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在一起,我一阵吃疼,忙不迭手撑在被面上往后急退数下,彪身跃起,骇然失色地再次望了过去。
这一望,我眼神明晰一些了,而眼前的面孔也霎时生动起来,虽然仍是灰暗模糊的,却已经与我脑子里的形象暗合在了一起。
竟然就是花子大姐,而此时,她非但没被我的撞头弄疼,反而带着一点恶作剧的笑意,在她那张污秽泥泞的脏脸上隐隐约约闪烁着。
我愣怔半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着她哭笑不得道:“大姐,你这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啊,吓我个半死!”
她就咧了咧嘴,面容动了动,似乎在不好意思地笑,亮晶晶的眼眸中闪动着几许怡人的温柔。
我顿感心里暖洋洋的,抬头四望,屋里永远是那样沉迷梦幻的光影,看不出时间来,便拾步来到茅门处,开门探头看看,屋外仍然是一派昏天黑地,万籁俱寂,只有河水在哗哗地流淌,在岸石上拍打出银白色的浪花,似乎还有袅袅娜娜的雾气在幽幻的夜芒中蒸腾。
我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心想这个点也不可能回京了,那干脆让花子姐再好好睡一觉,上午再接她走便是。
一念及此,我悠然走回花子姐身畔,对她温和地笑笑道:“大姐,你先好好睡一觉吧,我还去那个洞里睡!”
说完,我弯腰就要卷起被褥离开。
孰料花子大姐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连连摇头不止。
我愣了愣道:“大姐,还有什么事吗?”
花子姐眉毛拧了一下,抿嘴想了想,突然俯下身去,趴在坑沿,自那枕头底下掏出那张我刚放进去的纸条,又自被褥底下掏出笔来。
然后端端正正坐在坑沿,很认真地将纸条搁在手掌心抚平了,再置于膝盖上,一只手把着,另一只手持笔在上边写起来,不一会,即完成了,然后她笑眯眯地将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纸条急急一看:
“你难得来一趟,姐想和你聊聊天!”
我略一愣怔,顿感恍然,忙道:“大姐,我今天就是来接你回城里去住的,以后咱们天天都能见面了,想怎么聊就怎么聊!呵呵!”
花子姐突然直直地凝望着我,眼里逐渐闪烁出晶莹的光。
我以为她是喜极而泣,便热情地拍拍她的肩膀道:“大姐,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这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之苦了!”
花子姐眼中光芒更盛,她紧抿一下嘴唇,望着我,点了一下头,却又突然抓笔在纸条上写起来,一会儿,就递给我看:
“周,你的好意让姐很感动,谢谢,不过姐不会离开这里的!”
我愣了愣,急声道:“为什么呀?”
花子姐不自禁面露凄苦之色,微一摇头后,又自我手里拿回纸条,提笔作答,再递给我看:
“说起来很复杂,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我心中惶急,张嘴再要劝导。
花子姐却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巴,然后将那张纸条和笔一起递给我,做了个拿纸和笔写字的手势,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愣怔好一忽儿,试探着问道:“你是想让我也用笔将想说的话写在纸上?”
花子姐连连点头,向我伸出大拇指。
我不知道她要搞什么名堂,无奈笑了笑,只好也学她一样在纸条上写道:
“姐,不管什么理由,在城里找个稳定温暖的住所总比在这里经受风寒要应该吧!”
递给她看后,她凝眉想了想,又奋笔疾书起来,内容是:
“应不应该是理论上的,怎么做是情感上的,两者不同性质,难以相提并论,你以后有机会会理解姐的,不过,你放心,姐在这里住得挺好,不会经受什么风寒,你看这屋里也不象有风寒的样子嘛!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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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屋里,用心感受了一下,这才恍然意识到这屋里确实温暖如春,和外边的天寒地冻完全是两重天。
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可它再奇妙,终究不是生活起居的适宜场所啦!
我惯性似地张嘴就要说话,看到花子姐递过来的纸条,连忙将到了舌尖的话又收了回去,苦不堪言地笑笑,接过纸笔写了起来:
“生活不仅仅是睡觉,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什么的,这里都不方便啊,最起码的,比如洗澡,夏天你还可以到那河里去洗,冬天怎么办,天寒地冻的,冰水刺骨,你也不可能洗啊!”
花子姐却不以为然地笑笑,摇了摇头,自我手里接过纸笔,想了想,提笔认真地写起来,写好后,郝然一笑,递了给我:
“这个问题我一会回答你,现在咱们先来喝点酒,庆祝咱们的再次相见,然后一边喝酒一边聊天,ok!”
说完,她将纸笔往我手里一塞,起身到茅草屋的一个角落,拎过来一个塑料袋来。
然后往我们之间的地面上一放,自塑料袋里掏出好多瓶啤酒和白酒,还有几个饭盒,依次打开来,却是酱牛肉、卤鸡翅、豆腐丝、腊肉干、花生米等之类的下酒菜。
准备如此丰盛,看来她还是有备而来,我不禁大感愕然。
她用起子启开一瓶啤酒,然后往我面前一送,再启开一瓶,放在自己面前,又将剩下的另外两瓶往边上一放,抬头悠悠笑望着我。
我实在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只好微苦一笑,举起瓶子相邀道:“来,为咱们相识一周年多碰一个!”
她欣然举瓶与我相碰,眼睛俏皮地眨了眨。
我仰脖喝了一大口,然后愀然望着她,心中不知道怎么升起一种荒诞的感觉。深更半夜地跑到这深山里喝酒,想来也确实离奇。
我不由得拾起面前的纸和笔,写道:“大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如果我能帮你解决,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城?”
第150章 推心置腹
然后,习惯性地将纸笔递给花子姐,我突然觉得这种无声的交流方式更有意思,可以帮助你说出很多你嘴巴说不出的话来,而且在这静静的夜里,此时无声胜有声。
花子姐接过,认真地看了看,面现凄清之色,突然举起瓶子喝了一口酒,然后才提起笔来写字:
“周,你的好意姐真地好感动,但姐没碰到什么困难,姐只是认定了一个事实,事实是姐铁定不会离开这里!不过也请你完全放心,姐在这里生活得很好,绝对要比跟你去城里住要舒适!你相信姐,好么?”
我看过后,还是心有不甘,接着写道:“可你又不肯告诉我原因,让我如何能放得下心来啊?”
花子姐轻抿一下嘴唇,面现无奈之色,突然叹了口气,写道:
“周,你以后或许会有机会明白的,姐今天看到你好高兴,马上都快天亮了,你又得走了,姐还有好多好多其它的话想说呢,咱们不再提这个话题了好么?”
我望着纸条上的字微微发了会怔,苦涩地笑笑,轻叹一声,提笔写字:
“那好吧,不过既然你不肯跟我走,那我以后还会经常过来看你的,用不着这么心急,呵呵!”
花子姐突然凝目望着我,眼神中有些许茫然。
我连忙写道:“怎么啦?我说的不对吗?”
花子姐眼神呆了呆,下意识地摇摇头,眉毛眨眨,突然沉沉地叹了口气,写道:
“我也不知道,我就担心你可能会再也不理我了!”
我忙不迭大摇其头,笔走龙蛇赶紧表态道:
“那哪能呢,你简直在胡思乱想,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啊,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可能不理你啊!”
花子姐眼中突然泛上一层朦胧雾气,定定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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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所措地愕然回望。
花子姐突又咧嘴笑笑,轻轻叹了口气,提笔写道: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不了解姐,等你了解了,知道姐不是什么好人,就会讨厌姐的!”
我好奇地望一下她,连忙摇头,急忙写道:
“不会,我觉得你不可能不是好人,我周平的眼光从来不会错的!”
花子姐轻声一笑,幽幽叹了口气,默然凝望着我,也不往纸条上写字了。
我狐疑地望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花子姐发笑啊叹气什么的跟正常人是一样的,说明声带和发声器官是没问题的,只是为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呢?
一念及此,我忙提笔写道:
“大姐,你是生下来就不会说话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花子姐略一错愕,不自觉地摇摇头,凄然一笑,写道:
“为什么想起问这个呢?”
“因为这个也是可以治疗的!”
“真地吗?”
“是的,不过也要分情况,所以你得告诉我!”
花子姐面现凄清之色,沉默良久,却不说话。
我连忙写字安抚她:
“大姐,我是学过医的,你相信我,或许能给你有用的意见!”
花子姐默默地看我一眼,点了点头,写道:
“我几年前因为一些事大哭了一场,把嗓子哭哑了,一说话就撕裂般地疼,后来逐渐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大感愕然,心中不禁隐隐作疼,忍不住又写字问道:
“那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哭到这样的程度?”
花子姐幽怨地望我一眼,坚定地摇了摇头,又不说话了。
我颇觉无奈,只好耸耸肩膀,提笔写道:
“好啦好啦,我不问就是了,那就聊你的这个病吧,据我观察,你的发声功能是没有丧失的,只是无法形成语言,在医学上有一种病叫癔症,就是患者身体里没有器质性疾病,躯体功能都是正常的,各项检查指标都没问题,但患者就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精神障碍或运动和感觉功能等躯体障碍,象失语症就是其中的一种运动机能障碍,癔症的发病原因往往是患者突然遭受某些强烈的精神创伤,虽然我不愿意提起,但你说的因为一些事痛哭一场就表明你肯定遭受过这样的精神打击,所以你具备癔症的发病诱因且也符合癔症有症状无体征的疾病特点,我基本上就可以诊断你患的是癔症了!”
花子姐被我的一番滔滔宏论弄得有点茫然,眼睛频频眨动着,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我继续写道:
“不过大姐你放心,癔症只是一种功能性神经症而不是一种器质性神经系统疾病,只要科学合理地采用心理、物理、药物等综合治疗方法,预后其实是良好的,等我再挣几个月的钱,治疗费用差不多就足够了,到时候我送你到北大六院去治疗,肯定能治好的!”
花子姐直直地凝望着我,眼睛里逐渐泛上晶莹的泪光,泥泞污秽的面容也遮不住她悠扬的神采。
不知道是因为希望而喜极而泣还是因为感动而情不自禁,或者是两者都有,总之,花子姐有点动容。
她突然粲然一笑,向我举起瓶子,做了个豪饮的手势,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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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被她感染了,为她的开心而欣慰,为我自己鼓荡了她的希望而自豪,也不由得豪情满怀地举起酒瓶,和她碰了个脆响,然后,一扬脖子,一干二净。空瓶子倒翻过来,瓶底朝天,表明我很尽兴。
她泰然一笑,也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那股豪气,结合她身上的叫花子野气,在这神秘莫测的幽深山谷里,荡漾在漆黑的夜色中,那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韵味。
但在我心中却是倍感温馨。
接下来,我们一边写字交流,一边开怀畅饮,交流的纸条写了厚厚一摞,喝完酒的酒瓶堆满了墙角。
花子姐不让我问她的身世和经历,却对我的人生充满了浓厚的兴趣,一个劲地问我二十几年来的人生历程中但凡发生过的所有大事小事,从学习、生活、工作等人生各个阶段各个方面都深入探讨,连我小时候的偷鸡摸狗,上学时和同学翻出围墙偷桔园里的橘子或者逃学去看录像,上大学时望着校园里的美女同学发呆流口水等等这样不光彩的事她都听得兴致勃勃、穷问不舍。而我小时候的那些事,比如如何淘气惹父母生气,或者如何乖巧让父母欣慰,总之就是那些或者其乐融融的舒心事或者生气斗嘴皮子的烦心事,和到北京来后遭遇的那些波折,比如因为找不到工作如何吃苦受累遭罪,在工地上和工友们插科打诨,找到一个稳定工作后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等等之类的,却是花子姐最感兴趣的。
不过,我却有意无意地回避谈及与谢冬彤之间的事,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心理,其实花子大姐曾经尾随我看我张贴寻找谢冬彤的寻人启事,她是知道我有这么一段雷人故事的,不过她倒也不特意提醒我,兴许她已然忘了吧。
我们兴味盎然地一直喝啊,写啊,不知不觉,外边已经天光大亮,茅草屋里的氤氲光影也跟着淡化了不少。
第151章 瑶池仙子
这等气氛太过明快了,让人一下子很不自在,它似乎是在提醒我,醉生梦死、*不羁的生活终究只能借助暗夜的麻醉,当明晃晃的光线刺激着你的时候,也就是你要为了生存而沉浮挣扎于世的时候。
我感觉自己已经有点醉意阑珊了,不过理智尚存,花子姐还要为自己的生计奔波,我也要为自己的前途奋斗,我们是没有资格总是在这里推杯换盏、快意人生的,识趣点的话,我就得离开了。
我喝掉手里的最后一点酒,微微有点摇晃地站起来,不再用纸条写,而是直截了当地说:
“大姐,我得走了,你还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跟我回城!”
花子姐默默地望了我一眼,神情有点黯然。
我心念一动道:“大姐,你是不是改变想法了,愿意跟我走了?”
花子姐微苦一笑,缓缓却坚定地摇头。
我大失所望,眼神落寞而沉郁。
花子姐眨眨眼睛,抿抿嘴唇,突然提笔又在纸上快速写起来。
写完后,我接过来一看,顿时愣怔了好一忽儿,只见上边写着:
“你刚才不是担心姐在河里洗澡会冷吗?那姐一会就让你彻底放下心来吧!”
我还在愕然发怔的时候,花子姐突然站起,一把牵住我的手,往茅草屋门口走去。
我们相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牵手,让我手中痒痒、心中愕然的是,花子姐的手竟然非常温软和顺,滑腻柔美,触摸起来宛若无骨,虽然看起来灰不溜秋,但手形却非常纤美,一个天天捡拾垃圾柴火的女叫花子,竟然拥有一双如此芊芊柔滑的漂亮小手,实在令人想拍手叫绝。
我身形微晃地随花子姐走出屋门,屋外已然天光一片,远处山棱、近处花草一洗寂寥夜色中的昏沉之意,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和山气,顿时显出蓬勃朝气来。
而那条暗夜中也欢快流动着的小河,此时更是翻波涌浪、白雾蒸腾。
那在河面上飘飘荡荡的白茫茫雾气,大概就是水汽凝结成的冷气吧,我望着它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孰料花子姐却牵着我直奔河畔,不知道她意欲何为!
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花子姐到了河边以后,竟然松开我的手,纵身一跃,跳入滔滔河水。
我惊呼失声,伸手想要拦阻已然不及。
我急抢几步,也想要跳入河水拉她。
却惊讶地发现花子姐竟悠悠立于水中朝我开心地笑。
那水大概只没及她的腰际,她那身破烂的棉袄浮在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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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感哭笑不得,气恼道:“大姐,快上来,多冷啊!”
她却调皮地一笑,摇摇头,突然用手捧起水往我身上泼。
我大吃一惊,根本闪躲不及,被泼个正着,我一咬牙齿,做好了凉意刺骨的心理准备,可让我惊奇不已的是,那淌过脸面的河水非但没有刺骨的凉意,反而温热怡爽。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好奇地望着花子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花子姐开心地笑着,突然指了指河面,招手让我下去。
我迟疑着蹲在河岸边,试探着伸手入水,一股暖热的水流漫过我的手掌,顿感心身里寒意尽去。
我这才真真切切地相信了,这河水非但不凉,还暖如温泉。
这个山谷还真是个宝库,得天独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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