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又说了一会话。 林荫气定神闲,眼睛里光彩荡漾。 不久之后,我回北京见到了李宜超。 谈起林荫的婚姻,李宜超挂了黑眼袋的眼睛吃惊得像深夜里的猫头鹰。 后来,她总结道:“我了解林荫,这个家伙必然幸福,否则,她定会上演午夜出逃的保留剧目。”我们都笑起来,想到林荫小时候,因为惧怕恶父亲深夜醉归的凶拳头,她常常愤然出逃。但是,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教会了她隐忍和孝顺,又是谁教给她品味爱情和藏身于婚姻。 我和李宜超坐在三十三层飘窗上发了一会愣。 午夜刚过,门铃响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男孩一进门就抱住了李宜超,他看到坐在飘窗上的我,露齿一笑,极具杀伤力。青春真是夺目。 我起身告辞。 我叫林静儿,今年已经三十二。 我在这个城市依然单身,深爱过的男人,曾用一种非常特殊的问候方式在清晨给我当头一棒:“你怎么这么丑?”而我在半夜里为他在镜子前描眼画眉,弄得自己像画皮里的女鬼。 走在夜深人静的东四北大街,突然想篡改那句著名的话:“不幸的女人都一样,幸福的女人各自不同。” 我素面朝天。平和而幸福。
幸福的女人各自不同(4)
一个刹那,我有些心醉神迷,我突然想不起几年前深爱男人那张俊脸了。
盼不到昙花开(1)
人声怎么能这么鼎沸?千里的手几乎要护住耳朵,她躲在房间的一角。明天表弟就要做新郎了,她千里迢迢地赶到姨家,为他迎娶新娘。 三岁到姨家的独生女千里不知道这个头发黑得发蓝,皮肤像雪,亦步亦趋地跟身后大着嗓门叫她“姐姐”的小胖子到底是在叫谁。然而许多年后,每当听到有人叫“姐姐”,她总要条件反射般回头去看。每一声呼唤亲切甜蜜,却遥远陌生。她比表弟李强大一岁,在远离父母寄居姨家七年里,这个小尾巴是千里最贴心的知已。他总是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听她说话,鞍前马后为她效劳,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想起来,上次离开姨家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来,她失去了母亲——在与女儿朝夕相处了五年后,这个苍白瘦弱的母亲彻底抛弃了她的孩子。接着,千里离开了自己的家庭——在与父亲相依为命了三年后,继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凭心而论,她算不上是传说中的坏人,但是千里却退缩了,她开始了寄宿生涯。 学生时代的她非常拮据。有钱的时候,她就打电话给弟弟,听听他嗓音的变化,想像着渐渐长大的他。校园的电话厅仿佛是这个孤身上路女孩子惟一感到温暖的所在——只要向那个方向望一下,她就会觉得有人在那里等她。好像只有他,是她惟一的亲人。 大学毕业后,千里离开对她似乎不具任何意义的城市,离开了她从未真正走近过的人群,开始了漫长的漂泊生涯。 事实上,这种生活早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深夜就显示出某种预兆: 二十年前的夜里,她用围巾裹起了布娃娃。千里与姨妈道别,离开了真正意义上的家,离开了她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她走的时候,弟弟正在熟睡。她隔着蚊帐注视了他很长时间,然后跟在三岁便离开了她的,后来被她称为“母亲”的人的身后,默默消失在夜色里。 b “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再见面,都过去十五年了。”李强躺在白色的藤椅上,微笑着对千里说。 那个夜里,她二十五岁,弟弟二十四岁,他已长成了宽肩乍腰的小伙子。 他们躺在白色的藤条椅上等待昙花开放。异国的盛夏夜里,月亮和云都压得很低,空气中雨气重重。昏暗中,千里侧身对李强伸出手指做个了警示的手势,微笑着说:“你不许再干傻事了……” 他们都笑了,李强轻声说:“你走了以后,就算有昙花开,我连看都不看。” 是的,那个千里离开的深夜里,发生了一件让李强耿耿于怀了二十年的事情。 外面很黑,昙花摆在客厅中心红木圆椅上的花盆里。孩子们被告之谁也不许去碰花朵,因为那是一种娇贵的花,如果碰了,它就会拒绝开放。 小男孩围着那盆含苞欲放的花儿一圈一圈地转悠,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用手指抚摸了一下花骨朵——他从小就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家伙。他听到一声轻轻的惊呼。黑暗里,他的小姐姐正站在门外惊恐地望着他,她的唇因为吃惊而轻微张开,细致红润,像一块美玉。他听到她忧愁地说:“你怎么一点也不乖呀?” 昙花果然没开。大人们责问是谁干的坏事,千里小声承认是她做的。当小李强醒来的时候,千里与妈妈踏上了回南方的路,他以为那是她的惩罚。小男孩放声大哭,说昙花是他碰的,不是姐姐,他要姐姐回来。其实昙花凋谢与千里离开本是两件不沾边的事,但是,多少年来他固执地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真的。”李强望着月亮微笑道,“你不要笑,打那儿后我恨死昙花啦。” 这么多年来,由于生活的颠沛流离,他们只靠着电话线维持着联系,这种联系看似单薄却牢固无比。你看,本来他完全可以忽略这个城市,从她的头顶上飞过。因为她,他坚决地要在这个城市停留。虽然只有一夜,却足以使他们两人欣喜若狂。
盼不到昙花开(2)
在戴高乐机场,他几乎一眼就把她从人群里认出来了。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苍白瘦弱。惟一透露青春信息的是她的麻花辫,粗大乌黑,闪着青蓝的光泽。他一把搂过她的肩膀,把正焦急等待的千里吓了一跳,而千里却迟疑着认不出他来。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大男人:一米八的个子,亮黑的头发,发青的胡茬,锐气十足的眼睛,高直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微黑的皮肤。 她左手握着右手,一副惊恐失措的样子。看着眼前的男孩,笑容有些失落,她说:“强强,你长大了。” 他心里一动,多少年了没有人这样称呼他的|孚仭矫刑镜溃骸霸趺椿岵怀ご螅恳丫耸迥辍!笔前。痪跣牙淳鸵丫耸迥辍! ∈奔渚褪钦庋模永床桓闵塘浚煤没祷稻驼庋戳恕! ∈迥旰笤谡庖煜绲耐恋厣希蓟ㄓ忠恕=愕芰┬⌒慕粽诺氐却呕ò甑目簟t铝劣吡耍婷灿从欤缭谠洞Φ纳浇Ю镂匚氐爻牛笫髑崆岚诙胖σ对谝估锴岣杪瑁桓龆嗝春玫氖⑾闹埂h欢灰梗蓟ń舯兆潘难蘩觥! ∈锕庖呀痉哿松浇А@钋孔啡タ辞Ю铮憬阋芽吭谔梢卫锘杌杷ィ雌鹄聪缘勉俱猜淠@钋客蝗幌氲搅松弦淮慰搓蓟ㄊ保〗憬憔值难樱诎道锼趁У木俣懦蒓型的鲜艳的嘴唇,和她忧愁的声音:“你怎么一点也不乖呀。”他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这次我们又没看成昙花。” 千里从浅睡中惊醒过来,欠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毛毯笑着对他说:“是啊,尽管这次你很乖。” 天色大亮后,千里开车送李强去机场。她帮李强将行李搬下来时,他看到她锁骨处有着深深的阴影,脖子细得好像一轻阵风都能将它吹断。 “跟我一起回家吧。”他接过行李,拥过她瘦削的肩膀沙哑地说。 “出国前,你这种嗓子最流行了,正好唱摇滚什么的。”千里所问非所答,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红的,她垂下眼睑说自己可能感冒了。 c 有人将门开了一条小缝,鼎沸的人声得以乘虚而入。 千里翻了一下身,长发绽成了一枕黑亮的锻子,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弟弟的婚事聚集了如此多的亲戚。有一些亲戚是她早已不记得的,他们指着她或是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啊,你就是千里,啊,千里就是你。她只好陪着笑。后来她从从汗津津的手里突围,躲进房间里。 来人小心地打开门,探身看了一看千里,又从床头抽出了一条毛巾被给她盖上。千里睁开眼睛,是李强。 “姐。”他低声叫:“吵醒你了。” 他从衣架上拿下了他的西装说:“你睡一会儿,我出去办点事儿。” “办什么事儿?这么热的天,穿什么西装。”千里笑盈盈地坐起来。 “哪能跟你比,千里迢迢,连双袜子都不穿。”弟弟怜惜地取笑她。 千里赤裸着苍白纤细的脚,淡蓝色的静脉若隐若现。牛仔裤已磨去原色,也许不过几天该破了吧,而t恤却洁白干净。她的人生就像她的行头一样,干净简单,风尘仆仆。 千里得意洋洋地回答:“你不用担心,我带着礼服呢。”为了他的婚礼,她箱子里惟一一条月白色的礼服是最隆重的行李。 “对了,还有一双高跟鞋呢。”她突然从床上窜下来,从包里提出一双月白色精致的高跟鞋来。 “瞧,瞧!”她提着鞋子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李强微微地笑了,这真是一个隆重的婚礼,这个家庭所有的人都来了,甚至他的姐姐,这个家庭的流浪者都不远万里地回来,她从来不参加这个大家庭的所有活动。她常常在电话那边说:“车马劳顿的,不去了。”但是李强的婚礼,她来得比谁都早,甚至还带着礼服和高跟鞋。 d 已是婚期。按这里的风俗,新娘子是需要新郎的姐姐或妹妹去接的。
盼不到昙花开(3)
千里发现自己具有演员潜质。当她手拉着手对新娘的母亲说:“阿姨,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对她好的,就这么一个弟妹。”她说这话的时候,出自肺腑,那些亲切的语言,体贴的手势,让娘家人感动得流泪。 千里微微地笑着,轻轻地拉着新娘。如果有人注意,那么他一定会发现,那天这个雅致的伴娘是多么迷人呵。可是没几个人熟悉她,大家只知道她是李强的小表姐,一个常年漂泊在外的女孩子。一些与她关系更近的人知道,这个单薄秀丽的女孩像极了她的母亲,那个美丽优雅的女人在她的孩子未成|人时就离世了。 千里盘在脑后的头发饱满黑亮。她穿着月白色的丝绸礼服,月白色的高跟鞋,纸人样精致单薄。由于应酬周旋,她的脸上呈现出不健康的红色并微微气喘。当她把新娘的手放到新郎的手上时,突然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二十年前,她离开时,李强还是孩子,二十年后她再度回来却为他迎娶了新娘。 李强看到表姐,很吃了一惊,他从未见她这样雍容庄重地打扮过,暂时闯入主流生活的姐姐身上有种逼人的艳丽。他冲千里微笑,踌躇满志自表姐的臂中挽过新娘,他想对表姐说一句感谢的话,也很想告诉她新娘带来一棵正要开的昙花。“姐姐,我们一起看昙花。”然而,他终于什么也没能做成,他被伴娘伴郎们簇拥着向礼台走去,婚礼进行曲已经奏响。 千里伸手在包里找相机,却没有找到。也许是忘在家里了。她看了看时间,决定还是要回去取。今天是弟弟的大喜的日子,她要多拍几张照片带在身边,此后去国千里,这些足以让她在异乡寒冷的夜里怀想温暖的居家时光。 千里转身看了看在礼台正中的幸福新人,微笑着对他们招了招手,便离开了。 千里只是想中途离开一小会儿,只是想取回她的相机,只是想为她惟一的弟弟拍几张相片,但她却被留在车轮滚滚的路上,再也没有回来。 夜里。 昙花终于小心翼翼地绽放花瓣,展露细致的秘密。 新娘依在新郎的怀里,听着近三十年来,她的先生和他的姐姐有关昙花的故事。 新郎说:“真可惜,这次姐姐又错过昙花开。” 他不知道,他的小姐姐已经绽放了,离开了,走得昙花样忧愁又焦急。
水晶缸里的观赏鱼(1)
一觉醒来,我的小浮在水面上。 我听到的最后两个字是:“再见。”这是小姐吐出的声音。恍惚中,我想小姐真是多愁善感,梦里梦外都是离愁别绪。 我们刚刚住进这个巨大水晶鱼缸的时候,就心慌意乱。她总是抱怨说水晶映着日光过于耀眼,眼睛有如针刺般的疼痛。她说这话时,晃动着大绸子般的粉色尾巴。 那时候,我们听到新主人用细白的手指点着,说:“你就叫小吧。”接着,又指着我说:“你叫小c。” 英文字母b,女主人很少用。但是,每当她愤怒或伤心的时候,就会用得很频繁。想来,她对我们是充满温情的。要不,肯定会把这个充满恶意的发音冷冰冰地砸向我们。 小姐浮在我的上方,宽大的尾巴懈怠地松散开,像一朵粉色云彩。 清晨的阳光照耀着她。她眼睛睁得很大。 死亡给了她无穷的勇气,让她直面刀子般锋利的光线。 我游过它,又经过了一些扭动得老河鳗似的水草。我不知道是什么在一夜间夺走了的性命,不过,这没什么可伤感的,观赏鱼的命运就是如此,在任何一秒钟内你都有可能死去。你有可能被猫衔走。有可能被小孩玩死。有可能蹦出鱼缸失水而死,有可能被漂白粉的味道呛死,有可能患皮肤病溃烂而死,有可能饿死或是撑死,也有可能被水臭死。 我面临过无数次死亡,我常把自己当成已经死去的鱼。 所以,没什么可令我恐惧的。 女主人一觉醒来,还没有走到桌前,我就听到她发出的刺耳尖叫。 她披头散发地跳将过来。水晶令她的眼睛产生了变形,变得无比巨大,她的悲伤也被放得无比巨大。一颗充满恐惧的巨大眼泪滚落下来。 五条白胖的手指伸进鱼缸,捞起了小。 女主人把小姐捧在手掌里,用一根手指压住的胸脯,小的嘴就张开了。女主人鼓起红艳的嘴唇对着小吹气。 她想用人工呼吸的方法来对付一条已经死去的鱼,这多少有些可怜。 她趴在桌前,简单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终于,她放弃了努力,在鱼缸边“嘤嘤”地哭了起来。 b 门铃声让我的女主人胡乱擦干了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向大门。我看到保姆阿姨站在门边。 阿姨凶恶得像条鲨,对女主人却笑容可掬,露出一张太阳般暖洋洋的脸。她向女主人问好,又向她展示了买的青菜和鱼。阿姨的头发总是乱篷篷的,领子总是系得严严的,呼吸总是又粗又重,带着生蒜的呛道。她的嗓音洪亮,手指粗短。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鱼缸前,叽哩骨碌地转动着两只圆滑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我们,神态很像一只猫。 我曾经告诫过小,阿姨的样子很古怪。但是小不以为然。 毕竟小是条讨人喜欢的鱼姑娘。 她总是对阿姨晃动着尾巴。有一次,她们默默相对的时候,女主人走过来说,指着小说:“这是我最爱的鱼。你看她的神态,是不是很像我?” 阿姨嘻嘻地笑着说:“姑娘你真会开玩笑,鱼哪能跟人像呢?” 女主人转过身去,她有一头又黑又亮的好长发,果真跟小的尾巴相似。 阿姨把胖手指伸进鱼缸里,拽了拽小的亮尾巴。小本想做个讨好的转身动作,但是,脸上却有痛楚的神情。 好在阿姨马上放开了她。 小叹息道:“感情很奇怪,有时候会伤人。” 我觉得鱼姑娘小应该去做一条“诗鱼”。 女主人是个奇怪的女子。 她总在夜里盛装出现,像一朵趁着黑暗开放的昙花。昙花美在一现,我女主人的美也同样短暂。 夜里十点以后,如果赏花者不来,这朵夜花就会飞快凋谢。她坏脾气地甩开丝丝缕缕、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的黑发,甩掉尖如酒杯的高跟鞋,甩掉一切可以甩掉的东西--有一回,她居然把一只手表甩进了金鱼缸,表面嵌满了星星点点的碎钻石,比水晶还要亮,比我见过的最亮的星星都要亮。
水晶缸里的观赏鱼(2)
不过,那时小已经去世了,要不然,她一定会娇气地说这光芒又刺痛了她的眼睛。 我不喜欢那只钻表,因为它太过志高气昂。钻石不过是会发光的石头,哪有鱼的生命珍贵。我从它身边游过去时,悄悄吐了它一口口水。 不管怎样,它在这里只呆了短短一夜,就被赏花者那只长汗毛的男手捞了出去。赏花者是一个穿着休闲套头衫毛衣的男人。穿过水晶,我看到这个男人有一个硕大无比的头和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我的女主人不是蛇似的攀在他的粗脖子上,就是让自己叉子般戳在那个胖肚子上。 这个时候,女主人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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