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坐在角落,也不管手边的人是谁,直接拉过来就跟人家说,“我喜欢她,喜欢姚蘅。”他自顾自地告白着,口齿不清却句句铿锵。学校里认识丁冉的人不少,财税系的两棵草,他是其中之一。有关系不错的拉着他劝了两句,算了吧,过去了。丁冉仍旧坚韧不拔一遍一遍地说下去,好像只要句子累积起来姚蘅就一定会回来。后来,有人把徐靖远找去了,他忘了丁冉哭还是没哭,只记得他那么伤心,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伤心。“我知道你喜欢她,就是不知道分个手能把你弄得这么难看!”徐靖远骂着,把丁冉拖回了宿舍。
后来的那两次分手他没机会参与,直等到再见丁冉的时候,徐靖远发现他给自己配了一堆面具,有的轻浮,有的傲慢,有的刻薄,有的冷漠,他拿那些面具盖住他止步不前的畏缩和空空如也的寂寞。人还不就是那样,喜欢自我催眠,一旦给自己贴上某种标签,行为举止都会自动向这个方向靠拢。可是,他还记得当年丁冉对姚蘅说“我喜欢你”的样子,完全不避着人,那是他最坦荡的时候。
烟头上累积的烟灰突然断开了,落在丁冉的前襟上,他反应过来,慢悠悠地看向窗口,“出去透透气?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宾馆,随便找了条人不太多的巷子拐进去。路边是片新建的小区和几块塑胶的场地。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望着篮球场上的你争我夺——那种只想着把一个球扔进一个圈的年少时光离得实在太远了。
“现在还打篮球么?”徐靖远问。
“炮儿都懒得打了,还打球?”
“又不是你夜夜笙歌的时候了,”徐靖远推推眼镜,摇头直乐,“你躺下鸡都该叫了。”
丁冉也笑,用力向上伸着胳膊舒展了舒展身体说:“等回去了叫上罗迈,霖川他们打一场。”
“嗯,看完这场,正好把纪晗叫下来吃饭。”提到纪晗,徐靖远心里豁地一亮——难怪才见第一面就觉得有两分面熟了。他把目光锁在近处的篮筐上,自言自语:“其实,就眼睛像吧。”
丁冉的心被这话挑动了一下,扭脸看他。
“比姚蘅漂亮,俩人感觉也不一样。就为这个把人带出来了?”
“凑巧了。”
“这叫理由?”
丁冉不答,掏出烟盒递给徐靖远。对方抽了两支出来,一支回递给他。
点起烟,徐靖远问:“你这叫什么?立于危墙之下?”他真想骂一句,丁冉啊丁冉,没有完不了的故事,只有死不了的心。
丁冉淡淡地笑,仍旧不予置评,慢慢抽了口烟,再慢慢吐出去。
“要是真想钓你,反倒简单了,你说呢?”徐靖远琢磨了琢磨,“找个不嫌你穷的姑娘难,找个不嫌你富的还不容易么?反正你一直都有人道主义态度,不歧视、不打击,努力帮助、尽量挽救,她敲你一笔,你也没亏。”
“嗯,双赢。”丁冉截住话茬。曾经的他义无反顾地撞过南墙,不但自己疼,连南墙都疼了,撞得头破血流,竟然还擦擦血又往前走了几程。回国以后,他对各式各样的女人诸多涉猎,以为在得到一片树林的时候,总会忘掉那棵树。结果,他错了,他对姚蘅的念念不忘几乎可以称之为精神了。就像有些东西沉到水底就再也浮不上来一样,不管如今是情深情浅,大概再也变不回当初的那个丁冉了。那种全心投入再无外物的感情太恐怖,指天盟誓,画地为牢。怕了,丁冉跟自己说,是真的怕了。
隔了一会儿,徐靖远突然“诶”了一声,“按理说你也不应该是什么三贞九烈的人,怎么就到了这儿就过不去了?你可想好了,再有这么一回,我瞅你就彻底交代了。”
丁冉叼着烟,看着篮球场,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能用钱买到的东西,至少买不买还是他说了算。
等纪晗过来吃饭的工夫,徐靖远接到吕维维的电话,两个人约定了去民政局的时间。
挂了电话,徐靖远说:“评估报告你不用担心,肯定耽误不了正事儿。我跟维维就是走个过场。”
“还有拿离婚走过场的?”丁冉靠在椅子上问。
“呵……她们家看我不顺眼,我们家看她不顺眼,房子、车子、孩子都是杠杠的硬通货,再加上爹妈一掺和,没事儿变小事儿,小事儿变大事儿。说句不孝的话,要我们俩自己单过根本没这事儿!我跟维维就是当代的《孔雀东南飞》,现实版焦仲卿、刘兰芝。打从东汉到如今,还他妈是那一句话……”
“嗯。”丁冉赞同地点了点头,跟徐靖远异口同声:“……都是他妈逼的。”
徐靖远无奈地笑着,“离了,兴许还能有个转机,要是俩人真没走到头,有朝一日还能复;不离,就彻底没戏了,这点儿感情迟早得耗光了。”
“你还惦记着复?”丁冉打断徐靖远,“这说明这婚姻关系不适合你们俩,天底下的鸳鸯都跟谱上写着呢,你真当自己把着不放就行?”
“这些年我也算是上心了,连盼个安慰奖都不行?”
丁冉懒懒地摇头说:“安慰奖从来都不给需要安慰的人。”
他一转头,看见身边的玻璃上映出一个轮廓,她站在门口,透过几盆高大的热带植物朝里面张望,然后,领位带着她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纪晗望向那张桌子,丁冉和徐靖远各坐一头,即使坐着,他依然高大显眼,手搭在桌上,歪着头,对着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
yuedu_text_c();
“这算安慰奖么?”徐靖远冲纪晗招招手,提前把身侧的椅子帮她拉开。
“能拿钱买的算奖?”丁冉仍旧看着玻璃,直到人快走到跟前,才转回头说:“还是当宫女儿吧。”
纪晗打完招呼,三个人突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徐靖远莫名地有些懊恼,叫服务员过来调低了空调的温度,想借着那阵冷风吹散心里的黯然。
丁冉率先打破安静,他问徐靖远:“当初那么多人都劝我结婚,现在旦分没离的全跟我抱怨,你们到底是觉得结婚好怕我不知道,还是觉得结婚不好怕我体会不到?”
“话都让你说了!”徐靖远灌了一口冰凉的啤酒,觉得心里稍微爽快了些,“猪八戒要是提前知道人参果没拌黄瓜好吃,就不跟唐僧取经了。甭管爱情,还是婚姻,都有一点——接受未知!”
“未知?爱情还有长久的?结婚就能留住?”丁冉说着说着就笑了,“倒是比没结强,要不最好的结果也就是j|情了。”
纪晗的目光轻轻飘向丁冉,又很快地飘开。是不是不管说什么,他都非得用这种调子?
徐靖远不好在纪晗面前毁了启华coo的形象,又不舍得错过这个戳丁冉软肋的机会,“没长久的?丁总,那你呢?”
纪晗又看看丁冉,目光刚触到就像烫着一样,赶紧错开了。
丁冉完全没有理会,自顾自地沉默了下去。
他用了长久的时间用失去来鉴证拥有,哪怕姚蘅已经忘了,他也会替她记得。
那天下着雪,她在河边的那条路上说着很绝情的话,然后露出疲倦的笑意,转身走了。鞋子踩在雪上咔嚓咔嚓的响,那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了,好像还有咔嚓咔嚓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他不死心,站在河边等,等着有人突然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就能看见她从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他一直等着,那条路上,只有一串还没被雪湮没的脚印。
也是在这条河边,也是下雪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兜,在等红灯的路口揽上她的腰,在马路对面的教堂旁边,把她狠狠压在墙上吻得肆无忌惮。他爱她爱得放肆,放肆到无所不用其极,那感觉幸福得好像不似人间。他偶尔会幻听,以为手机短信响。就像前两次,他们闹得再僵,她都会先发出那条道歉的短信。他从来不认为姚蘅会真的离开他,她走了两次,不是都回来了么。一辈子得有多长,得有多少难以打发的时光,他离了她会孤单。难道,她不会么?
他一直等着,一个人在梦里走的太深,醒来以后心力交瘁。
徐靖远的音量突然提高了些许,像是在叫失神的丁冉,“我还是那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
丁冉也相信神仙存在,但是不打算再指望他们了。每次他想睡个好觉,就会有个神仙跳出来说,来,咱们谈谈姚蘅的事儿吧。
“徐工,您见过普度慈航,有求必应的神仙?”一直都没插过嘴的纪晗突然问了一句。
丁冉端着杯子,看对面的纪晗。她略有些拘谨,就只对着面前那盘菜下筷子,跟徐靖远聊着所谓的神明。
“没见过,可是我信。你不信?”
纪晗摇头。
徐靖远拿筷子一指她右手腕上戴着的手钏,“这叫不信?看样子像是跟手里盘过不少年了。”
她笑笑,不说话。
“开过光?”
“应该没有,能沾水。”
“求的?祖传?辟邪?家法?”徐靖远一连串地问下来。
纪晗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说:“礼物。”
“男朋友?”他是问给丁冉听的。
时间在这一瞬停顿了片刻。
徐靖远注视着丁冉,丁冉注视着纪晗,纪晗注视着自己的右手腕。
yuedu_text_c();
“现在不是了。”她直了直身板,说完就将小脑袋低下去,藏住眼睛,藏住心事,专心地大口扒饭。
丁冉声音忽然不期而至,问得不冷不热,心不在焉:“一会儿把收购案的讲稿拿给我看一眼,做完了么?”
“完了。”她一抬头,发现他望着自己,眼睛里仿佛大雪弥漫。
“mou(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呢?”
“你就不能让人踏实把饭先吃完了?”徐靖远说。
“也完了,我一块儿拿过去。”纪晗很有身为c座员工的自知之明,不管她的人,还是时间都是被支配的对象。她冲徐靖远笑笑,赶在丁冉张嘴之前,又接着说下去:“出发之前给黄律师过目了,该改的都改了,等咱们把细节补进去,我再把定稿发回去,黄律师最后审核。收购合同是他负责,我没有。”
丁冉点点头,竟然什么都没说。
在以往的交手中他都藏着后招,今天这是……纪晗眼里立刻多了一丝备战的狡黠。
丁冉看着她,眯着眼,上下睫毛藏起一片深不见底。对面的这双眼睛里写着诱惑,淋淋漓漓,挥之不去,只有他一个人能懂。
“先吃饭吧。”他伸手把自己面前的盘子换到了纪晗跟前。
徐靖远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干干净净的眼镜,后来,索性摘下来擦了擦。在近些年的熟视无睹中,他好像看到了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17、(十七)对智
纪晗又扫了两遍文件,做足准备才抱着手提电脑摁响了丁冉的门铃。徐靖远开的门,笑着把她让进来,帮着插插销,腾地方。
一切就绪,她站起来,扭头冲靠在窗前的丁冉笑,翘着的嘴角隐约描摹出几分恭顺,“丁总,您过目。”
“坐下吧,站着没法改。”丁冉反手提了把椅子过来,转着鼠标滚轮,一页一页翻着演示文稿。
他眼光挑剔,尤其不肯放过细节。纪晗一副很受教的样子,丁冉说哪句,她就改哪句,半扭着身子,尽量保证屏幕正面始终冲着领导。有一处,她没听懂,多问了两遍,丁冉懒得循循善诱,索性自己动手,改完把电脑往她那边转了个角度。
徐靖远百无聊赖地拎了一瓶矿泉水晃过来围观。屏幕左侧刚好是一张丁冉的照片,旁边几行字:
丁冉先生:留德硕士,启华集团运营总监,德国税务咨询师,中国注册会计师,曾任职于某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法兰克福、杜塞尔多夫分部,在audit及corporate finance等领域拥有多年海外工作经验,对于国内企业收购、兼并、再融资等项目具有优越的领导才能和睿智的战略眼光。
徐靖远大声念了一遍,乐着喝了口水,“够长的,知道的你是夸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臊他呢。”
丁冉伸手拿烟,夹在指间,没点火,看着屏幕淡淡地问:“用给你签个名么?”
纪晗眼睛里闪闪烁烁,流露出些许尴尬。
刻意的讨好还要讨得不刻意,丁冉见得太多了。这个,不算入流。余光里,他依稀瞥见她小小的失望,正好是他希望的那种失望。
一种意会在心里悄悄散开,纪晗眼睛里又多了一分慌乱,两分戒备,三分沮丧。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想要在他面前做到最好,却总是徒劳无功;为什么总盼着化解那“二十块钱买一撞”的仇怨,让他能拿纯粹一些的表情看待自己;为什么明明害怕他,还想……招惹他。
刚才,邢海燕打过电话,祝她此行顺利。
她说,小猫儿待会儿要审材料,我紧张。
心神不宁?
嗯。
咳——,那什么的苗头都是从心神不宁开始的。
隐隐约约的,纪晗觉得有些东西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但是她无能为力,像是拿着一根早就烧起来的枯枝去扑打心里的火种,这些心思反而呼啦啦越烧越旺,慢慢连成一片了。
“纪晗,明天你上台讲。”丁冉下了命令,把烟咬在嘴边,在桌上翻着打火机,“下午发改委派车过来,都是y省今年的重点项目,十二五规划、清洁能源之类的,风电场、天然气发电,还有咱们的水电,走个过场,有媒体过来拍拍照什么的。”
yuedu_text_c();
这么大的阵仗,居然要她上?纪晗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丁冉,下意识地把挡在电脑这一侧的打火机往他那边推了推。
丁冉点了烟,一副想笑不笑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是带着坏的,“别看我,要不带你来干嘛啊。”
徐靖远看了丁冉一眼,又看了纪晗一眼,推推眼镜转身走了――你带上她真不是光为这个。
丁冉又说:“我普通话不好。”
纪晗心里憋闷着,我跟你是老乡。
“你不假装是老师么。”
那不也让你搅和黄了,她仍然沉默。
丁冉瞅着她,那对蹙着的眉毛弯成了个奇怪的角度,都不好看了,他突然很想伸手帮她捋直,“别皱眉了,让你上台,又不是上坟。”
“你这不明摆着要欺负人家么。”徐靖远憋着笑,嘴皮子上的便宜,没什么是丁冉占不着的。
他弹弹烟灰,转过头看徐靖远,徐工又说:“别看我,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上讲台也算纪晗半个本行,她能站在一屋子学生面前游刃有余,可是一想到台下会坐一个丁冉,就格外忐忑。他大概就是想看她难堪,什么时候看腻了,什么时候这才能补回那二十块钱买的一撞——男人心眼小起来原来比女人还可怕!纪晗单纯地以为,她跟丁冉的恩怨始于某天早上的九点十三分,她从未料到,自己是让别人的黑锅砸着了。
丁冉也在想,她在讲台上面对众多学生的时候是怎样的,这么一副单薄的身子是不是也能震得住场子,谈吐间是不是也如她笔下的功夫一样钜细靡遗,条理清明。让她站在人前,借着她说话的机会,他有大把的时间光明正大地好好端详她。
第二天下午的报告出乎意料的顺利,纪晗长吁了一口气。散会以后,丁冉就和与会的诸位领导一起消失了,一连三天,每晚不见人影。白天,纪晗要去房间堵他,mou的框架、内容他还没看过。每次都是徐靖远开的门,说丁总天亮刚回来。
直到周六,纪晗终于在早饭的时候碰见了丁冉。他背冲着她,手里端着杯子,在接咖啡。
“丁总。”纪晗打了声招呼。
“早。”丁冉把咖啡放在空空的托盘上,转身去找徐靖远了。
纪晗随便拿了几样吃的坐到他们对面。丁冉的精神不太好,眼眶有些微微的凹陷,连带着整张脸都暗淡下去。他没吃东西,几口就灌了杯黑咖啡下去,刚要再起身,让徐靖远拦住了,“纪晗,你帮他拿去吧。”
纪晗以眼神询问,他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随便。”
托盘端回来,一碗白粥,几牙卤蛋,两样咸菜,半杯清水。
丁冉拿瓷勺在粥碗里攉拢,热腾腾的粥,稀稠刚好——小宫女儿尽职尽责,恪守本分。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