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心怨:素衣朱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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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心怨:素衣朱绣-第2部分(2/2)
经美艳如斯。

    你是谁?

    对峙。

    良久。

    那个女子不但没有回过身来,身子也是一动不动,竟像是画中人一般。

    卧房里凭空多了一个人,梁玉绣隐隐感到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她眼睛盯着那女子,身子绷紧,绕到女子的身侧,同时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

    第三章 千手观音4

    那女子的长发倾泻而下,没有一丝凌乱,精致得可怕。

    看到女子的侧脸,梁玉绣的脸色突然变了。

    那样精致、白皙、看不到一丝毛孔的脸,有着波澜不惊却又动人心魄的美。

    你是谁?

    梁玉绣又问了一遍,那女子仍旧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身子仍旧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窗棂上的图案,似乎陷入冥想。

    梁玉绣看得越来越清楚。

    这个女子的确很美,只是,这种美却并不是发自她的身子和脸,而是出自她身上这件精致繁复的四色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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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

    可是,此刻,梁玉绣突然觉得,这件绣袍所蕴藏的美,已经完全盖过了世上所有的女子。

    梁玉绣突然记起秦月亭所说的食人绣,她身子一紧,右手一翻,便扣紧了数枚金针。

    那张脸……那张脸虽然精巧,可是,可是竟然没有一丝血色。

    梁玉绣拉过取过墙边立着的画轴,轻轻捅了一下女子的腰肢。

    皮肉深陷,毫无弹性,女子的身子直直地倾斜了一下。

    不回头。仍旧袖着手,看着窗子,一动未动。

    梁玉绣的脸色突然很难看。

    她忆起了可怕的事情。

    叶金针、李丝丝和他们的木偶人。

    浑身覆盖着血肉的木偶人。

    怎么会?

    叶金针已经死了,李丝丝也已经死了。

    他们已经死了六年,怎么偶人会重新出现?

    她显然是记起了一些不堪的往事。

    只因为,当年叶金针夫妇炼制偶人,自己……自己也曾经参与过。只不过,后来事情败露之后,没有人告发她而已。

    突然,她觉得偶人的脸竟然十分面熟。

    哦,是了。

    是她。

    六年前,翠芳楼,她拿着叶金针给的银子,去给他买酒。

    翠芳楼不只是卖酒,还有姑娘。

    眼前的这张脸,就是六年前,她带回去,陪叶金针过夜的歌姬。

    她把歌姬送进叶金针的房间,就再也没有看到她出来。

    是她。

    想到此处,梁玉绣愈发熟悉了。

    是她。

    梁玉绣全身战栗,瘫软在床榻上。

    不会的,不会的。

    六年了,六年了,无论怎样的怨念,也该消弭殆尽了。

    不要再缠着我,不要再缠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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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得一声,不知何处来的力量,那偶人女子竟忽的轰然倒地。

    偶人头颅和脖颈的结合处,陡然断裂,头颅滚落,脖颈处的虚空之中,突然掠出一片黑影,如同散落的黑色枯叶。

    梁玉绣大吃一惊,手里的金针激射而出,五六片黑叶被钉在床脚上、墙壁上,但更多的黑叶从偶人的脖颈处飞掠出来,扑向梁玉绣。

    金针发完,梁玉绣的身子已经被黑叶层层笼罩。

    那种细微的咬啮带来凉丝丝的麻痒,梁玉绣竟然出奇的兴奋,她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耳中似乎听到欢乐的笙箫。她禁不住随着乐声而舞出一场霓裳羽衣。

    黑叶就笼罩在她身上,裸露的皮肤泛出殷红色,红潮上脸,露出一抹欢笑。只是这样的欢笑,仔细看时,竟然带着一丝狰狞。

    第三章 千手观音5

    梁玉绣咯咯娇笑,这笑声中无论如何也听不出痛苦来。

    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好的法子。

    死的时候,还能笑得如此欢快。

    梁玉绣悲凉地想着,脸上却忍不住的笑意浓浓。

    鬼……面……蝶……

    笑失了力,她身子委顿下来,瘫软在地上,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出这三个字。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最后的迷蒙中,她的手触到偶人身上四色回纹绣袍,一股柔和的凉薄感从指尖传来,直抵心肺,如同绝望。

    最后一片黑色的枯叶飞回到偶人断裂的脖颈处,再无声息。

    昏暗的房间中,一个女子脸上带着过分浓烈的微笑,面色潮红,委顿在冰冷的地上。

    那个覆盖着真正血肉的木制偶人,突然双手撑地,双膝弯曲,自行站起。她缓慢笨拙地捧起滚在在一旁的头颅,按在脖颈处的虚无处,榫卯一合,严丝合缝。

    偶人跨过梁玉绣的身子,蹒跚着,一小步一小步地推门出去。

    梁玉绣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看护起来。

    门外围着一大群闻讯而来的绣巷百姓,其中几个绣娘吓得花容失色。

    秦月亭看着这个一日前还鲜活的女子,心中烦乱。他信佛。可对这样无常的生死一点也超脱不了。

    林正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摇头了。

    梁玉绣的尸体看起来很美。

    没错,是很美。

    秦月亭甚至觉得,这具尸体比昨日见到的梁玉绣还要年轻,还要貌美。她的眉眼微张着,脸上呈现出一种泛着晕光的粉红色,粉红色的浅笑,满足且与世无争。平滑的皮肤里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吹弹即破鹅蛋般的肌理。她身子微微蜷缩,看不出一点痛苦。

    在外人看来,这个女子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死去的尸体,而是倦极而眠的睡美人。

    林正脸上渗出汗,他竟然找不到致命的死因。

    他看着秦月亭,面露难色,似是难以启齿。

    秦月亭急于查知真相,摆摆手,语气里已经有些焦躁和不快,沉声道,讲。

    林正点点头,只说了四个字:褪衣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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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月亭不禁也踌躇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具美艳如斯的尸身,他委实不想再有所打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秦月亭挥手,让守在一旁的衙役出去,关上门。

    人都已经死了,为了查知真相,不能拘泥于俗礼。验吧。

    尸身已经僵硬,为了避免肢体断裂和损伤,林正只好用剪刀将梁玉绣全身的衣服剪破。

    梁玉绣全身的皮肤微微肿起来,全身上下都是粉红色,如同粉嫩的花蕾。这样的粉嫩的肤色,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来说,着实太过年轻了些。

    从额头到脚心,梁玉绣的身子被笼罩在一片若因若无的光华里,几乎没有一丝杂质。似乎这是一场宗教般的死亡,将她身上尘世的痕迹都濯尽。只是一具尸体,原本不该这样漂亮的。

    面对这样的一个美丽的身子,林正的脸色又红又紫。

    他检查了几遍,没有放过任何一寸肌理。

    抬起脸,望着秦月亭,无奈地叹气摇头。

    如今,只能去找一个人。

    谁?

    应无常。

    审死官,应无常?

    正是。

    第三章 千手观音6

    审死官,应无常。

    应无常原本不叫应无常,他原来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人们只知道,东京府里有个仵作,一辈子和尸体打交道,最终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本事。传说,世上只有他,能令尸体说话,能够和尸体交谈。更有人说,他专门给自己熬了一种毒药服下,只为了解人死之时的各种感觉和想法。

    应无常是湘西沅陵人,父亲是闻名乡里的赶尸匠。

    他自幼就与尸体为伴,会走路的时候,已经跟着父亲学习赶尸。

    应无常相貌奇异,颧骨高耸,而眼窝深陷。据说在湘西,所有的赶尸人必须相貌丑陋,否则不能拜师学艺。

    应无常对于湘西赶尸的各种术法,自幼耳濡目染。

    据说,他**岁的时候,跟着父亲以及师兄在荒山野岭赶尸,走累了,父亲就让他骑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脖子上。如同骑马一般。

    因此,自幼便跟随父亲出没于荒郊野岭,死尸客店,每次赶尸都与少则四五具,多则六七具尸体为伍。应无常浑身是胆,丝毫没有惧怕。

    慢慢的,他身上有了一种戾气,能避鬼神,也能通鬼神。

    应无常博学多才,精通“五术”:山、医、命、相、卜。

    此后,应无常又开始学习尸检,成为一名仵作,因其所用尸检的方法往往匪夷所思而又十分有效,由此闻名整个东京府,也被人称为审死官。

    “无常”二字是他给自己取得诨号,取义于黑白无常。不久之后,他原本的名字就再也没有人叫了。

    天下的仵作都希望能拜应无常为师,哪怕从他身上学得一招半式,也够自己受用一生。

    然而应无常脾气古怪,从来不收徒弟。他常说,通鬼神之事,泄露天机,需要遭天谴而受肉身之苦。因此,不希望将自己的本事再传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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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正去找应无常的时候,还未说明来意,应无常已经起身往外走。

    林正讶异,呆住。

    应无常头也不回,只是丢下一句,再拖久了,尸身僵硬,尸斑渗出,很多证据就湮灭了。

    林正连忙跟上。

    看来应无常也听说这件事了。

    像应无常这般的人,就像是嗅觉灵敏的乌鸦,总是比所有人都先嗅到死气。

    梁玉绣安静地躺在棺木里,身子的嫣红已经有些褪去,但皮肤仍旧白皙到几乎透明。

    经验丰富如应无常,看到梁玉绣的尸体还是吃了一惊。

    他绕着梁玉绣的尸身转了两圈,眉头深锁。

    林正立在一旁,屏住呼吸,仔细看着应无常的一举一动。

    人死之后,生气全无,只留下一具皮囊。

    应无常见过许多皮囊,各种古怪的死法。

    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皮囊。

    梁丛绣安静地躺着,如果不是躺在义庄里,谁也看不出她已经是个死人。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脸上还带着睡熟之后独有的憨态。

    脖颈。

    上下逡巡,应无常最终的目光落在了尸身的脖颈上。

    令人血脉贲张的美人颈。

    如今却呈现出近乎透明的青四色,可以看到青筋、血管、甚至软骨,就像是血肉被腐化了一般。

    奇怪的是,脖颈上的这种紫色竟是刚才显露出来的,之前林正验尸的时候,并未发现。

    第三章 千手观音7

    应无常取出随身带的箱子,打开,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金属器具。他取出一把极小的刀,凑上前去,轻轻地划开了梁丛绣的脖颈。

    失去血液的皮肉如同朽木,刀刃过后,皮肉翻开,如同孩子裂开的嘴。应无常随即钳住尸身的脖颈,用力一按,一股青紫色的汁水渗出来,如同夏天植物的汁液,浓稠,鲜亮。更奇异的是,这股青紫色的汁液还带着一股沁人的芳香。

    这是什么?

    不是血,也不是体液,更像是一种藏在身体里的颜色。

    林正突然有些害怕,他屏住呼吸,看着应无常。

    应无常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青紫色的汁水收集在瓷瓶里,然后塞紧盖子。

    林正刚要开口询问,突然他猛然瞥了一眼梁丛绣的尸身。

    她的脸此时正好侧对着他,嘴角藏着一弯美艳诡异的微笑。

    而这一弯浅笑,方才明明是没有的。

    尸体还会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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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正张大了口,口呵白气,如坠冰窟。

    应无常见此,猛地手腕一抖,林正只觉得眼前一花,三根金针便深深地嵌进了尸体的心口。

    林正一凛,脱口而出,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锁心”。

    应无常不置可否。

    “锁心”是赶尸匠和仵作的一种方术,用金针封住尸体心脉,防止未死的经脉再度搏动,引发诈尸。

    林正虽然从未见过诈尸,但自古传下来的故事,足以让他对此心存敬畏。应无常与其他仵作的不同之处,就是他对尸体的了如指掌。术业有专攻,如此而已。

    那朵奇诡的微笑凝结在梁丛绣的脸上,像是一朵冻结在窗户上的冰花。美则美矣,就是让人觉得冷。

    前辈,这紫色的汁液究竟是什么?

    应无常眉头深锁,不说话。

    林正突然觉得气氛诡异,也不敢再问,只是盯着应无常看。

    良久,应无常终于开口,这是一种药。

    药?什么药?

    应无常叹了口气,可能是良药,也可能是毒药。可以起死人,肉白骨;也可以杀人于无形之中。

    林正张大了口,心说,这是什么回答。

    应无常续道,药本身部分善恶,分善恶的是用药的人。

    那……前辈可知道这种药的来历。

    应无常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林正目瞪口呆。

    应无常又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我听父亲曾经讲过,天竺有一种药,名叫青颈之毒。这种药可做起死回生的解药,也可以做无形无质的毒药。是解药还是毒药,全凭着主人的心意。

    应无常说到此,举了举手里的瓷瓶,我虽从未亲见,但从尸身上来看,极像是中了这种毒。

    林正点头,心中凛然,青颈之毒?天竺神药?

    究竟谁会用这样的方法杀害一个与世无争的绣娘?

    应无常突然显得意兴阑珊,他疲倦地摇摇头,低声道,验尸可以我来,可是查案,我却不行。

    那我该找谁?还请前辈指点。

    应无常脸上仍旧没有一点表情,他放下手里的刀具,说了一句,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

    风满楼是个浪子。

    无论在哪个朝代,浪子总是不招人待见。

    没有人知道风满楼的身世,他甚至没有固定的住处。如果他被杀了,恐怕也不会有人替他追究。自古以来,这个世界就是民不举,官不究。

    风满楼大多数时间都在青楼粉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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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不认得他。

    他有钱的时候,一掷千金;没钱的时候,就欠账。

    即便如此,姑娘们仍旧愿意跟他喝酒,似乎只是跟他喝酒就是莫大的享受。

    风满楼正在和董瓷喝酒。

    董瓷是女市最红的姑娘,女市是青楼,东京府最大的青楼。

    很多人都觉得女市这个名字古怪,可是只要去过一次女市,就再也没有人觉得这个名字古怪了。

    有菜市,自然也有女市。

    女人去菜市,男人自然要去女市。

    董瓷确实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很多女人就是如此,天生的娃娃脸,即便是八十岁,仍旧是娃娃脸。

    董瓷给风满楼倒满酒,风满楼仰头喝下,闭上眼。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和一个漂亮女人喝酒,更美好的事情了。

    你已经欠了五百两银子了。

    董瓷开口,声音也像是蘸了釉,这样的声音无论说出什么话,都是动听的。

    风满楼只是嗯了一声。

    董瓷又给他倒满了酒,动作很轻,生怕溅出一滴来。她倒酒的手法很娴熟,男人不喜欢笨手笨脚的女人,董瓷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不还也没有关系,可是你欠女市的钱,却要及时还上。这是规矩。不然,你明天就不能跟我喝酒了。

    董瓷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哀怨。

    董瓷低眉善目,抬手替风满楼擦去额头上的汗粒,像是一个妻子。这样的女人说出来的话,是无法拒绝的,即便是风满楼。

    风满楼终于睁开眼睛,看着董瓷,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我没有钱,你是知道的。

    董瓷叹了一口气,靠着风满楼的肩膀,低声说,那……明天你就进不了我的房间了。你进不了我的房间,自然会有别人进来。我自己本就是个房间。

    董瓷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风满楼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雅痞。

    他拢着董瓷的肩膀,另一只手将桌上的端起来,喝干。

    我没有钱,但是自然会有人送钱来的。

    谁,谁会给你这个冤家送钱?

    董瓷的眼里有了光,眨着眼睛看着风满楼,像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风满楼抬头看了看天色,再一次笑了,他在董瓷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董瓷闻着他身上的酒香,一时间自己竟然醉了。

    在董瓷温顺乖巧的动作中,风满楼喃喃自语,送钱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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