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分恼怒,甩腿就往工地跑去,跑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工友们都在河边那个简易食堂棚子周围或蹲或坐或站着吃饭,便转身往那头跑去。
工友们似乎早就把我忘掉了,一如往常地嬉笑怒骂、边吃边闹着,哪里还能在他们脸上找到他们曾经有一个可怜的工友被殴打得可能已经死去的丝毫悲伤。
有几个面对着我吃饭的工友随意一抬眼扫视到我,顿时惊愕得站起来。
第51章 无路可逃
而我已经走至背对着我的李发的身后,不容他通过对面工友的神情意识到后边有人,便蓦地叫了一声:“李发!”
李发身体一阵哆嗦,慌忙站了起来,转身看了过来,顿时脚步一阵踉跄,身子跌退好几步,而手里残破饭碗中的菜汤沿路撒了一地。
李发面色惨白地呆望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其他的工友们也都已经站了起来,一个比一个呆地张嘴望着我,包括在棚子里打饭的阿秀,也好奇地探头望过来。
我对李发咧了咧嘴,微苦一笑道:“你放心,我是人不是鬼!”
李发小眼珠下意识地骨碌碌转了转,他的神思终于缓缓活泛过来,逐渐地,他蠕动了一下喉咙,干涩的嘴唇张了张,第一次没说出话来,他再吞咽了一下口水,苦巴巴地笑一下,这才蠕动嘴唇嗫嚅着道:“周,周哥,你,你好了啊,嘿嘿,嘿嘿!”
看得出来,他内心其实是真心欢喜的。
我没好气地望他一眼冷哼一声道:“哼,我吉人自有天助,比自私自利的人类可好多了!”
李发焉能没听出我话中的讥讽之意,挠了挠头,面现愧色,讪讪道:“周,周哥,你别怪我,我是实在没有办法,该想的招我都想过了,我还去求过顾财旦,甚至去那银海大厦前求过那个老板,都没用,他们威胁我再多管闲事就连我也别想再拿工钱再在工地上干了!周哥,请你理解我,原谅我!”
我好一阵愣怔,没想到李发还为我做了这么多工作,我心中对他的感激之情不由又增长了几分,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道:“阿发,我没怪你,你给我留下五百块钱我都已经感动得不行了,只是很抱歉,那五百块我暂时还还不起,只能以后慢慢再还给你了,你莫怪我才是!”
李发连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表态道:“不怪,不怪,那五百块算是我给周哥买的营养品,不用还,不用还!”
我摇了摇头,平静道:“钱是一定要还给你的,只是今天先不谈这事,阿发,请你告诉我,我的被褥到哪里去了?我的床铺怎么被人占了,你怎么不给我看好床铺?”
李发刚刚恢复过来的神色又呆滞了,嘴动了动,却默然不语。
旁边那个年长的工友叹了口气道:“小周,工地已经把你开除了,又新招进来一个人,把你的床铺占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怪不了阿发!”
我想了想道:“是不是因为我好几个月没来工地干活?”
年长民工呆了呆,迟疑着道:“跟这个也有关系吧,主要还是那天你挑头闹事的事影响的,据说顾财旦也被上头臭骂了一顿,他大为恼火,把我们狠狠训斥了一顿,然后就把你开除了,因为是阿发引见你来的,还把阿发臭骂了一顿,扣了半个月工钱!所以你不要怪阿发,他也很难啊!”
我呆呆地听着,心里的酸苦早已漫透身心,我面带愧色地望一眼李发,我的存在给他惹来这么多麻烦,真地是很对不起他。不过只是一瞬间,我心胸中汹涌的依然是正义的洪流,我愤然道:“他开除我可以,凭什么要扣阿发的工钱,还有我的工钱呢,他开除掉我,总得把该给我的钱给我吧!”
说完,想都不想,我毅然决然转身,就要去找顾财旦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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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长民工急声道:“小周,你别这么冲动,你这么一找顾财旦,阿发就肯定不能在这个工地上干了,他的工钱也就别想要了!”
我的脚步顿时凝滞,静立好一忽儿,我缓缓转身,望向呆若木鸡的李发,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一直沉静的李发呆呆望着我,眼角突然滚下两颗豆大的泪珠来。
我抿着嘴唇凝望着他,心乱如麻。
李发咬了咬嘴唇,痛苦地摇了摇头,哀叹一声道:“周哥,对不起,是我没出息,让你为难了!”
我心里的酸涩顿时如潮奔腾,眼睛也控制不住地迷蒙湿润了,不是李发没出息,而是他没出路,我再如何勇猛彪悍,可以勇敢无畏地自由搏击命运,总不能断了兄弟的出路吧!
我仰天一声长叹,收拾起心胸中奔涌流窜的暗流,对李发缓缓道:“阿发,是周哥给你添乱了,周哥以后再也不了,告诉我,我的被褥在哪里,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
李发的眼泪流得更凶猛了。
那年长民工缓缓地吁了口气,对我点头道:“他心情不好受,让他平静一会吧,我知道放在哪里,我带你过去拿!”
我沉静地点了点头,走到李发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发,别难过了,你不是说过吗,周哥我不适合在工地上干,那周哥离开工地你应该感到欣慰才对啊,你好好干吧,等周哥发达了再回来找你还钱!”
然后,我就不再管兀自汹涌泪流的李发,转身随着那年长民工去了工棚。
我那套被褥其实就塞在李发所在床铺的床底下,那年长民工自那黑暗潮湿的床底角落里使劲抽出来后,我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被褥都已经发霉了,上边爬满了白花花黑乎乎的各种虫蚁。
那年长民工还好心帮我使劲抖搂着,弄得一屋子的霉味和虫蚁飞舞。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把将被褥抱了过来,淡淡道:“叔,谢谢你,我走了,替我照顾好阿发!”
然后,转身大踏步走了,留下那年长民工在我身后的一声长长沉叹。
我没再去那简易食堂跟他们告别,远远地看了似乎还在呆怔的李发一眼,就径直走了过去,穿过工地,在苍茫的荒地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不知不觉,竟然鬼使神差走到那小姑娘拉大便的荒草丛边来了。
也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目的,难道是要哀悼我和那泡大便的渊源已经灰飞烟灭了吗?我有点自我解嘲地瞎想着。
不过那泡大便确实好像已经灰飞烟灭了,只在事故发生原址留下了几许干涸的深褐色残渣。
第52章 草丛凭吊
我在挨着那些残渣的荒草丛上坐了下来,那些枯草噼里啪啦在我屁股底下脆响一片,我靠着我那个发霉潮湿的被褥卷,凝望着那堆残渣,面带悠悠笑意,回想着我自从来到北京以来遭受的这一切。
总体来讲,我沦落到如今这个望大便兴叹的地步,有这个城市不给我机会的原因在里头,但主要还是我自己的因素占主导,如果不是我精神病般地为别人的一泡大便要死要活,我可能现在还在工地上快快乐乐地做着民工,然后象李发那样,回老家盖个红砖瓦房,然后再娶个阿秀那样的老婆,偶尔也能去镇上找个阿秀那样的小姐乐呵乐呵,日子虽然紧紧巴巴也还是其乐融融的!总好过我现在这样一无所有、情感无依的惨状。
可为什么李发他们可以安然消受的生活我却接受不来呢?想来想去,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上了大学,那可鄙的大学教给了我高傲的心态却没有给我相应的能力,又或者说给了我相应的能力,却没有给我相应的机会,又或者说给了我相应的机会却没有给我相应的出路,在一个关系和人情纵横的社会里,你的起点没有落好,又没有人情关系和经济实力足以构造出人情关系,仅仅想凭自身能力自层层人情网关系网里探出头来,走上高点,那实在是滑中国之大稽。所以我自己才这么毅然决然赶赴北京,希望在天子脚下寻得一个高起点。
然而,我没有意识到的是,天子脚下的起点虽然高,但那是给本来已经有高起点的人准备的,你自身没有高起点,就仓促而来,纯粹属于找死!
当然,如果也还能放平心态,象黄益增那样忍辱负重,象李发那样逆来顺受,在这里毫无尊严地生存下去也是没有问题的,可悲可叹可怜的是,我居然还渴望尊严,渴望出轨(逃出老天爷给我规定的轨道),于是,我就只能在这里望便兴叹、顾影自怜了!
我正在浮思联翩的时候,我身后突然毫无征兆响起一个粗大爽脆的声音:“平兄弟,瞧,姐给你拿吃的来了!”
我吓了一跳,连忙扭头看过去,略一愣怔,不由得咧嘴笑了。
原来阿秀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的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边装着两个饭盒。
我对她友好地点头道:“阿秀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阿秀爽声笑道:“哈,姐最喜欢你这样的文化人了,你的萍踪侠影走到哪,姐的玲珑妙目就目不转睛地跟到哪!”
我有点尴尬又有点好笑道:“阿秀姐真会开玩笑,你是要回家从这里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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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有点不满地白了我一眼道:“我真是特意给你送吃的来的,怎么我好心被你当成了驴肝肺了!”
说完,将塑料袋往我身旁草丛上一放,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理我了。
我顿时有吃不消的感觉,连连告饶说:“哦,抱歉抱歉,我真是不识好歹,我该死我该死!请阿秀姐原谅!”
阿秀这才噗嗤一笑,扭过头来望着我道:“这还差不多,快吃吧,都快变凉了!”
我望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饭盒,肚子里不由自主骨碌碌响了一下,中午的那点西餐早就化作直肠里的粪便残渣了,又游荡了一下午,还憋了一肚子气,此时望着那虽不如高档西餐可口却可以果腹的食物,更是饥肠辘辘。
但一想起这饭是一脸‘滛’意的阿秀拿来给我吃的,我就有点毛骨悚然,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万一阿秀以这顿饭做要挟非要在这堆枯草从上将我就地正法好吸收我身体里的文化精髓,那我这保持了二十五年的金刚不破之身就要从此“林花谢了春红”。那我可真是想起我未来的娇妻就要伤心欲绝了!
所以我望着那盒饭吞咽了一口口水,又望着阿秀讪讪一笑道:“阿秀姐,我,我不是很饿啊,还是不吃了吧!”
我又真怕阿秀不懂人情世故地把饭拿走,所以不敢说得太坚决,含糊其辞地欲拒还迎着。
阿秀可是个阅人无数的*,这点小情况她哪有不懂的,她撅了撅黑黑的厚嘴唇,干脆利落地将饭盒自塑料袋里取出,打开,把筷子给我插上,一把塞到我手里道:“小样,跟姐还客气什么,反正也是剩饭剩菜,又不用姐掏钱,快吃吧,不用觉得亏欠啥的!”
她这么一说,我倒还真安心了一点,实在禁不住诱惑,就埋头狼吞虎咽地吞食起来,虽然是萝卜青菜叶子和豆腐的乱炖,但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工地上的饭菜在特殊时间竟然可以这么香。
阿秀知道我的饭量,两个盒子都是装得满满的,我风卷残云般,吃得粒米不剩、片汤不留。
然后抬起头,伸袖子抹了一下嘴,打了个惬意的饱嗝。
阿秀体贴地将空饭盒塞回塑料袋,随手就扔在枯草丛里,然后在肥嘟嘟的腰上擦一下手,悠悠望着我不说话。
看得我心里一阵一阵直发毛,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前边的马路都有点模糊不清了,便强打着哈哈提醒她道:“哈,阿秀姐,你胆子可真壮,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不怕回去的路上突然蹿出土匪什么的吗?”
阿秀却突然黯然一笑,不接我的茬,望着我静静道:“平兄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愣了愣道:“打算?你指的是什么?”
阿秀叹了口气,突然变得庄重起来,沉声道:“还能指什么呢?远的指你将来打算怎么生活下去,近的指你今天晚上去哪里住!”
我望着阿秀庄重起来的面容,即便她问的话好像暗示意味很浓,心里也不感觉那么突突了,所以我的回答也很正经:“远的还没好好考虑,近的仓促之下还没考虑好!”
阿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点了点头,眼神有点深邃,似乎在安静地思考着什么。
默然片刻后,她突出惊人之语道:“平兄弟,要不你今天晚上去姐那里住吧!”
第53章 山穷水尽
“啊!”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阿秀大方一笑道:“你放心,姐不收你钱!”
我窘迫之极,讷讷道:“阿秀姐,我,我!”
阿秀白我一眼,沉沉地叹气道:“你,你什么呀,你不用觉得亏欠啥,姐又不会让你白睡的,坦白说,姐需要你的帮助,我听阿发说他跟你讲过姐的情况,哎,姐真地很想把老公从牢房里救出来,但姐没钱没文化,什么都不懂,根本就是无头苍蝇一般,在这里挣这点小钱也不知道挣到猴年马月能请得起一个律师,所以姐现在急需一个文化人来帮助姐,但姐这种粗野村妇,到哪里去认识文化人啊,所以不骗你说,得知你这个大学生到工地上干活,姐真是激动得一夜都没睡好觉,姐甚至认为你就是老天爷专门派下来帮助我的,要不一个大学生咋会到工地上来干活呢!平兄弟,你别觉得可笑,你得理解姐的心情!是不是啊,你愿不愿意帮助姐呢,姐不会亏待你的,不仅可以一直让你睡,还把这些年挣的钱都给你!你看可以吗?”
我心里为阿秀的困境慨叹不已,却只能望着阿秀一脸苦笑。
阿秀狐疑地看我一眼,拧紧眉毛想了想,突然又叹了口气道:“平兄弟,你是不是嫌弃姐的身子啊?”
我虽然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附和着,面上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道:“阿秀姐,您别瞎想,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的思路出了岔子,没错,我是个读了点书的人,但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能解决你老公的问题,尤其像我这样落魄的读书人就更不能了,能解决你老公问题的文化人,首先,必须是个学法律的,其次,还必须在公检法圈子里有一定的人脉关系,我是两者均不具备,怎么帮你啊?”
阿秀茫然地看着我,脸上逐渐浮现失望之色,隐约辐射出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痛楚。
我很是不忍,人家对我寄予如此厚望,我却一下子把人打到谷底,实在过意不去,只好又叹了口气,把话收回来一点:“当然,科学都是相通的,我既然在医学方面是大学水平,那么只要肯下功夫,在其它学科方面也同样可以达到大学水平,我可以答应你,我今后会尽可能地自学一些法律方面的知识,看将来能不能帮助到你,但肯定不是现在,现在在那方面我可以说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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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恍然点了点头,似乎又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呆滞的面容有了些许生气。
我不愿跟她在这里再纠缠过多,便抱着被褥站了起来,冲她友善地笑了笑道:“阿秀姐,你放心吧,就冲着你的晚饭,我以后也会想办法帮助你的,天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我也得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阿秀在我身后急声道:“那你要去哪里啊?”
我头也不回苦笑了笑道:“我去我该去的地方啊!”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想到帮助你的办法后,会回来找你的!”
然后,我再不犹豫,向着前方那茫茫夜色大踏步行去。
阿秀是个苦命人,我也是个苦命人,两个苦命人,就不要再泡在一起让苦命互动了,那样实在太让人绝望!
可是,我该去的地方在哪里呢?又或者说,我今天晚上住哪里?当我穿过那条马路,汇入那片荒野,融入那座庞大高山群下氤氲翻卷的浓浓暗影里,确认阿秀已经感知不到我的存在了,开始思考这样一个朴实无华而又鲜血淋漓的现实问题?
转眼就是滚滚黑夜了,城里的人们正要开始享受娇妻爱子的浓浓家庭生活或者灯红酒绿的城市夜生活,我却能到哪里去呢?
身上没有住店的钱了,要回城也是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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