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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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暖-第11部分
    中途,一个电话,让丁冉的脸色阴晴不定。

    “什么事儿?”徐靖远问。

    “新去庆泰的那俩小伙子,昨天开车出去撞了老乡的驴,让人给打了。”

    “严重吗?”

    “一个断了两根肋骨、脑震荡,一个是皮外伤。”丁冉说着说着,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种不祥的预感。

    “谁的责任?”徐靖远像是被他传染了,也显得有些不安。

    “小胡,调头,去县医院!”

    “丁总,那怕来不及……”

    “飞机改签,现在就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儿?”徐靖远追问。

    “冯庆泰说是老乡的责任,咱们的人打电话找交警,警察还没来就让人给打了。”

    “然后呢?警察不管?”

    “警察说事故现场破坏了,管不了,还让出五百块钱出勤费。”

    “这他妈什么地方,没王法了吧?!”徐靖远的声调立时高了起来。

    “常有的,谁的责任都一样。”小胡扫了眼后视镜插话说,“只要不是大事故,车都拉走,五百块钱不交上车肯定走不了……穷地方,没办法。”

    “穷山恶水出刁民!”徐靖远骂了一句。

    小胡的声音突然有些怯懦,“我们本来也盼着你们这些大老板来投资,可是你们来了,我们水电站上人……都要下岗了。”

    “先不说这个,到底是老乡动的手,还是警察动的手?”

    “行了,都别说了!赶紧回去!”丁冉长长出了口气,闭上眼睛靠在车座上,脑袋里是乱飞的画面,成片成片的血,还有看不清的人影躺在血泊里。

    透过房门上的玻璃能清楚地看到病床上的人手上插着点滴管子,脑袋上裹着层层的纱布。病房里开着窗户,一阵湿热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起来。纪晗坐在窗边的凳子上,靠着床头的小桌子打盹,手里还捏着几张单子,眼看要掉。

    见到她安然无恙之后,丁冉反而开始后怕,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如果现在躺在床上是她,他该怎么办?

    徐靖远轻轻推了病房的门,纪晗立时醒过来,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迟钝又恍惚地看着站在他身旁的丁冉。

    “那个呢?”丁冉转开头看着床上的病人,不去看她眼睛里的血丝。

    “那个不严重,冯经理带他回去休息了,晚上过来替我。”

    “出来说,别影响他休息。”丁冉率先出了病房。他和徐靖远已经问过医生,说病人只是第五、第六根胸骨骨折,没有气胸、血胸,不算严重,估计十天就能出院,但出院后仍然需要卧床休息。

    “给他请个护工吧,其他的,等他能自理了再说。”丁冉皱着眉,心里满是烦乱和倦怠,“要是没什么事儿,你别老在这片儿乱跑。”

    “乱跑?”纪晗毫无预兆的笑了,“是您让我留下来的。”

    丁冉明显放柔了语调,“是我,可是我说的你都能听么?”

    “您教过我识时务。”她静静地看着他。

    是去,是留,事情明显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是她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摆明了一副互不相欠的倔强神情。

    徐靖远看在眼里,脸上浮现出几许力不从心。谁能降得住谁?他们俩,是流年里彼此的业障。两相痴缠,伯仲难分,她无法掌控自己的无奈,就如同他不能交付的真心如出一辙,降住了对方,也降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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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总,”纪晗看了下手里的几张单子,“您要是觉得他们俩医药费能报……”

    “这时候想起我了?”丁冉重重呼出一口气,掏兜去拿烟,又想起这里是医院,一支烟被他捏得皱皱巴巴,摔进了垃圾桶。“我一向草菅人命,你一直替天行道,硅厂的事儿找冯庆泰。”

    “行了,别争了,人没什么大事儿就放心了。”徐靖远跟丁冉说完,又嘱咐纪晗,“你们人生地不熟的,多留点儿神。我们先走,回去电话联系。”

    纪晗送丁冉和徐靖远下了楼,看着他们上了车。

    车子启动,丁冉让尾气呛得咳了几声。他回头看立在停车坪上的影子,心里一阵发凉,是否将错就错真的应该被终止于忍不住回望的那一刻?他茫然地回过头,徐靖远正看着他。

    车子一路颠簸着,离l县渐行渐远。扑面而来的黑暗被堵在远、近光交替的车灯之外。这个晚上阴云密布,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25、(二十五)取舍

    丁冉回到启华,重新以coo的威仪端坐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夏天的强光从他身后的百叶窗里照进来,一条条地映在办公桌上,映在他刚刚放下的手机上。他给冯庆泰去了个电话,说人伤了,交接工作先缓缓,医药费给报了,记得请个护工,正式的人事任命过两天会下来。

    tina敲敲门,把几份文件放到他面前。阳光的投影缓缓移动到丁冉身上,他翻着文件,任由很多事情在心里蜿蜒,表面上一切平静,连眼角眉梢都没有丝毫异样。

    丁冉知道,纪晗喜欢看他,特别是在她以为安全的时候长久地看他,看着看着她会抿着嘴唇笑,眼睛转到别处,不一会儿再悄悄地溜回来,这些他都知道。于是,他装睡,发愣,看别的地方,他努力不让她发现,免得她立刻转头。他甚至想过阻止自己去看她,那样她的目光就会自动追过来。

    本来,他以为把她扔在那儿就能终止这场没心没肺的消遣,只是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侥幸逃脱这回事儿。他尽可能地操纵她,把一切都捏在手心里,偏偏不受控制的那个是他自己。最开始,他只是想着调戏,以为她跟别人一样,会溜须拍马,会装腔作势,大家无非是各取所需。结果,让徐靖远说中了,人果然不能立于危墙之下,不知不觉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心肝玩具。

    可是……怎么又是一件瑕疵的玩具?

    他一时眼巴巴地盼着那裂缝自行愈合,一时又想把它放回橱窗,刚走两步又惦记着,生怕别人出手。无关乎对错,也绝不是道理或者金钱那么简单,他只是沉湎于执念,也受困于执念——她应该是完美的,被他喜欢的生来就该完美。这没逻辑,他也知道。

    怨气从丁冉心里升起来,沿着脊椎蹿到后脑,他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肯善罢甘休,把面前的文件重重一掷,在散乱的纸张和细密的想念里,似乎又研磨出了一丝丝甜蜜和一点点臆想中报复的快感。其实,她也甘愿做一个被扔在角落的玩具吧?路灯底下,你醉意酩酊地放肆,她看你的眼光里是有几分纵容的吧,她是安心任你摆布的吧?就像小时候的遥控车、机器人,它们一度不曾离开你左右,后来还不是一样被丢在柜顶上、床缝里,就只是再捡出来的时候已经旧得看不清颜色了。

    下了班,丁冉推了所有的应酬,独自回到自己的房子,开门进屋,空气里隐隐传出南方才有的湿漉漉的气息,像l县的招待所,像硅厂简陋的宿舍。他把钥匙扔在台子上,哐当一声带着空洞的回响,走去卧室随手打开音响,里边的cd很久没有换过。那是个沧桑低沉的男声,他其实并不喜欢,只是渐渐听得习惯了。姚蘅说,cohen是诗人,唱歌也像在读诗,一不小心就能醉在他的法令纹里无法自拔。

    baby, i‘ve been waiting, i‘ve been waiting night and day.

    i didn‘t see the time, i waited half my life away.

    there were many invitations, and i know you sent me some, but i was waiting for the miracle, for the miracle to come.

    丁冉窝在沙发里抽烟,烟灰落在靠垫上,他懒得理会,跟着音乐哼了两句:

    let‘s do something crazy, something absolutely wrong, while we‘re waiting for the miracle, for the miracle to come.

    直坐到整张cd放完,他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丁冉伸手弹了几点水珠上去,仰头将要叹出的一口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接替丁冉工作的人在他离开以后的第二周到任,新人继续和二三级电站的业主周旋,如果估计得不错,最迟八月收购合同就可以签订。同时,庆泰硅厂的接收工作也大规模展开,各项人事任免纷纷下达,却唯独没有对纪晗的安排,新的会计也迟迟没有着落。

    嘴碎的私下里悄悄讨论这件事,说小猫儿把她留在外边是为了自己下手方便;也有人说,丁冉的女友果然绝无启华员工,纪晗枉攀了高枝……提起此事,各人眼里是藏不住的猎奇和兴奋,偶尔还闪过幸灾乐祸的满足。

    不同的传言飘到邢海燕耳朵里,她沉不住气,给纪晗去了电话,“你跟小猫儿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不是鱼都钓了?他那不是为了钓你?”

    纪晗沉默。

    “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一不在,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纪晗想,在这里也不会呆太久了,最多是坚持到年底。

    那之后的几天,她打了电话给赵哲,委婉地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言谈间很有分寸的装作和丁冉没有太多交集。

    赵哲只说,启华选人一向慎重,特别是财务上的。

    她又问派到硅厂的负责人,对方推脱说对机会一定帮她打听。这种事儿,谁都明哲保身,尽管人人都不说,但人人都是这么想——你纪晗是让馅饼砸过的,凭什么你吃馅饼,我们刷锅?这一个多月你跟丁冉发生过什么想想都旖旎,现在明摆着恩宠凋敝、打入冷宫,谁还会为你冒犯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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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去是留始终悬而未决,纪晗隐约觉得是因为那个不知道怎么重合到自己身上的影子,又好像还有周志飞的原因,可是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冤屈与否,只看合不合上面的心意。两个月没着家,母亲的电话并不多,纪晗多少有些不放心,只能在每次通话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

    回去的事情就这么拖着,一来二去也就拖进了八月。整个g镇,整个庆泰,因为反常的闷热,陷入了一种委顿的状态。

    这个早上难得有些凉风,纪晗收到邢海燕的短信:准备好,等着过节!

    节?

    短信又回过来:小猫儿昨天就带黄律师走了,今天水电站收购签约。七夕,情人节!

    一年才见半宿,情人,还是怨侣?

    下班回到宿舍,纪晗吃过晚饭,把洗好的衣服拧到半干,抖一抖挂在晾衣绳上。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听得出,那不是他。

    司机小胡抱了一箱石榴过来送她,说是当地特产。

    纪晗问,胡大哥被选上做手术了?

    小胡摇头说,那个手术选不上是正常的,我哥十四岁就听不见了,他习惯了。我来谢谢你,是因为他工作保住了。

    纪晗很意外,她还记得那天的争辩,他一句“一百万”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本来,一四五级电站和二三级电站各有一支维修队,现在五家电站合并,两个队的工人重新考核、竞聘上岗,加起来裁掉了不足四成。起初,留下的工人们还不太相信,以为是签约前的缓兵之计,没想到今天早上丁冉代表启华在省里签署正式协议,员工的工作合同也发到了各自手里。

    小胡把那箱石榴帮纪晗搬进宿舍,说你有时间帮我转告丁总和徐工,上次我错怪他们了。经理和会计倒是都换了,可是维修队留下了一多半。今天,我一直在站上等丁总,后来才听说,签完约他直接去机场了。

    纪晗点点头,眯了眼睛顺着窗口望出去,树影背后是一片血色的残阳。

    从y省回来,丁冉上火嗓子发炎,加上烟抽得太猛,彻底哑了,有时候半天才能凑出一句整话。

    徐靖远约他吃饭,看他对着菜单没精打采,倒了杯热茶塞在他手里,“怎么了这是?”

    “空调太凉,感冒。”丁冉喝了几口水,说话的声音吱吱啦啦带着毛边。

    “感冒?我看是心火。”徐靖远拉过菜单,寻思着点几个清淡的菜。他点了根烟,又把烟盒扔到对方面前,“你呀……”

    丁冉不接,伸手去掏自己的。在烟上他们喜欢的不是一个路子,而今这种带着其他意思的烟他就更不稀罕了,“有话直说。”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徐靖远瞅瞅丁冉,收了话头,把服务员招呼过来点菜。

    “到底要说什么?”他耐心地等人下去才哑着嗓子问。

    徐工推推眼镜,“用再来点儿主食么?”

    丁冉叼着烟,狠狠抽了两口。

    “要是真掉进去了,没什么可丢人的,反正上回你也没赢,不差再输这一回。”

    “怎么就非得是我输?”

    “你这不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么。”徐靖远端起茶壶,给两个人添水,“还不打算让她回来?”

    丁冉轻轻地笑,“她就是宫女儿的命,我还真当娘娘供着她?”

    “典型的因爱生恨。”徐靖远拿筷子头指指他,“她不回来,谁镇你这心魔?”

    丁冉不言语,连夹了三筷子凉菜。徐靖远满耳听到的都是牙齿切断青翠食材的咔咔脆响,带着愤恨。近些年,围在丁总身边的姑娘多到得等着叫号上床,他对女人早就百毒不侵了,玩完了、闹完了,也就一拍两散了,可是这次例外,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叫发怒,还是迁怒,是叫失态,还是失控。

    “诶,哪有老爷们跟小姑娘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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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冉仍旧沉默,低着头把盘子里的葱姜一丝丝一条条地夹出来,夹得特别认真。

    “还是你另有打算?”徐靖远试探着问:“觉着回了启华,你跟她就不能这样了?”

    “我跟她哪样了?”丁冉问得理直气壮,说罢就招手叫服务员给茶壶续水。

    哪样?徐靖远默默腹诽,就这不要脸,外加没出息的样!“你问问自己,你是那种不看皮囊美丑,只辨灵魂贵贱的人么,何必非逼着自己在她面前主持公道,维持正义?”

    丁冉筷子一放,“你是我这头的,还是她那头的?”

    “我是没见过饶了要掏钱,嘴上还起大燎泡的!”徐靖远摇摇头,也撂下筷子,“谁说的‘双赢’,你不全当扶贫,各取所需么?还有人品不如她的呢,我劝了多少也没用,你不一样是不问出身,义无反顾?哪来的那么些完美无暇,拿天理,你能分得清人世间的美丑善恶?”

    “呵,对!我犯贱到连王八都愿意当二手的,她走了我都谢谢她给我一个神魂颠倒的机会。”

    “所以你就敌内损失敌外补?”徐靖远难得的语重心长,“真把在姚蘅身上没撒出去的火都撒纪晗身上就踏实了?撒完了呢?就算是心里憋屈想报复,别挑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法子。始乱终弃这种事儿,找补回来也未必就能歇心。”

    丁冉咳了几声,重新把嗓子捋顺,“哪儿就到弃了?她乱我,我乱她,还两说着呢。”

    “不想让别人欺负你,你就先把别人给欺负了。”

    “我没动过她。”丁冉辩解。

    “那她咬你?”徐靖远没忍住,笑了。他不知道丁冉是否后悔曾经把身心的主动权交给姚蘅去控制,可是他知道,越是骄傲自负的男人,越怕被人辜负。只是,这世间你来我往,人和人之间总归是亏欠居多。徐靖远叹了口气,“别有顾虑,弯路走多了,自然就明白哪条是直的了。我等你这天,可是等了有日子了。”

    丁冉也叹了口气,“再给我点儿时间吧。”他躲这天,也躲了有日子了。

    “这话,你得跟她说。”

    开始的时候,庆泰的工作确实琐碎繁忙,随着交接的结束,纪晗也慢慢轻松下来。她突然觉得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了起来,离家还远,离回去还遥遥无期。

    下了班,吃过饭,她要么窝在床上闷头看书;要么去楼下喂新收养的流浪猫;要么和同事打牌,顺便听几段有荤有素的俚语笑话;要么就坐在桌前剥石榴,把艳红的籽一粒粒摘出来放在饭盒里,吃完一个石榴,消磨掉一个晚上。她找各种各样的事情,单是为了躲避如期而至的黄昏,不去留意树影之后如同七夕那天血红的落日。

    可是,她心里总有一面明晃晃的镜子,瞒不过自己,纪晗知道,那叫想念。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明明毫无关联,却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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