴言。
汪雁兮接过女儿手里的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开始轻轻吟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注2)唱完这句,她显得心不在焉,有一点点孤单,有一丝丝神往,像是把一帧帧记忆,在唱词中带入有节制的感伤和隐忍中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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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雁兮大概一直在等着与纪润林的名字一同镌刻于墓碑的久别重逢了。
“你爸的胡琴,弦儿随嗓子,功夫是拔尖的,可是从来不显。”
“妈——”纪晗推了推母亲。
汪雁兮回过神,跟女儿说:“去吧,妈陪着然然。把这东西都收了吧。”
周五,午休的时候,纪晗找到了公司附近那家叫“迁三”的咖啡店。店面挺偏,不在主干道上,午饭的时候也是冷冷清清的人不多。要不是看着门上挂着“yes,we’re open”的牌子,纪晗都不敢推门进去。
这一次,见面的地点和时间是男方定的,要见的人叫周志飞,四十二岁,丧偶,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年过四十,年华老去,男人的衰老更趋向于成熟,眼神里蕴含了饱经世故,让人会忽略他眼角有几条皱纹,究竟是深是浅。他是医生,可是长得完全不像纪晗印象中的医生,他身材高壮厚实,整个人如同钢筋混凝土的建筑,脸孔的线条坚硬,看上去不够温和,话也少,有一种粗糙而原始的男人味。
两个人之间的谈话始终不能像闲话家常那样轻松,哪怕是周志飞说,这家店生意不是太好,其实东西不错的时候。他帮纪晗叫了份芝士蛋糕,因为他觉得女人都比较喜欢奶味重的东西。纪晗很客气地说谢谢,想着如果是自己点,她会要牛角面包再加一份巧克力酱。
说完名字,说完年龄,说完工作,要聊家庭情况了,气氛一下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两个人都各自找了空气中的某个点目不转睛地盯着,想等着对方把见面引入正题。
沉默的时间越长,纪晗就越觉得紧张,她不停地用动作来掩饰,喝一口咖啡,用小勺往杯里盛些棕色的糖粒,不停地转圈搅动,再端起来喝一口,之后又拿拇指摩挲杯口的一圈纹路。已经不是第一次相亲了,但是直觉上,对面的这个男人和前两个不太一样——他明白,这次见面的本质是场交易。
纪晗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终于开口问周志飞:“我的情况,您都知道了?”她说完,把上身缩回椅子里,十根手指紧紧攥在咖啡杯上。
“不太详细。”周志飞说。
作为医生,他并没有所谓的节假日,工作时间不够固定,他需要一个女人照顾他的儿子和父亲,他不想再把这些工作委派给不负责任的保姆了。对面这个女人开出的金额他可以付,完成他所要求的工作再加上她本身,就是他应得的回报。
纪晗端起杯子,把咖啡一口饮尽。
“还要不要再加一杯?”周志飞认真地打量她,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纪晗摇着头,放下杯子,哽了哽喉咙,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我说的那一百万,是要留给我外甥的,他是自闭症。我姐夫已经去世了,我姐一个人照顾他,婆家不管。她现在辞职了,在超市上夜班,收入不高。”
周志飞抬头看了纪晗一眼,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问:“你说的,都是真的?”问话里能听出他有怀疑。
“您可以从任何渠道了解,需要相关的证明我也愿意提供。但是目前……”纪晗停了停,字斟句酌地说下去:“我还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有结婚的打算。”
“我会去了解,那笔钱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周志飞举起手凌空比划了一下,又问:“你怎么保证专款专用?其实这个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保证……”
“您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保证自己本本分分,尽职尽责?”她看着周志飞,盯住他的眼睛。
“对。”他答得言简意赅。周志飞不强求彼此一定要产生爱情,只要互相看得顺眼就可以了,但是,他需要这个女人做一个贤妻,尽做妻子的一切义务。他不想勉强别人,也不愿意委屈自己。
“如果我做不到,钱您可以随时收回,具体怎么操作我还没仔细想过。您的要求是尽量照顾好孩子和老人,对方无子女,这些我可以做到,也符合,所以我们今天就见面了。”
“嗯。”他点点头。
“您有足够的时间考虑,看咱们有没有发展下去的必要。还有,我不用您养,不过我必须继续工作,我得养我家。”
“我会仔细考虑。”
纪晗微微低下了头,看着那个空杯子,嘴角有一点轻蔑的笑意,“我承认,我是投机取巧。”她听着自己的声音,远得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也算光明磊落了。”周志飞仍是看着她,她年轻、漂亮,一张脸五官精致。他不明白那孩子怎么就成了她的债,值得她拿一辈子来还。她真的愿意么,真的那么有责任感么?
周志飞早早就离开了,纪晗还在原地坐着,对着那块蛋糕,也不吃,就只是拿勺子切成小块。
就算人生起落,世事无常,可母亲和姐姐多少还有过一个高山流水的钟子期,有过一段可供追忆的风月情长,多多少少都热闹过,圆满过,怎么就唯独自己得是别抱琵琶的那一个。她有些沮丧,又有些嫉妒,这情绪久久挥之不去,直到那块蛋糕被她戳得稀烂才慢慢好。纪晗招手叫服务员过来结账,小姑娘告诉她,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结过了。
晚上,她在手机上看见一条未读短信,号码似乎是周志飞的。打开一看,果然,周志飞说他的手机在工作的时候基本不开,这个号码是他办公桌上的座机。
纪晗没有回复,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就只是把那两个号码都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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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兔子
办公室里流言蜚语传得快,越是秘而不宣,人们越爱琢磨。
“tina,真是小猫儿点名让纪晗跟着的?”
tina白了一眼坐在对面的andrea。
又有人附和道:“丁冉不是出了名的不吃窝边草么?”
“真饿了,还分远近?”andrea看着tina笑。
“饿?丁冉开的是流水席,他能饿着?”麦总监又羡又嫉地接过话茬。他是启华公关部的一把手,在给整个集团做宣传之余,带着手下一众男男女女以一种超乎想象的节奏,高速传播着各种蜚短流长。
“是不是纪晗得罪赵哲了?动力财务出人,还不是她一句话。那边那么苦,万一真谈下来可能还得留一段时间,后续的项目估计也得跟着跑,一年到头着不了家,徒流三千里啊。”
tina嘀咕一声:“那也是跟着丁冉徒流!”其实那些事情,其实她也是可以胜任的。
“你天天守门口还抱怨?”
andrea带着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火上浇油,“小猫儿二秘都找了,搁谁不抱怨啊。”
tina连忙争辩:“就你老瞎传,还没最后定下来呢。”
“tina,从了你麦哥吧。”麦总监捋了一下头发说:“大、小猫儿排下来也就差不多轮到我了吧?”
“没错,麦总监,你就是接下来那……‘二’!” tina一扭小蛮腰,甩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对着麦总监一脸媚笑,故意把最后一个字咬成了重音。
直到半个月后,y省出差的细节才最后敲定,只有四个人,丁冉、徐靖远、纪晗三个人先走,启华的法律顾问晚些时候也会加入。两个顾问随行,管技术、管法律谁都没话可说,可是小猫儿带上纪晗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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