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玉露易相逢》
第一章 一枝红杏入墙来(1)
墙上的时钟响了三下,低沉古朴的钟声在幔帐四合的房间里低低回荡。窗外偶尔有风吹过,牵动起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窗幔,翻动间不时漏进一两丝刺目的日光。
床上仍旧铺着三套礼服,两套被我压了数年的箱底,款式早就过了时。另外一套则是不久前为参加一个颁奖仪式,陈灏生给买的,据说花了好些钱,看得出做工精细,设计也很精妙,就是布料少了点,穿到人家婚礼上恐怕有些不合适。
我盯着那几件衣服,只觉得心烦意乱,对即将要赴的婚宴又多了几分厌烦。烦闷间,背后忽然传来锁舌弹动的声音,苏如禾苏女士的声音跟着钻了进来:
“哎呦我的老祖宗,灏生都在屋外等了大半个小时了,你怎么还没开始换衣服?”说着苏女士一溜烟儿地从我身后掠过,我还没来得及阻止,窗幔就被她给扯开了。
此时正是人间四月天,日头刚刚热烈起来,窗幔一拉开,所有的日光就都倾倒进房间。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眼睛一疼,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苏女士一手执着窗幔,一手不住地往我脑袋上戳:“现在知道哭了?晚了!我说什么来着?结婚要趁早!看看你,多好的条件啊,哪里比不上你那些同学了?结果现在人家嫁入豪门的嫁入豪门,当妈的当妈,你呢?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要我说,干脆你和灏生在一起得了,他以前不挺喜欢你的么?”
我揉揉被阳光刺得生疼的眼,无奈道:“您的联想能别这么丰富吗?关灏生什么事了?要不是您忽然把帘子拉开,我至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么?”
“嘿!”苏女士放下帘子,“你就都怨我吧,你到现在还没男人要,那也怨我。”
眼看苏女士要生气,我忙上去挽住她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女士柳眉一提:“那你什么意思啊,孙小姐?”
“我是说今晚上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在婚宴上给你钓个金龟婿回来。”
“钓金龟婿可以。”苏女士斜了我一眼,“可别把人家女婿钓回来。”
我哭笑不得地点头应下,把苏女士请出了房间。
掩门声响落下,屋子里重新回归寂静。我闭眼自我催眠了一番,最终重新翻出一套款式较为保守的套装换上。
我拎包下楼,苏女士口中的陈灏生正和孙正潜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下来了,得意地冲我扬了两下眉。我翻了个白眼,走到沙发前恭恭敬敬叫了声“爸”,陈灏生立即配合地站起来:“叔叔,那我们就先走了?”
孙正潜鹰隼般的目光追过来落在我身上,半晌,他转向灏生,脸上是少有的和悦:“去吧,开车注意安全。”
陈灏生脆脆地“嗳”了一声,跟着我往外走,苏女士闻声追到玄关:“我燕窝就煮好了,你不吃啊?”
“我出去就是吃酒席的,现在吃饱了到时候怎么把礼金吃回来?等我回来再吃吧。”话没落音,就听孙正潜在屋里喊:“你出去是参加婚礼的,言谈举止都给我注意点,别给我丢人!”我不置可否地一撇嘴,弯身上了车。
驾驶座上的陈灏生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在后视镜里观察我。我猜出他想说什么,连忙扯了个话题压过了,他只撇撇嘴,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第一章 一枝红杏入墙来(2)
半个小时后车到了目的地。我和陈灏生随了礼,正要往楼上走,大厅里一排十二个伴娘团中忽然走出个身量娇小的姑娘,冲我甜甜道:“你是弄晴姐吧?绣绣姐吩咐了,说知道你不喜欢应付人,特意给留了张桌子,怕你不识路,叫我带你过去呢。”
我微怔,接着轻轻“嗯”了一声,跟着那位小姑娘往楼上走,陈灏生好奇地凑到我耳边问:“你还不喜欢应付人?”
我轻轻瞥了他一眼,跟着引路的小姑娘进了宴会厅。
苏绣嫁的是徐盛房产的大公子徐硕,她本家又有几门阔亲戚,这下算是成功跻身豪门,婚礼大厅布置得可算是极尽奢华,连酒水台上的一支香槟都价值万千,看得陈灏生直后悔当年自己有眼无珠,没追上这个小学妹,我押了口酒没说话。
苏绣说我不喜欢应付人,那是以前。现在我在陈灏生的影楼里打工,谁来了都得笑脸相迎,人家骂你一句你还得躬身说声谢谢,早就没有那时的矫揉造作的劲儿。倒是这场婚宴办得太过奢靡,我有些吃不消饭桌上觥筹交错的铜钱气,不等新郎新娘敬酒,拉着灏生要走。
陈灏生大概觉得提前离场不好,因这次婚宴,是苏绣求了灏生,灏生再求了我,我才答应要来,现下还未见到新娘就走,恐怕苏绣知道了会伤心难过,他也没法和苏绣交代。但我和苏绣早就无话可说,何况六年未曾联系,更不知生分到哪里去。陈灏生拗不过我,拿着泊车证去取车,我闲着无事,拐身进了酒店的后花园。
这家酒店的花园修得十分漂亮,中心还嵌了口百来平米的荷花池,配合着顺着大楼倾泻下来的月华,美得更人间仙境似的,我每回来都要过来转转。
我像往常一样转去池边,在池边的长椅上坐下,从扶手边的石盆里抓了一把鱼食儿喂鱼。正喂得开心,忽然听见池对面的树影里传来一声醇厚的男音,随着哒哒的足音,那声音又渐渐轻去。我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就见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池边走过,朦胧的月光里,半张熟悉的侧脸一隐而过。
我突然怔住,心脏猛地一阵收缩,握在手里的鱼食儿被我攥得粉碎,身体不受控制地追了上去。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追出了酒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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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在酒店的台阶上,望着满目霓虹,像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渐次堆叠,最后化成一个巨大的网罗将我罩住。梦外,却是当年我屡屡为了街头某个熟悉的侧影奋不顾身地拔足狂奔的场景。然而那已是六年前的岁月。
那时的我还年轻,以为精诚所至必然金石为开,因此即便每次的追寻都是失望而归,也不愿放弃一丝再和他相见的可能。然而六年的时间太久了,我早在数年如一日的等待中沉默如哑,安寂得像一株不懂言语的植物。今天这样的失态,简直像是迎面打来的一个巴掌,几欲将我的自尊打碎。
第一章 一枝红杏入墙来(3)
陈灏生来的时候,我正双手后撑着坐在酒店门前的石阶上看星星。他好奇地走上台阶,双手插在兜里,顺着我的视线往天上看了一眼,然后俯身来看我。
老实说,陈灏生长得还算不错,一张俊脸白皙干净,映在他头顶的射灯光里,显得格外赏心悦目。不过他说的话就没那么令人赏心悦目了。
他用鞋尖踢了踢我的背:“干嘛,等着接鸟屎啊?”
我气绝,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天阶夜色凉如水,知道吗你!”
“知道啊。”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也在我身边坐下,“坐看牵牛织女星。你思春了啊?”
我气愤地指着他:“你能离我远点吗?”
“不能。”他诚实地耸肩,“你还得靠我送你回家。”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才夜里九点。孙正潜以前是当兵的,生活很规律,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苏女士可算半个夜猫子,这时候正精神,要是放在平时还好,我这刚参加婚宴回来,必定要被她抓着念叨恋爱、结婚一类。
我不怕她冲我发脾气,就怕她啰嗦,于是蹑手蹑脚地下了车,哪知还是惊动了苏女士,见苏女士就要跑到车前,我忙把陈灏生推回车上。陈灏生无奈地笑笑,从车窗子里探头和苏女士打了个招呼,亮亮车灯走了。
我满意地看着陈灏生远去的背影,回头时却瞥见院子里停了辆红色凌志,我下意识想追出去,可惜陈灏生已经打着汽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
苏女士小人得志,志得意满地端着胸:“上楼去吧,总不要我请你?”
我和她对视半晌,默默转身上楼。
坐在二楼客厅的是我的小姨苏如卉,年近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跟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似的。陈灏生说苏女士会保养,其实苏女士只学了小苏女士的三分皮毛,要是苏女士能把小苏女士保养的那一手功夫学到家,说不定往后出门我还得叫她一声妹妹。
所以美人如苏如卉,人人都爱,我也不例外,只是三年前她忽然转行开了家婚介所,受苏女士之命,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盯着我相亲,把我吓得一见婚介所和咖啡厅的门就一身身的出冷汗。苏女士大概是良心发现了,不让小苏女士再管我的婚姻大事。小苏女士挺配合,没再折腾我,转身折腾起了她婚介所里那些会员。今天小苏女士会忽然出现在家里,肯定是苏女士的旨意。想起曾经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我就觉得眼前一黑,颤巍巍叫了声“小姨”。
小苏女士的兴致似乎颇高,高兴地“嗯”了两声,招手示意我坐下,又将她面前一大一小两个压花玻璃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探头看看碗里,大的那只里头盛着水灵灵的一捧红提,小的里面则是已经处理好的提子。我顺手在小碗里捏了一颗,问:“大苏同志叫你来给我相亲?”
小苏女士斜睨了我一眼,细长的手指抵住一颗圆滚滚的提子,不紧不慢地剥着:“怎么,不乐意啊?”
“乐不乐意那不都得相吗?我就想请小姨你手下留情,像以前那些个驼背的,秃瓢的,豁牙的,都别介绍给我了。您肥水不流外人田,有长得帅又有钱的,全介绍给我吧。”
小苏女士啐了我一口:“肤浅!脸蛋能当饭吃啊?”
我说:“那也行,帅不帅也无所谓了,你给我介绍几个有钱的吧。”
第一章 一枝红杏入墙来(4)
小苏女士的动作十分利索,隔日我就坐在了市中心一家装修得好似苏格兰老式城堡的咖啡厅里。咖啡厅的窗子明亮干净,窗边古老的墙砖上爬满了油绿油绿的爬山虎,连窗台上都溢满了厚重的绿色,像是油画上腻得发亮的颜料。
大约是我看得太出神,坐在对面据说是个阔佬的男人轻咳了两声:“孙小姐还喜欢吗?这里的位置需要预订,普通人等上半个月都不一定订得到,不过这里的……”
“不过这里的经理是你的朋友?”我截下他的话,顺便替他加了两大勺方糖。
对面的阔佬立即忘记了他的经理朋友,眯眼笑道:“孙小姐怎么知道我喜欢加六块糖?”
“哦,只是随意加的。”我说,“我见过很多不喜欢英式做派,却仍要到咖啡厅点一杯英式苦咖啡装样子的阔佬。他们通常喜欢多加糖,六块,或是八块?总之能压住咖啡的醇苦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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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阔佬有些不高兴。
我低头喝了口咖啡,想着这次相亲不出意外得黄,也不知小苏女士打算给我安排几轮,影楼可经不起我隔三差五这么请假。
“孙小姐。”对面的阔佬叫了我一声,“不知孙小姐平日里有什么兴趣爱好?”
“打打麻将赌赌博吧,偶尔抽支卷烟,烦恼忧愁全忘。隔两个月去次澳门,赌的不多,一次五六万。有时我会在那边住一两个月,我‘父亲’为我在那里置办了一处房产。”
“卷烟?令尊?”阔佬大大地皱起眉。
我盯着他。
其实对面这位阔佬还是不错的,虽然啤酒肚颇有些坚挺,但好歹没有地中海的迹象。但真正有钱的阔佬,哪个还需要来咖啡厅相亲?经典的苏格兰格子桌布,攀满了窗柩的绿色藤蔓?真有情调的有钱人远看不上这个,爬山虎绿得再可爱,总不比真金白银更能刺激人。况且这里的爬山虎,也并非那么葱茏可爱。想着我故作风尘地在耳廓边揉捏了几下:“是‘父亲’,别说您不知道。”
阔佬脸色巨变,半晌后愤愤然地起身离去,一杯加了六块方糖的咖啡也留不住他。
我“咯咯”笑了两声,直至笑到无力,才瘫进宽大的藤椅里发呆。
也不知呆了多久,手边的电话忽然响起,是陈灏生。我揉揉面庞,按下接听键起身往外走,嘴里絮絮:“小姨大概是想让我懂得知足,又帅又有钱的富商不是随处可见的……当然不,相亲找的是保姆,不是妻子,也不是情人。我没傻到去做人家保姆,我宁愿做个表面风光的情人,钻戒大得像麻将牌,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可以抵过一栋小别墅,出入全得是上亿的豪车,四轮驱动,车型还得优雅……尽管叫人在背后骂我吧,我只管躺在床上数我的钱……哈哈,我当然是在说笑……”
身边忽然投来一束打趣的视线,我推门的动作一慢,回头看去,只见在我右后方有个用半身高的原木圈出的雅间,靠近我的那张藤椅上坐了个眉目如画的青年,嘴角漂亮地弯起,眼里满是笑意。
我心神一愣,恍惚间似乎看见了那个人,直到陈灏生在电话那头连叫了两声,我才反应过来,掩饰般把目光错开去,却发现那位青年的对面还坐了一个人,只是叫原木墙上盛在白瓷盆里的盆栽挡住了脸,只依稀看见紧实的下巴。
我埋头快步走出咖啡厅,厅内门檐下的风铃“泠泠”响动,陈灏生耳尖,问我是什么声音,我抬头看了一眼:“风铃,嵌花镂空的铜骨风铃。”
陈灏生说:“铜铃啊,影楼里正缺一个呢……”
我举着电话,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宽大的落地玻璃后那颗毛茸茸的头上,没好气答道:“自己想办法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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