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心怨:素衣朱绣》
第一章 回纹织锦绣袍1
这世上只有两种女人:一种是绣娘,一种是绣娘以外的女人。
一片丝罗轻似水,洞房西室女工劳。
花随玉指添春色,鸟逐金针长羽毛。
蜀锦谩夸声自责,越绫虚说价犹高。
可中用作鸳鸯被,红叶枝枝不碍刀。
《绣》
东京府大相国寺东门外有一条街并不起眼的街巷,城里的人几乎都到过此地,哪怕没有事,人们也愿意来走一遭,看看官宦人家的小姐,书香门第的美妇。她们常常群集于此,从早到晚地流连,只为了一样东西,那便是刺绣。
而这条贯通南北的街巷,就是东京府大名鼎鼎的绣巷。
几乎所有闯下名声的绣娘都居住在这里,她们晚上飞针走线,将花鸟虫鱼、江山风物绣在绸缎上,白日里就齐集在绣巷里当垆卖绣。
软榻上鸳鸯枕的套子、小姐闺房里挡眼的山水屏风、王孙公子随身佩戴的香囊,皆是出自这些绣娘的巧手。
于是,宋人将这些民间刺绣的手工艺人,成为百姓绣户。
其时,刺绣风靡海内,上至当朝天子的龙袍,朝堂大元的官府,下至普通百姓的衣衫,都以刺绣装点。据说,高丽的使臣一旦出使大宋,往往只要两件东西,一是丝绸,另外一件,便是刺绣。
所以,只要是女子出生,无论是公主还是贫女,第一件玩具定当是绣花针,首先要学的女红必然是刺绣。即便是出家的尼姑,红尘了断,却仍旧剪不断对刺绣的钟爱。当时,最为著名的尼姑绣娘,几乎都在华严尼寺,两浙尼寺等寺院中修行,绣技高超,堪称神来之笔。
这些细腻婉约的刺绣,便是无出其右的宋绣。
绣巷之中,绣娘云集,无论是样貌还是绣技,个个都是千里挑一。每日清晨,大相国寺敲响第一声清钟,绣娘们便早早地起来,沐浴更衣,濯手熏香,开始一天的针线。
千百个婉约如此的绣娘当户而绣,十指灵巧生风,一度令东京府的多情少年和文人马蚤客微醺。
绣巷里有一家绣品店,店主名叫刘善宝。
绣品店从祖上传下来,到如今,也有三代了。
今天白日里,刘善宝的绣品店里,来了一对客人,一主一仆。主子三四十岁的样子,身着貂裘,难掩贵气。身后跟着个小巧的丫鬟,手里捧着个大包袱。刘善宝抬眼望见,不敢怠慢,赶紧上前唱喏。
夫人万福。
那贵妇只是点了点头,也不答话。
丫鬟却先开了口,未语先笑,店家,我家夫人手里有件阳货,想请您掌掌眼。
刘善宝心里一惊,这丫鬟开口竟然就是行话,阳货就是好货的意思,刘善宝不动声色,轻声问道,不知姑娘的阳货是何物?
丫鬟看了贵妇一眼,贵妇点点头,那丫鬟续道,不瞒着店家,我们既不是行里人,也不是骑驴跑道儿的,今儿个来,就想出一件有身份的货,不知道店家能不能留下来。
贵妇仍旧站着不说话,刘善宝心想,大约是这位夫人自重身份,不屑与他多言。
那请姑娘给开开眼?
第一章 回纹织锦绣袍2
丫鬟将包袱放在桌上,看着贵妇,目光询问,贵妇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丫鬟缓慢地将包袱打开,刘善宝低头一看,包袱里是一只方方正正的檀木匣子,木匣做工考究,周边是繁复雕琢的纹理,颇有些古意。上面挂着一把精致的铜锁,一看就是名贵的物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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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呼了一口气,从衣袖中取出一把熟铜钥匙,小心翼翼地开了锁,打开木匣。
刘善宝眼前一污,竟感到了一阵寒意。
木匣里安静地躺着一件叠好的名贵回纹绣袍,白领红绢,繁复回纹,光华流转。
丫鬟从怀中取出一条毛巾,自顾自地擦净了手,捧起回纹绣袍来,展开。
室内顿时春光旖旎,凉意却也更胜了。
刘善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忙凑近去看。
回纹绣袍肩领饰以如意纹,胸口是禽鸟纹,腰胯处有鸳鸯相对,下摆缀以江河湖海浪涛纹,边缘用金绣镶边,袖口镶着翠玉,极尽奢华。更奇的是,展开的回纹绣袍并无一丝褶皱,似乎就是刚刚绣好的一般。
刘善宝当即看傻了眼,他绣品开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物件儿。
刘善宝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奇,这件回纹绣袍针法古朴,缎料名贵,针脚细密如雨,埋针处却有几根断线;再看绸缎的纹理里略有些杂色,朱红的衣领略有些褪色,竟然还是件古物。
丫鬟不等刘善宝开口,便把东西收了起来,盖上匣子,而后笑吟吟地望他。
刘善宝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盘算,生怕她要出邪价儿来,正想着如何与她分辨。
直到丫鬟率先开口,不瞒店家,我家出了大变故,急需要钱。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要出手这件东西。我家夫人吩咐,这家东西少了一千两是不出手的。
听到这里,刘善宝心中已然乐开了花。这姑娘到底是个生手,一开始就亮了底牌,再往后,根本太不抬不上价了。况且,这件东西,只要一转手,三千两轻而易举。
刘善宝微一沉吟,抱拳道,小人没有冒犯两位的意思,不过这件东西,一千两着实高了,八百两,八百两小人绝不二话。
刘善宝说完,恭敬地等着他们的反应。
那贵妇突然招了招手,丫鬟走过去,两人耳语几句。
丫鬟走过来行了礼,又道,夫人说了,您也有您的眼光,这件东西少于九百两我们还是不出手的。
刘善宝咬咬牙,似是下了好大决心,说,好。
刘善宝给了主仆二人足额的银票,送她们到门口,门口有马车在等。
那位贵妇临走之时,突然回过头来,盯着刘善宝看,面色阴寒。
刘善宝不知所措,愣在当地。
贵妇的声音也带着寒意,一字一字地道,这件东西,万万不可再穿到活人身上,切记,切记,切记。
刘善宝一脸疑惑,正欲开口相询,贵妇却已经放下帘子,马蹄一响,远远地向北去了……
第一章 回纹织锦绣袍3
当晚,刘善宝把捡漏儿的事儿告诉了妻子飞凤。飞凤看到这件回纹绣袍,自然喜欢,有哪个女人能抗拒这样好看的衣服呢?
飞凤问刘善宝,我能不能穿上看看。
刘善宝正要说好,却猛然想到贵妇临走前所说的话,心里觉得不妥,就随便编了个理由,招呼飞凤赶紧睡觉。
飞凤老大不情愿,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和衣睡下。
到了半夜的时候,刘善宝迷迷糊糊间,听见屋子里有细微的响动。
开始,他以为自己正在发梦,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响,像是谁在敲打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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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善宝一摸身旁,被衾冰凉,飞凤已然不在,他忙点亮灯,欠起身子去看。
然后他就看见飞凤身上穿着那件回纹绣袍,头发散乱,光着脚,在屋里一下一下地跳个不停。每跳一下,地板就发出砰砰的响动,在半夜里听来格外惊心。
刘善宝感到头皮发麻,忙喊,飞凤,大半夜的你做什么?
飞凤一边跳,一遍回过头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笑。
那一刹那,刘善宝好像突然不认识飞凤了。
虽然她还是那张脸,可是那种神情,那股奇诡的笑,似乎完全换了一个人。
刘善宝仔细一看,飞凤的脸色绯红,身着回纹绣袍,又分明那么美,美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色,像仙子,像鬼,可就是不像人……
刘善宝看呆了。
飞凤却突然转过头去,像是受了什么感召,僵尸一般往前跳了几步,然后一把推开窗子,飞身跳了下去。
刘善宝大惊,滚落下床,连忙跑到窗户边去看。
两层的小阁楼虽然不高,但是从阁楼掉下去,非死即残。
外面漆黑一片,月亮也不在天上。
刘善宝顾不上穿衣服鞋袜,爬起来,提着灯就奔了出去。
挑起灯,地上躺着的不是飞凤,却是那件回纹绣袍。
绣袍干瘪地躺在地上,褶皱,触手冰凉。
可是,刚才,刘善宝明明看见飞凤从这里跳下来。
绣袍在这里,飞凤去哪了?
刘善宝找遍了每一处角落,却始终没有找到飞凤。
飞凤就这样,在刘善宝面前,消失不见了。
回纹绣袍躺在地上,即便在黑暗里,似乎依旧饱满欲滴,光华流转。
飞凤真的不见了。
刘善宝找了一夜,无功而返。他捧着这件回纹绣袍,不知所措。
这件绣袍到底什么来历?
那贵妇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善宝盯着那件回纹绣袍仔细看,突然觉得,这件绣袍美则美矣,却……不那么像衣服。更像是……更像是从美人身上剥下来的人皮一般。莫非……莫非这是盗墓的赃物?
刘善宝心里一惊,如果真的是盗墓赃物的话,按大宋律例……
刘善宝猛然想起一个人,或许,只有她知道这件回纹绣袍的真正来历。
如果实在找不到飞凤,再报官不迟。
第一章 回纹织锦绣袍4
人们提到她的时候,往往先想到四个字,那是她得的诨号,却也是她的殊荣。人们称她作“十指春风”。据说,只要她当户刺绣的时候,十根葱玉手指翻飞开来,在绸缎上龙飞凤舞,她袖口就会吹出两股沁人心脾的清风来。人们以此譬喻她绣艺的高妙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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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她本人的名字,却也与刺绣分不开来,她就是绣巷里的十指春风,吴蚕儿。
蚕儿,这样的姓名,似乎天生就是为了织锦刺绣而来的。
吴蚕儿同所有的绣娘一样,每日清晨早起,在绣巷里打理一个不大的摊子。与众人不同的是,她每日只肯卖三件绣品,卖完了就回到自己屋内,放下一片珠帘,专心刺绣。
三件卖完了,无论是谁再来求,出多高的价钱,她都不会再给绣品。因为,只有她在自己的绣品上绣上“十指春风∓#8226;蚕儿”六个字之后,才算是衣服完整的宋绣。
所以,即使强迫她,也是无济于事。
人们为了买到十指春风的绣品,甚至不惜彻夜等候在她的房前。尤其是些王孙公子,除了要买到她的绣品之外,更多的是想一睹她的芳容。
遇上这样的情形,她也不会太多惊慌,只是在屋外点上两盏灯笼,烧一炉滚水,然后自顾自地进屋刺绣,然后熄灯就寝。
求绣的男子们大多斯文,熟知吴蚕儿的性情,也守着不成文的规定,三五成群地守在吴蚕儿屋外,小声交谈着,安安静静地过了此夜。
久而久之,这就成为东京府里的一桩风雅事,传为当世美谈。
吴蚕儿早早地收了摊,刘善宝匆匆赶来。
刚一见面,说明了来意,刘善宝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细细地说给吴蚕儿听。
吴蚕儿听罢,心中也不免惊恐。
你可报官了?
刘善宝摇摇头,还没有报官,我仔细看这件回纹绣袍的时候,突然觉得,这像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人皮一般。可能……可能是盗墓的赃物……我……
吴蚕儿眉头一紧,那你为何找我?
刘善宝看起来委顿了不少,他苦着脸说,这绣巷之中,蚕儿姑娘对刺绣最懂行,也最渊博,我想,蚕儿姑娘或许能看得出这件邪物的来历。知道了来历,或许……或许还能找到飞凤。
吴蚕儿不说话,良久,才道,回纹绣袍可否借来一观?
刘善宝连忙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捧出檀木匣。
回纹绣袍轻薄而坚挺,锦缎如水,泛着粼粼波光。
吴蚕儿眼前一阵凉意,随即沁入心脾。纹饰间一种莫可名状的美,毫无防备地呈现在她的眼前。她本能的察觉,这件衣服竟然不像衣服,而是一只女子。只有“她”脱下人,而不会被人脱下“她”。
吴蚕儿像是被魇住,本能地伸手去接。回纹绣袍清凉如水,恰如冰水里清透的冷玉。
此刻,她竟然有一种立刻穿上这件回纹绣袍的冲动。
只要是女人看到这样的衣服,谁也想去穿在身上的。
第一章 回纹织锦绣袍5
蚕儿姑娘?
刘善宝大概看出了蚕儿的异样,开口打断她的遐思。
蚕儿一惊,瞬时清醒过来。
刘善宝继续道,蚕儿姑娘可知这件回纹绣袍的来历?
蚕儿将回纹绣袍接过来,手指拂过,似乎是将每一处肌理看遍。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虽不知道来历,却可以肯定这是件古物。双面三异绣,回旋针,飞天纹,这种纹理和针法,原本早已失传。想不到如今还能看到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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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善宝的脸色也变了,嗫嚅道,这么说,这物件儿确实出自墓葬?
吴蚕儿微一沉吟,低声道,我不敢肯定,但十有**。
刘善宝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一件来历莫名的回纹绣袍,竟然要了自己妻子的命。而按照大宋律法,盗墓掘坟以及销赃者,都要受到重罚。只是,那一主一仆两个女子,到底又是何人?
蚕儿叹了口气,沉吟不语。
刘善宝强打起精神,继续说,蚕儿姑娘有所不知,古玩之中,冥器却是最烫手。且不说大宋律法,单是这些物件儿在地底下埋藏这许多年,阴气入骨,戾气随身,本就是生人勿近的。如今飞凤神秘失踪,我看多半跟这件回纹绣袍是冥器有关。哎,都怪我一时贪念,这……这件东西,太过邪性,飞凤……飞凤她定然是被四色织锦回纹绣袍给吃了……
蚕儿听到最后一句话,面色也变了。
吃了?
一件衣服也能食人?
刘善宝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起来,喃喃地道,当年有琵琶精,如今……如今刺绣居然也成了精……不但成了精,还要来此害人。飞凤……飞凤我对不住你。
吴蚕儿打断他,声音脆快,你这般哭叫,飞凤也不会回来。依我看,飞凤失踪一事大有蹊跷,且不论到底是不是刺绣成精,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多差些人,去找找飞凤。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只有报官。只要你说明这件回纹绣袍的来源,大人也不至于为难你。
吴蚕儿一番话入情入理,刘善宝住了嘴,良久,终于点头称是。
吴蚕儿脸上的神色却很难看,她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绣巷的人找了一整天,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就在眼皮底下消失的飞凤,似乎真的消失了。就好像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刘善宝原本希望,飞凤既然是突然消失,那会不会再次突然出现。可是直到入夜,飞凤仍旧没有回来,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刘善宝终于沉沉睡去。
累极了的人总是睡得很沉。
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房间里在发生什么。
好像没有人关心这个。
可是如果睡到一半,突然被什么诡异的声音吵醒了,这恐怕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如果被吵醒之后,再看到一些更诡异的事,恐怕就更不愉快了。
刘善宝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绸缎与绸缎摩擦的干响,听得人牙酸心麻。
刘善宝本来以为是外面的夜猫作怪,将自己蒙在被子里,翻个身想继续睡。
第一章 回纹织锦绣袍6
可是这声音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刘善宝半欠起身子,窗户不知怎么又开了。就是飞凤跳下去的那扇窗子。冰冷的月光洒进来,铺了半地的白霜。
然后,他看到一个影子,缓缓地站起来。
刘善宝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分明看到那件回纹绣袍自己轻飘飘地从匣子里站起来,身上的褶皱慢慢展开,像是一个女子在轻展曼妙的身段。
回纹绣袍轻飘飘地跳出木匣,两只袖管灌满风,像是突然生出了双臂。领口的玉饰泛着翠绿的光泽,衣袂垂下来的穗子随风轻摆,真实可感。回纹绣袍优雅地转过身去,刘善宝似乎能感觉到黑洞洞的颈口上,那并不存在的美人头颅对着自己回眸一笑。
回纹绣袍周身都在微微地颤,月光下,回纹绣袍的纹理里似乎凝结着延绵百年的怨气和惊悸,让人不敢看,却又不能不看。一举一动,似乎都充满了危险的诱惑。一件衣服尚且如此,它的主人该是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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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善宝瑟缩在被子里,屏住呼吸。
回纹绣袍轻飘飘地立起来,裙摆一扫,跳上窗棂,随即一跃而下。
刘善宝虽然一动未动,却已然历尽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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