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唱的《那年夏天》已经红透了,只要青和能听到,不管他在哪里,都会想起许飞。
青和消失不见之后,许飞还是喜欢去那片海,脖子上挂着白球鞋,光着大脚丫,沙滩上一串怪兽一样的脚印。天空蓝得透明,许飞一遍一遍问自己要不要飞去榆林,可是她又不知道,飞与不飞,哪一种更幸福。她是真的很想把那个彩色的海螺壳还给青和,那样就算他在无边的沙漠,也能听见海风吹过。
我叫阿陆,是一个忧伤的眼泪精灵,我一直记得我滑出眼眶的那个夜,月色如水,风轻柔地吹,男孩子立在冷清的站台,火车轰隆隆的开过来,女孩子朝他温柔的挥手,说再见,然后我便滑出深深的眼窝,带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忧伤,在我坠落的那一刻,我看见女孩子迷茫的瞳,也有眼泪夺眶而出。
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把我留在午夜孤独的站台,我是一滴裹着男孩子所有伤心往事的眼泪,一遍遍回忆,一遍遍痛不欲生。
“我叫阿冲,冲浪的冲,我觉得我好象等你很久了。从前,我不认识你的。”女孩子眼里滑出的那滴眼泪,走到我身边,亲吻我的额头,她说:“在我们眼泪家族里,同时滑落的眼泪,便是姐妹,虽然我们异体滑落,但遇见便是遇见了,我是妹妹。”
那滴叫阿冲的眼泪叫我姐姐,她扶着我坐在暗黑避风的拐角里,让我们的身体不那么快被风干,消散。“我叫阿陆,陆地的陆。”我看见阿冲坐在如水的月光里,等待月光把我们幻化成眼泪精灵,她已经开始慢慢长出微笑的唇角,小巧的鼻子,擦亮的眼睛,像是火车带走的那个女孩子的模样,男孩子残存在我心底的回忆,又一次汹涌起来,阿冲说我也长出了明亮的眼睛,只是深深的眼窝里盛满泪水,与生俱来的忧伤。
从我滑出那一刻,我就不曾开心过,即便是月光把我幻化成了精灵。我总是坐在候车室的屋顶上,朝着火车开过的地方,叹息,流泪。阿冲也总是陪着我坐着,一列一列的火车呼啸而过,风灌满我们白色的精灵长袍,阿冲不停的重复。“会遇见的,终会遇见,会错过的,也终会错过。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可阿冲又怎会知道,也有些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直到有一天,阿冲说,我们去找孟婆婆吧,也许她可以帮助你忘记残存在你身体里的那个女孩子。
在眼泪家族里,泪水便是我们的血液。我一天一天的流泪,身体已经被思念击垮了,阿冲背着我,去眼泪的上游寻找一个叫奈何桥的地方。山水迢遥,我趴在她的肩头,听得见她沉重的呼吸,却无法说话。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我能感觉到男孩子留在我身体里的那些伤心的回忆。魔鬼一样左冲右突。一路上,每回歇脚,阿冲都过来,亲吻我的额头,心疼地说:“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也不记得阿冲说过多少遍“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叫奈何桥的地方,可是那个孟婆婆却不肯帮我们,因为只有死掉的人才可以喝她熬的汤。那是一种用紫色的勿忘我熬成的汤,这种紫草科的植物到枯死也不会凋零,熬出的汤却可以让人忘记辣文的人。
“那如果我死了,我的那碗汤,可以给我姐姐喝吗?”阿冲说完,过来亲吻我的额头,心疼地说:“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就快忘情忘爱,忘记自己辣文的那个人!”然后她便站到阳光里,等待被阳光蒸发。我已经没有一点点力气去阻止他,但我可以听得见她的身体在阳光底下蒸发的声音,那是一滴眼泪消失的声音,却那么忧伤。
“可怜的孩子!”孟婆婆用她宽大的袖子遮住阳光,把阿冲拥在怀里。“汤在锅里!”黄|色的药汤翻滚着流出瓦罐,流进我的身体,孟婆婆一遍一遍地说:“喝吧,孩子,喝完就可以忘记你辣文的人了,今生今世不再记得。”
当我醒来的时候,有一滴陌生的眼泪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阿陆,陆地的陆。你叫什么?”那滴眼泪微笑着亲吻我的额头,温柔地说:“我叫阿冲,冲浪的冲。”我奇怪地问:“冲浪,你想冲去哪里?”“冲去陆地。”那滴眼泪坚定的回答。
再后来,我又问她:“为什么,你要冲去陆地?”“因为我是陆地辣文的人,我很开心,也很难过。但我终于知道,有些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她又过来亲吻我的额头,一直一直的吻着,她说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眼泪就会涌出来……
缪士泽:
该不该给你写一封信呢?
我犹豫,我不安,我坐在电脑前发呆,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说不要写,一个说一定写。
还是写吧。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认识。我从高一那年秋天开始听“情歌唱晚”,我很喜欢你的声音,还有你在节目里说的那些话。我把它们一字一句记在一只小本子上。
你说:你从来不相信网络里会有十恶不赦的坏人,也许只是我没有遇见,我遇见的都是好人,最起码,对我好。
就是因为你的这句话,我网恋了,他叫蔡笑愚。
那时候我读高二,十七岁。他已经不读书了,他说自己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可是,我看他从来都是无所事事,每天在家里睡觉。不过,我还是相信他的话,因为他的文笔真的很好,他写给我的那些信,读着就心碎。
我也一直不知道他的年龄,一开始他说自己二十岁,可隔了一个月,我们再说起的时候,他又说自己二十五岁。他狡辩,我有说过自己二十岁吗?现在我想,他是忘记自己说过的谎话了。
我很难过,不是难过他老,是难过他骗我。其实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老,娃娃脸,爱穿白衬衫,看上去像个弟弟。而且,我也是姐姐一样照顾他,帮他煮面,帮他买烟,帮他洗床单。
昨天去超市的时候,里面在放一支歌,阿信的《我恨你》。
我第一次听,心像是被磕了一下,钝钝的痛。我推着一堆东西,怔在入口处。后面有个没品的男人骂粗话,他扑过去,一拳打在那个男人鼻梁上。
他那么瘦,却永远那么暴躁。那个高他一头的猛男也许是打懵了,居然没有还手,悻悻地走开了。
晚上,你在节目里居然也放那支《我恨你》,我抱着收音机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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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好象你的声音一直在说话,轻轻浅浅,却又很清晰。你是怕吵醒我,还是怕我听不清?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人,所以,我愿意把我的心事说于你知道。
我并不奢望你能给我答案。因为爱情的答案从来都不是给的,是需要去经历的。呵呵,这句话也是你说的,你不会不记得了吧。我一直记在日记里,不舍得忘记。
梁之桃
2004年11月17日
1.
空荡的地下车库,缪士泽把座位调低,拧开广播,斜躺着,闭着眼睛去听。
是他自己的录播节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读一封信。
其实,他很少在节目里读听众来信的,一来,是因为来信实在太多,二来,信的内容,毕竟是听众的隐私或秘密。
可是,他为什么会读了那封信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进录播间,鬼使神差地就把那封信和一张旧cd放进塑料框拎进去了。本来他打算读完之后,放一首信乐团的老歌。他很早以前在一本小说看到那首歌的歌词,曲库里却一直找不到。
那张旧cd还是他在节目里征来的。
他把cd放进机器,却只是“咔咔”地转,没有声音。所以,那天他读那封信,是没有垫乐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苍白地回荡在寂静的地下车库。
他并不很喜欢自己的声音,它臃懒,缺少感情。读这样一封信,是不是应该满怀爱意?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每天活得稀里糊涂,晕晕沉沉,有时候会厌恶生活以及活着,有时候会觉得昨天才发生的事情,都好象是好久以前了。
导播常常笑他,说他就像是直播间的延时装置,永远慢半拍。
“情歌唱晚”结束了,估计下一档节目的主持人迟到,这个间隙,导播推上去一首歌。
缪士泽把车开出地面。初秋的深夜,冷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他的呼吸系统真的很没福气,常常对花香过敏。
门口的保安朝他招手:“喂,缪老师,那边有个听众等你很久了。”
缪士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瘦瘦的小女孩儿坐在路边绿岛的护栏上,天已经很冷了,还穿薄薄的棉布裙子,长长地遮住脚踝。她抱紧自己的肩膀,把头埋进碎花的裙摆里。她的旁边摆了一只小小的收音机,还是导播推上去的那首歌。阿信的《我恨你》。什么时候,它开始变得流行。
保安朝她喊:“喂,小红帽,你等的dj出来了。”
缪士泽这才发现她还戴了一顶红色的绒线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和眉毛。
她站起来,朝缪士泽张望。缪士泽走去她身边,帮她拣起地上的收音机。刚好音乐被中断,迟到的同事过来了,还带来一位健康专家开始卖药。
一时间,缪士泽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她又不说话,广播里卖的前列腺宝实在不雅,所以,气氛有点尴尬。他的反应一直迟钝,连台长都说他只能做录播节目。
还是小女孩儿先打破了沉默:“我是你的听众。”
缪士泽点点头。
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还是给你写信吧,我走了。”
她朝缪士泽挥挥手。
等到缪士泽反应过来,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抱着小收音机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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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无人的街,缪士泽看见她碎花长裙的背影跑过一盏一盏路灯的光柱,像是穿越了一幕一幕寂静的舞台剧。
2.
沙滩艺术节,台里开听众见面会,缪士泽穿了一件满是椰树的花衬衫,光着脚,挽着裤管站在台上唱《虹彩妹妹》。观众很给面子,拍着手喊再来一首,他又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一抬头,就看见那天晚上那个小女孩儿了,她还戴着那顶红色的绒线帽子,在人群里特别地扎眼。
她也光着脚,跟着他的歌声在沙滩上踩着拍子。
在后台,缪士泽钻在简易的小帐篷里换衣服,突然感觉有人在拉帐篷的拉链。他生气地隔着帐篷拍过去,闷闷的一声响。
缪士泽打开帐篷一看,居然就是那个小红帽。她捧着一只透明的塑料盒子,跌坐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沙子。她把盒子举到缪士泽面前,“我过来送礼物给你。”
缪士泽接过盒子,看见里面装着一些沙子。他正疑惑,人群里跑过来一个男人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也一屁股跌在地上。男人转身去扶那个小女孩儿,嘴巴里嚷嚷着:“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不是个电台主持人吗,现在除了开出租车的,谁还听收音机啊。”
小女孩儿被他拉扯着走了几步,又转头说:“我本来想送给你一座沙雕,可惜被摔散了,谢谢你读我的信。”
原来她就是给他写信的梁之桃。
缪士泽打开盒子,对着一盘散沙,他猜不出她塑了一座什么给自己。
远处的舞台,有人抱着吉他俏皮地唱:女孩子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那天晚上的“情歌唱晚”,缪士泽播了在见面上唱的一些歌,人声嘈杂,他仿佛听见梁之桃混在人群里喊他的名字,莫名地,有些歉疚。
他对着话筒说:今天的艺术节发生了一件让人抱憾的事情,我打碎了一位听众朋友想要送给我的沙雕,在这里,我要对她说一声抱歉,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塑了什么给我……
导播阿姨透过直播间玻璃朝缪士泽张望,一脸坏笑。她也觉得,他今天很反常。
节目的间隙,缪士泽打开曲库,却找不到一首歌送给她,好象送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导播阿姨知道他又慢半拍了,广告之后,立刻推上去一首歌。阿信,《盛夏光年》。
缪士泽把车开出广电中心,又看见梁之桃了,依然坐在那天坐过的那盏路灯下面,暖融融的灯光,像是一只澄黄的大鸭梨,将她笼罩。
缪士泽走过去,蹲下来,问:“你在等我吗?”
梁之桃点点头。
她说:“我刚好路过,我家就住在附近。”她指了一下远处的楼群。
缪士泽问:“半夜路过?”
梁之桃抬起头,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说:“我有一点难过。”
“为什么?”
“就是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又说:“你唱歌跟不上tempo的。”
“很难听吗?”缪士泽问。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好象跟不上tempo的是她一样。
那一夜,缪士泽和梁之桃坐在午夜的路灯下面说了许多话,不过,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到是门口值班的保安,隔一会儿便会偷偷朝他们张望。
3.
那以后,梁之桃经常来广电中心门口等缪士泽,每次都不用约好,只要节目里有他的声音,她便会抱着小收音机,一路听着走过来,不过,有时候也会等不到,因为是录播。台长都奇怪,缪士泽的录播节目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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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梁之桃问他:“你多大了?”
缪士泽想说:“二十七。”可是没有说出口,而是笑一笑,想敷衍过去。
可是梁之桃又问:“有三十岁吗,我小舅舅也是三十岁。”
晚上下节目,缪士泽看见梁之桃捧了一只小小的蛋糕坐在路边等自己,“我在网站搜索到你的生日,给你惊喜。”
其实那天根本就不是缪士泽的生日,节目网站上的资料,他没有填自己的出生年份,生日也填成了二月,以为可以装得年轻一些。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光是这份甜蜜的误会就足够惊喜了。
那天晚上,缪士泽请梁之桃去小美食街吃烤肉,吃到一半的时候,梁之桃突然站起来,缪士泽也站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蔡笑愚,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坐在不远的位置。梁之桃走过去,缪士泽又慢半拍,想起要拦的时候,梁之桃已经将半杯红酒泼在了蔡笑愚的脸上。她还想去抓红酒瓶。
缪士泽真怀疑坐在蔡笑愚对面的那个女人是个刀客,手起餐刀落,便在梁之桃的胳臂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蔡笑愚也是江湖高手,闪电一样抽了那个女人一个耳光,然后急忙拿起餐巾捂住梁之桃的伤口。
缪士泽想要帮忙,被蔡笑愚一把推开:“你谁啊?”
梁之桃挽住缪士泽:“他是谁?我来介绍一下,他叫缪士泽,我的新男朋友。”
她说完,挽着缪士泽穿过围观的人群,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她胳臂上的鲜血染红了缪士泽的胳膊,好象两个人都在流血。
在医院,梁之桃的伤口被缝了十四针,她冲医生喊:“再缝一针,十四针,多不吉利。”
她问缪士泽:“我的伤口像不像一道拉链?”
缪士泽说:“像。”
她说:“我现在要把拉链拉上,把我的爱收起来,再不浪费了。”
医生过来,疑惑地问:“真的要再缝一针?”
梁之桃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让你的生日见血,真不好意思,不吉利。”
“没关系,其实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九月二十八生日,资料上我是随便填的。”
梁之桃怔怔的看了缪士泽半天,闷闷地说:“你们这些老男人,全都撒谎,没一个好东西。”
第二天晚上的“情歌唱晚”,缪士泽在节目里说:年少时候的我们,不光很容易受伤,还非常容易受伤……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口误,连延时装置都来不及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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