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南风忽地静静开口,“言欢,往小巷里走,甩开那人。”
言欢奇道,“伤成这样还知道,不愧是萧大护法。”
“我是伤了,又不是废了。”
“说的是。”
马蹄腾空,驰骋在官道之上,一时间穿街走巷,踏屋跨房,踩猫踢狗,折腾出不小的动静,掩门酣睡的人被惊醒,几有人推窗狠骂,“春天还没到……闹个屁……”
黑影双腿难敌四蹄,饶是绕得七荤八素,想来应是个学艺不精的少侠,半盏茶的功夫,竟已被甩出了几条街。
萧南风又道,“弃马,入客栈。”
言欢质疑,“返卞城又进客栈,会不会引人前来?”
“大多人会以为我们逃回圣教,怎会猜到又折回了卞城。”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言欢眉头微蹙,“可那追来的人……”
他笃定道,“我自有后路。弃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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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勒马而下,卞城以北便是曾踏足过的柳巷,莺燕歌舞升平,桃脸杏腮你拉我扯间娇声俏语不断,好在绣楼一向自诩是花街中的翘楚,并不时兴姑娘在外揽客。言欢钻此空子,轻而易举地潜进厢房之中,不费吹灰之力劈昏了正宽衣解带的男客。
她顺手扯了根腰带,几下将那倒霉男人绑成了粽子样,自外传来浪声笑语,激得言欢忍不住撇嘴,“萧南风,我记得你也常来这种地方。”萧南风抚额,伤药搁在几案上,“咳……为了和人互通消息。”
言欢白了一眼,转身掸净被单,又脱下外袍摊在床榻上,“过来,躺下。”
他见她面色有异,竟乖乖听话地平躺了去,“你倒是对这了解甚多。”
“前段日子为找你才来的。”
忽听得有人推门——
言欢飞身立在门后,谁知狭路相逢,进来的正是当日撒她一头一脸瓜子的艳色姑娘,她“呀”了一声,即被言欢一把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滴流乱转的眼睛,却未见其中含有惊恐,倒是……富饶趣味。
言欢冷声威吓,“别叫,我们待一晚就走。”
未免多生事端,腾出另一手就要劈昏美娘,那姑娘呼呼地吐着热气,舌尖倏地在言欢的掌心画了个圈,风马蚤入骨,真真荡魂摄心,令同为女身的言欢不由一怔。
美娘眼中带媚,拨开言欢一指,细声道,“小冤家,你可就是那日不愿进门的俊男?”
“我是女人。”
“我那日近看了就知你是个女娃娃。”
言欢不愿多谈,“那又如何?”
“长得一副好皮相,竟是以这营生……”美娘扭腰轻撞她,柔荑握住言欢的手指,“这手糙的,可怜呐。”
瞅着话里的意思,以为他们是打家劫舍的山贼流寇不是?
美娘到底在风月场上打滚多时,见言欢未有伤她之意,愈发胆大起来,她直勾勾地望着萧南风,从头到脚地审视起来,那男人仪表堂堂,俊美难挡,即便不言不语,侧目勾唇间却透出一股邪劲。美娘心里先赞了个好!
唇边媚笑更甚,“那公子怎的生得这般好看?是不是你的情郎?看来你们这对小鸳鸯今日定得大战三百回合,我自是不会坏人好事……”
言欢抿唇不语,可面上犹是被那浪荡之语说得悄然生红。再看萧南风,他佯装未闻,见她瞧过去却是逃也似的别过目光。
媚娘还不肯消停,又暧昧眨眼,“难道娃娃你……还是雏儿?”
言欢脑中轰地一声,全身气血纷纷往脸上涌,羞恼交加之下劈了美娘一记,那美艳姑娘骨碌碌地滚入粽子男怀里,二人梦中终成一对。
“哥哥,睡吧。”
燃香散着奇特的香气,撩人鼻息,直催得面红身软,应是绣楼内为助兴而添,之前尚未嗅到,而今却是丝丝入骨。心湖尚未平定,又多了层层涟漪,她原本扯了条被褥就地睡一夜,可谁知萧南风说——
“地上凉,上来睡。”
言欢瞠目,“不用了,我壮实如牛,一夜无事。”
说着,她慌忙裹紧被子翻身睡下,脑海中鲜明无比的记忆滚滚袭来,萧南风吸吮她唇瓣的霸道,指腹抚过她大腿根部的火热,不顾一切掠夺的狠辣,无一不让她脸红心跳。心内急急喊停,可那疯狂的热度仍是极快地攀爬上耳颈。
又听萧南风轻道,“言欢是不是想岔了?我是说,我睡地下。”
她果然是小人之心了,眼前的男人不是从前的萧南风,而是她的哥哥言乐,他们是兄妹,又怎会想到交颈而眠处去?她讪笑道,“没。我只是想不能让哥哥睡在地下。”
一弹指,如豆烛火应声熄灭,不知过了多久,屋内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言欢听了良久,偷偷翻过身去,正与萧南风面面相对,外头雨势几停,月色抚照进来,她望着他恬静的睡颜,失而复得的欢喜抑制不住。
言欢一瞬不瞬地看着萧南风,仿似要将七年来未曾好好珍惜的亲情全数补回。
萧南风一手枕在颊下,亵衣领口微敞,露出略显苍白的皮肤,长长的睫毛掩住勾人的桃花眸,可那样子却看上去有些青涩,更平添几分妩媚,比起白天更为诱人。眼角微弯,似是带着浅浅笑意,似是梦到了何等快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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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的唇色极淡,淡得几乎发白,言欢久久凝视他的薄唇,忽觉一股莫名恐惧撞上胸臆,萧南风的胸口起伏极微,似是……无了声息!她狠狠一震,犹记得那些大夫曾说——
“他是伤势过重,就算能活,也是……时日不长。”
言欢惊恐难言,瞪了半晌缓缓探向他鼻下。
萧南风活着。
他不会猝死。
那些大夫都是庸医,什么伤势过重,什么时日不长,统统都是屁话!她定定地看着萧南风颈处的陈年旧伤,那是言家村遭血洗时,萧南风几乎舍命地护她,以至于被乱刀砍伤;她想起他们躲在铸剑炉旁额头相抵,相互安慰的情景;还想起他一身欲血时仍哄她逗她高兴……这些过去,她一一想起,可他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去!
她不许。
萧南风半睁着眼,轻道,“怎么还不睡?”
言欢一愣,慌忙敛去忧色,搬出个拙劣的借口,“认床。”
他捻开被褥,撑起身子,“我下去睡,你上来。”
“不要。”
萧南风扯住她的手臂,“你在扭捏什么?我还担心你半夜里垂涎我的美色会爬上来阿。”
言欢气得哼哼,“谁稀罕你。”
“你稀罕。”
“你!”
她赌气地爬上床,依向墙处。
言欢推了他一把,“那你下去。”
萧南风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她忙不迭地靠过去,细细检视他的伤口,“我下手有那样重?”
“不。”他扯了抹笑,赤足踏在地上,“现在可以睡了吧?”
望着他一身的伤,言欢何止心疼,“哥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怎么会把你给忘了……你整整背了我十年,比起爹娘和我相处的时间还要长……如果下次谁再给我下忘忧散,我也绝不把哥哥忘了……”
萧南风轻笑,“傻话。”
二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看着彼此。
言欢打破沉寂,“哥哥,你也上来睡。”
“我不能让你睡地下。”
“我是说……我和哥哥一起睡。”言欢顿了顿,“小时候我们不是也一起睡过吗?”
萧南风面色一僵,“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她坚持道,“可你还是我哥哥。”
可天底下哪有哥哥会对妹妹生了情欲的?怕,萧南风是怕言欢发觉他有违伦常的情感,怕她开始憎恶他,一想到这,胸口不禁发闷。更何况,他已是不净之身,又何谈与言欢在一起,又有何面目立于言家夫妇面前……
萧南风暗自攥紧拳头,肩膀不住抽动,他倏地背过身去,不想她见得自己难堪的模样。忽然身后一双手轻柔地自后揽住他的脖颈,言欢说,“哥哥,我想抱抱你。”
他猛地一震,苦涩道,“言欢,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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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浑不理,轻问,“为什么,上回我就觉得奇怪,哥哥为什么讨厌别人碰你?”
“因为……”终是难启齿。
言欢猜得出七八分,手指轻柔地摩挲在萧南风的颈子里,她低声问,“萧南风你是喜欢言欢的吧?”
他轻嗯一声,身子还是微微一避。
“如果没有萧南风,言欢早就死了。如果没有萧南风,言欢大概会满心仇恨。”言欢又问,“要是我天天想着报仇杀人,你还会喜欢这样的言欢吗?”
萧南风不动,不解其意道,“也许……”要是她死了,要是她整天痛苦,如果一词着实讨人厌阿。
“要是哥哥喜欢言欢的话,也一并喜欢了自己吧。”她埋首在他颈窝处,“因为能成为现在的言欢……是哥哥的功劳。”
萧南风直觉眼中又涩又烫,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情感,他回身揽她入怀,终是垂眸不语。
清亮月色悠悠浮动,言欢肩膀一松趴在萧南风的颈侧,“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他毫不犹豫道,“当然。你已说了许多遍了。”
她微扬起头,“我说过?”
“小时候你很粘人。”
她嗤了一声,“多说几次才会成真。”
手指轻梳言欢的发丝,他柔声道,“因为你的咒语是终生的,只需念一次。”
嘴唇极轻地擦过他的,似是不经意,却撩起了小小的火苗。
言欢说,“有句话我一直没跟哥哥说。小时候到现在都没说过。”
他声音略嫌粗哑,“什么?”
“我喜欢你阿。傻。”
言毕,言欢安心地闭上眼睛,任由漫天睡意扑上来。可她未曾了解,勾起人的欲望后无法纾解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身负重伤的萧南风竟是睁着眼睛等到天色大亮,而勾魂的桃花美目下不争气地多了淡淡的阴影,看上去煞是可怜。
碧衣霓裳凭着他们留下的标记,三日后方寻到游城。
一绿衣少女急惊风地踹门而入,就见得萧南风倚在床上,衣衫不整,一身似是荡漾着……春意。她剜了眼从另一侧探出头来的女人,跪地哭道,“护法你受苦了。”
谁知萧南风非但头也不回,先是细心地为言欢拉妥衣服,那模样活生生地就像是陷入情网的男人。碧衣瞬间黑了脸,“护法,我与霓裳回来了。”
“嗯。”
碧衣气结,“萧护法,我们今日动身回圣教吗?”
萧南风不冷不淡地道,“嗯。”
言欢笑嘻嘻地接话,“以后别叫护法了吧,叫萧教主比较动听。”
碧衣切齿,“这可不是随便能说的。”
“哥哥,我以后就是护法了吧?”
萧南风颔首,“你高兴怎样就怎样。”
绿衣少女气得阵亡,又听言欢道,“以后霓裳与碧衣就是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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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施礼谢过,碧衣面色铁青。
“这样啊……那我既不想做护法,也无意做堂主……”
“那?”
然后,这一日最为震撼地事情发生了——
言欢先行下床,神态自然地宣布道,“回圣教三日后,我与教主大婚。我言欢,即将成为圣教教主夫人。” 他的痛,他的苦,她都知。从今以后地狱之中,再也不会只得有萧南风一人,若他受苦,她愿觅他至无间。
萧南风一脸震惊地望住她,薄唇轻启,“什么……”
言欢俯下身,吻住他未尽的话语。
第三十七章 萧病言惊
碧衣年少纯洁,又素来喜欢萧南风得紧,见此情景瞬觉全身鲜血都往头顶涌,“放……放开萧护法……”话音未落,一道银影犹如疾风,直扑碧衣门面,幸得霓裳搭救她才免了破相之苦。她愤恨异常地瞪向执鞭祸首,“言堂主,你当众‘玷污’萧护法,如今还想伤我!”
说着,就要撕扯上前,言欢已站直身子,“碧衣这样可不对。”
她气得跳脚,“我哪里不对了?”
“我方才说了,从今往后你该称南风为教主,叫我嘛……”言欢微笑道,“现在喊我教主夫人是早了些,毕竟回圣教还有些时日,过几天再叫也是一样。”
碧衣欲再辩,霓裳一把扯住她,沉稳道,“教主,言堂主,我们先退下打点回教的事。”
她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霓裳面冷心倒是细,末了还将门严实关上。下一刻,屋里又只剩下言欢与萧南风,言欢踢掉鞋袜,和衣钻进被褥里,“天寒地冻的,还是床上最舒服。”
萧南风双手枕在脑袋下,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喜怒,可身边的姑娘似是个没事人般凑近过来。见萧南风并不推拒,言欢得寸进尺地窝在他的颈侧,柔声道,“哥哥在烦恼什么?”
“我哪里烦恼了?”
指尖拂过他的眉间,“都成川了,够烦恼了。”
温暖的呼吸撒在他的颈间,手指一触碰,他敏感地全身一僵,良久才道,“我只是烦恼……言欢,你……你饿了吗?”他明明想问她为什么突然提及大婚,为什么始料未及地吻他……可是百般困扰却是被一句“饿了吗”毁了。
言欢道,“饿了就叫霓裳她们送上来。”
他嘴角微动,“这是要我死在床上?”
“胡说什么。”她撑起脸,“我是给你机会好好养伤,改明还得让你套上绳子拉石磨去。”
萧南风无奈地转过身,刮她鼻子道,“哥哥是骡子,妹妹自然也是一样的。”
言欢笑嘻嘻地捉住他欲收回的手指,包在掌心里,“哥哥,我们回教后成亲好吗?”
虽不是第一回听到,他还是不免惊愕,“言欢,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哥哥言乐。”
言欢白眼一翻,“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
她扬起笑靥,“我们又不是亲兄妹。”
“可……也会招人话柄。”
不是,自己并不怕其他人的目光,轻视也好、唾弃也罢,他丁点也不在意。他怕的是,死后无法面对言氏夫妇,也怕言欢对他仅仅是同情。虽然自己珍视她,恨不得两人从此以后不再分开,但这种怜悯,他并不愿拥有。
言欢扣住他的手指,似是富饶趣味,“话柄如何?就算是亲兄妹……我们大不了乱囵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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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大风大浪见惯的萧南风也是一怔,他噎了半晌才道,“言欢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不答反笑,“我这个决定并不是玩笑。哥哥还记得爹娘小时候说过什么吗?”唯恐他记不起,言欢道,“爹娘曾说等我长大了,就让你娶我。”
“那是爹娘的玩笑话。”
言欢可怜巴巴地嘟嘴,“那你是不答应?”
“为什么。”他沉吟良久,轻问,“严观白怎么办?”
她佯装不解,“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南风侧首,望进她的眼底,极轻地问道,“告诉我,你还喜欢严观白吗?”墨黑的长发一泻而下,松松散散地落在枕上,萧南风的眉宇间似是透出淡淡的光,可是他的唇依旧是那样白,仿佛万物都无法将它润红。
言欢直视他,“喜欢。”
早知结果,萧南风仍是不免伤感,言欢多诈,却不对他撒谎,坦诚得叫他心口闷痛。她仍是恋着那人,仍是舍弃不了,即便严观白曾骗她、利用她,言欢依旧不改当初。
而他,又能如何?
之所以留在他身边,不过是残余的亲情和无尽的同情在作祟?他知道自己或许已是活不长久,那么,该不该让严观白前来接走言欢?他是否该有成|人之美?
“知道了。”萧南风支起身子,晨间的阳光透进窗棂,将单薄的影子映在地上,扯得瘦长。
言欢没给他离开的机会,从后面抱住萧南风,撒娇道,“哥哥的背真是叫人安心。”
萧南风无言以对,依旧纹丝不动,而双手却克制地垂在两旁,生怕又被她拐了去,又会忍不住拥她入怀。
她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严观白。”
萧南风眸色一黯,言欢何其残忍,何其冷酷,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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