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冉眼里突然多了些藏不住的戾气,他又一次审视纪晗——你要的究竟是钱还是天长地久,你是想当宠物还是想名正言顺?不管你要的是什么,只要拖上个一百万的尾巴,你怎么能让人不防着你的后招?
24、(二十四)去留
晚上,丁冉一个人跑去路边的排挡喝了两杯,不是什么好酒,入口辛辣、上头,后劲一浪一浪地绵绵铺开。花生、毛豆、烤串,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桌子下牵在一起的手,想起青春,爱情,理想,以及世间种种的不切实际……
丁冉望了一眼县委招待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心里的那团鬼火,雨打不灭,风吹不熄,随着回程日期将近,反而越烧越旺,欲望、愿望已经渐渐分不清界限了。他仍然迟疑着,是否该借故把纪晗弄到庆泰硅厂,让她留下。
离开的时候,会想她吧?丁冉问自己。
你贪恋她,又厌恶她;想抱着她,又想惩罚她,时不时的会有种摧毁她的冲动,偏偏事到临头却又下不了手。各种极端的情绪在丁冉的胸腔里厮打,他恼怒于自己的矛盾重重、拖泥带水,于是,变本加厉地想要个干净痛快。
诱惑,还是离得远一点儿会比较安全。丁冉心下不自觉地沉了沉,这念头一闪即过,再不愿想起了。
也是在这个晚上,沉默寡言的周志飞一反常态地迟迟没有挂断电话。
纪晗问他:“怎么了?”
他隔了很久才说:“本来我今天心情特别不好,呼吸科主任病危,我学长。今年是他本命年,闺女参加高考,爱人是我们院护士长。一早上听了这些,火就憋在心里,后来让病人家属一句‘医生也病啊’彻底惹怒了,查房的时候还发了一大通脾气。下午,一个刚做了人工耳蜗的语后聋患者拆线出院,去结婚。跟你一样大,不到二十七,七岁的时候过度注射链霉素丧失听力,为了做这个手术剃了个光头。她本来想做双耳移植的,但是有一只耳朵钙化严重,不可能手术了。她跟我说,自己特别幸运,幸亏没有两只耳朵一起钙化。”
纪晗附和了一句:“您的病人真乐观。”
“临走,她未婚夫给我鞠了个90°的大躬,再抬头的时候一层的眼泪。他帮他爱人出的手术费,希望他们婚后她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我爱你’。”周志飞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他觉得纪晗能明白他的心情,这种久违的感性是她带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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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能听见了?”
“现在还不行,一个月以后才能开机调试。我跟他说,你的光头新娘一定能听见!这是我唯一一次没打击病人。以前我都会说,手术成功不意味着移植成功,只有开机以后能听到声音才行,而且,有的病人丧失听力时间太久,要达到预期效果,开机以后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语言辩听训练……”
周志飞说到这儿就停下了,纪晗察觉到他的不同,轻轻叫了一声:“周医生?”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下一刻抽了抽鼻子,“评上教授的时候,我好像都没这么高兴。”
纪晗揉了揉眼睛,她本以为这个铜墙铁壁似的男人是不懂感情的,至少不会把他懂的说给别人听。
静默了片刻,周志飞问她:“你……还不能回来?”
“可能快了,我找机会问问。”
“好吧,什么时候回来,提前通知我。”
庆泰硅厂在二级水电站所在的g镇上。厂房附近住户不多,树木也少,小雨无遮无挡的飘下来,显得比别处都要大了几分。
丁冉把车停好,由经理冯庆泰陪同着从大路转到厂区后头。围墙底下是条石板铺成的小路,只够两个人推着自行并肩而行。远处两栋二层的活动房,白色的夹芯板镶着天蓝色的边,一前一后吊在小路尽头。
冯庆泰说,那两栋楼是职工宿舍,还没住满,启华刚来的几个人也暂时住在这里,等在镇上找到房子,及时安排他们搬过去。
丁冉跟在他后头,小路上的石板有的松动了,下面藏着一汪水,一脚踩下去,溅得裤脚湿透。
上了楼,门一打开,积蓄了太久的热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和外边全然是两个热法,闷罐子一样,湿气沾在身上怎么都抹不掉。冯庆泰摆弄着房间里的台式电扇,又推开朝西的那扇窗户,说是好久都没通风了。
窗子两边放着两张上下铺,靠墙是柜子和桌子,标准的集体宿舍摸样。丁冉伸手在床栏上一抹,一道土痕。
老旧的风扇颤抖着,随着扇叶高速转动发出嗡嗡的噪音。汗沿着丁冉的额头流下来,衣服也贴在了身上。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粘腻的,烦躁又压抑。丁冉点了支烟,走去窗口,默默地吐着烟圈,满眼里都是粗壮高大的树影,夹杂着烟雾的飘飘渺渺,遮得天更阴了。
上午,纪晗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的样子带着些许窘迫。
他恶毒地假设——急着回去承欢,跟你那个大夫?邪恶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挤到他心里。
“你最近可能回不去了。”他打量她,眼睛里蒙上一层阴云。
纪晗让他淡淡的语调一惊,她大概忘了他提过一句去硅厂帮忙的事情。
“庆泰急等人用。这差使磨人,你去,我放心。”这番话倒是事实,毫不违心。
她看看他,似乎是觉出了他额外的用意,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丁冉想,她成就理想的脚步可以因此放慢了吧。
七月底,娄傅山来了电话,说二三级电站的业主虽然没提股权比例,但是口气已经明显松动,大概支持不了多久了。果然,在丁冉假期结束前夕,业主邀请启华派技术人员来水电站看设备和厂房。丁冉急急召回徐靖远,也因此又把假期延长了几天。
一场离婚让胖胖的徐工清减了几分,本来要戒不戒的烟也重新抽了起来。从二级电站返回招待所,直到晚饭时分,他迟迟未见纪晗,开口询问丁冉:“把你小宫女儿藏哪儿了?怎么见不着人了?”
“庆泰。”
“硅厂下放?”徐靖远莫名奇妙,“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
“那边儿缺人。”丁冉长长吁了口气。
“诶……”徐靖远看他虎着张脸,笑眯眯地推推眼镜有意调侃,“这么些日子了,还没睡下来呐?”
“你当我什么东西都往床上弄?!”丁冉摸了根烟,拿着打火机半天点不着,骂了句脏话,把它狠狠拍在桌上。至此,他对纪晗的留恋和不舍完全沦落为了脾气和情绪。
“啧……说着说着怎么就急火攻心了?”徐靖远把自己的打火机推给他,随手拿了丁冉那个,不慌不忙地给自己也点了一根,“你看你那手,自个儿咬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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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冉攥着徐靖远的打火机,还也不是,换也不是,只能任凭他把一圈已经不太明显的牙印看得清清楚楚。
“兔子急了还真是咬人哈。”徐靖远心知肚明地一通坏笑,“就为这个,晚上都不许人家回来了?”
“她住那边宿舍了。”
“你不是要把她留下吧?”徐靖远举着烟一愣,小兔子没功劳也有苦劳,没苦劳……就算是露水情缘,也能讲个情分吧。
“庆泰现在缺个会计。”丁冉声音不大,显得还算从容。
“招个人还不是你丁总一句话的事儿?”
“等人招上来就把她换回去。”
“连启华都不敢让她回了?她在c座,你在b座,不想见怎么都碰不见。n省碳化硅的项目就算还是她跟着也不用你丁总亲自出马吧?明年太阳能的项目……”
“没完了吧?”丁冉打断他。
徐靖远站起身,在屋里来回绕了几圈,斜靠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问:“你觉得一辈子够长,有些人总能再遇上?”
丁冉猛的抬头看他。
徐靖远目光如炬,连眼镜片都闪着光。这几年他学乖了,懂得答案要靠自己给,问是问不出来的,“丁冉,痴情没错,是你挑的人错了,要不是为了姚蘅,我真不拦着你。你这人不算厚道,可总还算周到,何必逞这一时之快?小宫女儿绝对有做祸水的资本,到时候哄不回来,有你后悔的。”
“既然是祸水,还是给别人留着吧。”
“怕就怕她唯独‘祸’到你头上。”徐靖远微勾了嘴角,笑意坦诚。丁冉跟纪晗才相处了一月有余,她就隐隐把他的痴心颠覆了。
“她现在有人了,用不着舍近求远。”
徐靖远看看丁冉,把烟灰缸往他那边递了递,示意他不要只顾吃醋,留神烟灰,“你有冤情还没昭雪,她可能也有秘密还没坦白。你不能和纪晗坐下来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么?秘密得拿秘密来交换。”
“秘密?不管有什么苦衷,用得着挂了牌子卖自己么?”她倒贴给老男人,要说坦坦荡荡无欲无求,丁冉根本不信,利益总归是比感情更有说服力。“我信世态炎凉,也信人心叵测,打着再清高的幌子,蹚的都是这趟混水,她是有多能屈能伸啊?”
徐靖远叹了口气,点点头,也怨不得丁冉反复无常,他那片寒透了的心,怎么可能一夕回暖?既然他不想轻举妄动,把纪晗留下也好,让他一个人静静地考虑清楚,更何况,几千公里拦下的不只他一个,也拦住了她的那个……周医生。徐靖远想,这大概就是丁冉的心思了,并不复杂。
饶是如此,他仍然做了最后的努力,就当是你们分别前的小聚吧。“明天看完三级电站,把她叫过来,连已经到了庆泰的那两个一块儿,还有冯庆泰,再加上一级电站的站长什么的,大家吃顿饭。你是领导,给指示指示,鼓舞鼓舞。礼拜天咱们就回去了。”
第二天的聚餐,一干人碍着有丁冉在场一直放不太开,公司高层与民同乐,反而谁都乐不起来,直到大伙儿喝得差不多了,才开始一个个的不管不顾。冯庆泰领着大家去了l县新开的ktv唱歌,丁冉想先走,被徐靖远拉回来,说他脱离群众,糟蹋了自己一番苦心。
包房里光线幽暗,有唱歌的,有伴奏的,有继续拼酒的,有倒在沙发一头的,望过去一片鬼影憧憧。丁冉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跟墙的暗角里,铆足了劲儿地往嗓子里灌酒。徐靖远很有趣地望向他,笑容中大有深意——能让你这样的,要是小宫女儿认了第二,估计只有姚蘅敢认第一了。
丁冉恨恨地瞪他一眼,不理不睬。
纪晗和这些人还不太熟,吃饭的时候话说得就不多,到了这里也只是坐在徐靖远旁边跟他聊天,偶尔借着欠身从小筐子里捏薯片的机会偷偷看一眼丁冉。靠回沙发,她双手捧着冰凉的可乐给自己降温,还不解恨似的把脸也贴上去,发现丁冉倚在墙角盯着她,赶紧把脸移开了。
徐靖远看看他俩,起身去了洗手间,巧妙地把夹在两个人之间的位置让出来,推门回来,居然没人领情,纪晗没动,丁冉也没动。
“往那边点儿,我这就献唱了。”徐靖远抢过一支麦克风,坐到纪晗另一侧,喝了口啤酒清了清嗓子,“我这儿坐不开,他又不咬人,离那么远!”
纪晗和丁冉齐刷刷望向徐靖远,后者笑笑,扭过头对着屏幕唱开了。
纪晗稍微挪了挪,听着包房里的吵吵闹闹,轻声开口说:“丁总,哪儿有这么喝的呀,这是酒,不是粥。”
丁冉的视线穿过酒杯,依稀染上浓浓的醉意,“再废话,你信不信我把你一人留这儿当会计?”
纪晗说了个“信”就不再吭声了。丁冉仰头把杯里的残酒都灌下去。
等到徐靖远一曲唱罢,丁冉起身跟众人说,明天和县长有约,先回去休息。他嘱咐住在硅厂宿舍的几个人不用着急,唱到尽兴,反正是周末,房子已经在招待所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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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靖远见他要逃,丢下麦克风,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长成我这身板儿再学杨贵妃。明明就千杯不醉,假装不胜酒力?”
丁冉不答话,只是同一干人等握手作别,快要轮到纪晗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一僵。
徐工立刻生出了多管闲事的念头,“纪晗……要不你先陪他回去?我怕他高了。”
纪晗看了眼徐靖远,他的酒量连我都见识过,你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匆匆跟众人道了声再见,一边意外于自己不曾推脱,一边跟上了面色不善的丁冉。
两个人并排走着,各执心事,相对无言。在路灯底下,丁冉突然停下,靠在电线杆上掏出烟点了一根。纪晗站在旁边,等着他。
真让她留下?丁冉被自己的决定弄得分崩离析,在类似于失恋的情绪里单方面地失控了,乱了心神,也乱了气息,甚至连记忆都被短暂地隐瞒了过去。
僵持了半支烟的工夫,丁冉突然开口:“你离我这么近,没听见我心里想什么?”
“想让我留下。”纪晗低头踢了踢脚底下的砖缝。
“越来越识时务了。”他话说得模模糊糊,语音未落竟然伸手把她头上的发夹松开了。她盘在脑后的头发一瞬间松散了,打了个旋儿,缓缓垂落在肩上。
纪晗仰起脸,借着路灯的光线睁大眼睛看他,看得眼睛酸了,才想起来眨一下。
“我告诉你,我想什么……”丁冉把手里的少半截烟狠狠扔出去,捉住她的小臂,把她一把拉过来,合在了怀里。
有呼吸在她耳畔扫过,带着酒气。然后,若有似无的试探渐渐变成了浅浅碎碎的碰触,一下,一下,轻轻印在她脸颊和脖子的交界处。
纪晗像是被烫着一样,想抖,想躲。她稍稍抵抗了一下,推了推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
丁冉反手握住她的腕子,安安静静地看她。
那双眼睛盈着酒意,是湿漉漉的黑色深得望不透。
“你喝的是……假酒吧?”纪晗问他,声音是软的。
他听着她湿润绵延的呼吸,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像是要证实什么似的,盯着她的唇,目光温柔又坚决,一点儿,一点儿地接近。
她隐约看到他嘴角有个小小的微笑,浅浅的,眨眼就不见了。也许是灯光落下的影子,也许是心跳太狂产生了错觉,纪晗不再追究,垂下眼睛,等着他实现自己那个隐秘的愿望。
这个晚上,借着酒劲儿,真相就这么骤然摊到了丁冉面前——他想把她领进心里,放在胸口。
本来,一个吻的距离,应该举手可逾——如果你不曾往自己身上泼过那盆脏水;如果我早些湮灭了她存在过的证据——停顿的间隙就不会像是跨越了十三年这么长。
丁冉来不及把所有的“如果”在心里搅拌一遍,他的目光就变得不再坚决了。想不明白的时候是困境,都想明白了更像是绝境,他要的是一颗真心;一个人,毫无所求的爱他。
他的语音含糊不清,像是酒后的喃喃自语,他说:“我想,我把你当成别人了。”
掌握中的纤细腰肢在微微颤抖,丁冉松开她,攥着那个从头上解下来的发夹转身走了。
是骨子里就嗜血,还是到了喝了酒都不肯坦白的岁数?太阳|岤上的血管啪啪地跳着,丁冉抽出一支烟又原样放回去。好险,情路那头都是伤心人,没有人笑,只有人哭,傻呆呆地一点儿一点儿舔着伤口,这条路上偏偏还有那么多人走着、跑着,你追我赶,重蹈……覆辙。
他又去摸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重重地吐出来,再也没有深情款款、挚爱终生了。丁冉忽然有了九死一生的感觉,真是好险。
路灯是在一瞬间暗下去的。
丁冉一转身,纪晗的书包就跌在地上,带着她无声的渴望自暴自弃地沾了满身的尘土。
她看着那个背影渐渐隐没在了黑暗深处。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每一次,只有当他背对自己的时候,她才敢毫无顾忌地凝视他;每一次,她只做最薄弱的抵抗,就浑然不觉地上当。这一刻,纪晗忽然明白:梦想,终究还是太过梦想了。
纪晗和两个启华派来的同事在第二天中午返回g镇的庆泰硅厂。丁冉没有出现,徐靖远在招待所楼下送他们上了面包车,说丁总和副县长有约。他看着纪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笑笑,跟徐工挥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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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丁冉、徐靖远准备搭乘下午的航班离开y省,仍是司机小胡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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