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沉睡的他看起来无辜又无助,我知道我不可能丢下他。只要他一日不醒来,我的生命便将永远与他缚在一起。
我等于失去自由,但我却无法恨他或怨怼。
决定要离婚的那时候,我仍迟迟没有行动,那是因为——
「我仍记得过去的那些美好。」我告诉朵夏。「我们曾经相爱过。」
「即使他对你暴力相向?」她似乎特别关心我的婚姻状态。
有一度,我以为我无法和别人谈论我婚姻中的暴力所带来的阴影,因为当我自己都无法面对这件事时,我又如何能够跟另一个人谈?
然而当朵夏问我时,我才讶然惊觉,我已经不再那么介意这件事。甚至我可以跟她谈一谈。
如果我能够和别人谈论这件事,那么我是不是也有可能在往后的日子中将阴影除去呢?就像我一刀剪去我的发时那样的痛快?
「是的,即使在他殴打我,甚至害我流产,我十分怕他的时候,我的内心有一部份仍然记忆着过去的美好。」那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抹灭的,属于我的记忆。
耸耸肩,我试着咧了个笑。「或许那正是我没有离开他的原因。」
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无法离开,而现在则更是不能离开了。我不能在杰生需要我的时候一走了之。
朵夏怔怔地看着我。「苏西,你实在很傻。」顿了顿,她说:「一个傻得很值得人爱的傻瓜,呜——」说着说着,竟捣着脸哭了。
「朵夏?」
「不公平。」她抽噎着。「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我不知所措。「哭什么呀,小丫头?」什么事情不公平?
朵夏哭红了眼睛。「那样的话,老板他……太可怜了。」
我愣了一下,好半晌才消化那句话。「穆特兰……可怜,为什么?」
朵夏吸着鼻子,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讲的话,她惊大眼。「不知道啦,你自己问他。」急忙跑开,也不管自己布下的地雷还没拆除干净。
我站在原地不敢妄动,深怕一不小心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更可怕的是,我怕朵夏那个地雷就埋在我的心窝。
我甚至也不确定我有没有勇气去问穆特兰为什么可怜的真正原因?
他是一个有秘密的男人。
这种男人很难捉摸。
第7章
7 云会散,眼泪会止息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我接到警察的通知。
殴打杰生的那群滋事份子找到了,一共有七个人。
这次穆特兰没让我自己去面对,他陪着我到警局去。
当我看见那群让杰生躺在医院病床上,夺走他艺术生命的凶手时,心中满是震惊。
那群人,不过是十几岁的青少年而已呀。七人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也才十七岁,年纪最小的甚至才十二,根本都还未成年啊。
警方说他们纯粹是酒后闹事,而杰生刚好被卷进斗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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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社会是怎么了?
大哉问。恐怕连哲学家也没个解答。
「他们会怎么样?」离开警局后,我问穆特兰。
他开车送我。「法律会宽恕末成年的人——你希望他们被判重刑吗?」
「我不知道。」我很矛盾。「杰生是因为他们才会变成植物人,我希望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他们年龄都还那么小,我怀疑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的,我想台湾的法律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但是究竟是什么造成这一切的呢?」
他沉默了会儿,才缓缓说:「物质、罪恶、冷漠、疏离,这一代,有灵魂的人愈来愈罕见,长久以来文化上的缺陷造成精神层次的崩溃,以及极度的缺乏安全感,使得这个社会愈来愈不适合居住,每个人都在流亡。」
穆特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撞进我心底。他比我想像中还要敏感,对现实世界的观察十分敏锐。
垂着眼,「我觉得很悲伤。」
他瞥了我一眼,突然拨乱我脑后的发。「不要那么容易感伤,否则你会天天觉得自己活在炼狱中。勇敢一点,社会有它的黑暗面,就像光总是会造成阴影一样,没有什么是可以单方面独立存在的,看清事情的反面,但也要明白好的那一面,我们尽力维持它、相信它,这就是价值所在。」
消化他每一句话的同时,我怔怔看着他的侧影。「穆特兰,你真是个谜,有没有人企图在你身上寻找谜底过?」
他抿嘴浅笑。「就像你现在做的?」
「杰克、维、一民、小季、朵夏、瑟琳娜,甚至酒馆里的客人,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想必你的故事也是精采的。」
我的口气像在陈述一个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
我们每个人的故事都像一页页翻开来的故事书,并没有刻意隐藏,有心想读的人都可以读得到。
但穆特兰不是这样,我知道他有故事,但他不是一本展开的书。他是一本附锁的日记,没有钥匙的人无法阅读他。
「当然,我也有我的故事,但,精采吗?或许并不。」
「因为经常得不到的缘故?」我还清楚记得那日他对我说过的话。
「看来你找到钥匙了。」
「我有吗?」在哪里?
「你正在读我,苏西,你已经在读我了。但我并不期待你会读到结局。你搁下书本吧,我的故事里没有冒险,也没有惊奇。」
「但是很哀伤?」否则为什么他语气如此绝望?
是的,我们也许都有个不怎么愉快的故事,但是未来还不确定呀,不是吗?为什么对于不确定的故事结局他要这么写?
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倏地一紧。「你不要问。」
我愣了愣。「命令?」
「不。」他没有回过头。「是恳求。」
「……好吧,我不会再问了。」迟疑地,「可是,如果你要鼓励我坚强起来,难道你不该以身作则一下?」
他脸部的线条渐渐缓和下来。「我如果不坚强,我是无法请求你不要再追问下去的。苏西,我正在调适自己的心态,接受生命里的不完美。」
可是他并没有调适得很成功。我看出了他脸上的挣扎,但我没去戳破。隐隐约约地,我的心知道我很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不阻止他。因为换作是我,其实摆在眼前的选择也就只有那么多。
有很多时候,上天给的选项不是「好」或「不好」那么简单,而经常是「非常不好」或是「极端不好」的这种选项。当然最好的选择是弃权不选。但是常常连这个选择也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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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以上皆非这种答案,我们总是进退两难。
我的一个选择是——「我决定送杰生到医院附设的疗养病房。」
「是吗,你决定了?」
仔细想过后,我知道我无法时时刻刻陪伴他。在疗养院里,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可以看护病人,我的负担会比较轻,也才有办法放心工作,好赚钱支付医疗费用。
「嗯,决定了。」我不知道杰生有没有可能会醒过来,但是我不能放弃希望。而我很明白这会是一场很长的奋战。
「会很辛苦。」
「我知道。」也许得花上很久的时间,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更可能是一辈子。且将无所回报。
「你很爱他。」
「是的,我想我很爱他。」爱过、恨过,到现在又从男女之爱演变成单纯的夫妻之情——一种混和着亲情的复杂感情。我家族人口稀少,父母是马来西亚华侨,很早就过世了,少年时期我跟叔婶生活在一起,但现在他们搬回马来西亚的老家去寻找自己的根,在台湾,只有杰生是我的家人。
接下来穆特兰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我问:「回酒馆吗?」这时候杰克他们应该还在忙。
「不,我想你也累了,他们忙得过来,回去休息吧。」
于是他送我回朵夏那里。屋里没人,大概还逗留在蓝月。
车一停妥,我迳行开门下车。
他摇下车窗看着我掏出钥匙开门。
我把铜钥匙插进锁孔中。
「苏西。」他唤我一声。
我回过头。「什么事?」
他的眼睛嵌在夜色里,眼底的忧郁浓得化不开。
「怎么了?」我走回车边。为什么要这么忧伤地看着我?
「如果……韩杰生一直都没有醒来……」他面带挣扎地说。
他想说什么呢?杰生今天会变成这样,说来有一半是我的错。我们的婚姻问题酿成他酗酒的恶习,而后又因为酗酒而导致了一切。
「你还很年轻……」
他想传达什么?是的,我还年轻,生理年龄才二十四,但历经这一连串事情下来,我却老觉得我已经有八十岁那么老了。年龄又能代表什么呢?
「有时候你会觉得时间很漫长,但一眨眼又过得很快,现在你义无反顾要照顾一个或许再也醒不过来的病人,你能确定十年、二十年后你不会后悔虚掷了那么多宝贵的时间吗?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你选择另外一条路,会比较幸福?」
十分残酷的问题。我惊愕地瞪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问?」我以为他会懂得的。像他这样一个男人是应该能懂我的选择的。
我的忠诚,以及别无选择。他也明白不是吗?
「原谅我,我非得问这么一次。」他别开眼,避开我迎视的目光。「现在我明白了,你把这件事忘了吧。从今以后,苏西,别再提起这件事。晚安。」
「啊……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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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送他离去。心里很清楚要我忘记这件事不是非常容易就可以做到。
隐隐约约地,他对我的答覆感到失望。尽管他已经不抱着希望在问了,我猜他已经习惯对任何事都不抱期待。
但事实上,我什么也没答覆呀,不是吗?
我根本无法回答。因为他问的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事啊。
穆特兰,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呢?
* * *
穆特兰出现在蓝色月亮里的次数愈来愈少,少到连一民他们部开始怀疑究竟谁才是蓝月的老板。
「以前老板经常在这里陪着我们的。」
小季跟我一起站在角落,一边听今晚的驻店乐团演奏,一边闲聊。
「他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家——虽然他没有这么说过,可是我知道的。他提供这里给有需要的人当作避难所,他很明白什么叫伤心,什么叫空洞。」
我听着这女孩喃喃叙述她所认识的穆特兰,同时看见维和一民穿梭在客人当中,替顾客服务。朵夏要准备考试,又不能来。
「但他渐渐不来了,不该这样的,不是吗?这里是他的地方。虽然他以前偶尔也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但那种情况和现在这种情况不一样。」
我思考着小季的话,慢慢领悟到或许我明白他消失的原因。
「你想会不会是因为我?因为他不想看见我,所以特别避开?」
我注意到他的「隐退」是在我来到这里之后,一开始还不很明显,但渐渐地,我看出来了。我的到来与他的却步,时间上不谋而合。
小季瞪大眼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她讶异地说:「老板怎么会不想见到你?你别想太多。」
我沉默了会儿。等待小舞台上震耳欲聋的鼓音稍息:「这团乐手很不赖。」
「嗯,听说是老板旧识,特别从纽澳良请回来的。」
「你在这里待很多年了吗?」
「我算中等资历吧,杰克跟老板交情最久,维和一民大概是同一年进来的。我是四年前来到这里,那个时候我才十七岁,刚刚辍学,又逃家,没地方去,老板收留了我……」小季的眼神飘渺起来,似在回忆。「不怕你笑,当年我真的很无知,男朋友随便哄哄就跟着他出来混了,搞到后来被抛弃不说,还差点当了未婚小妈妈。那个时候我根本还没有当母亲的准备,如果带着一个小孩,情况大概会很惨吧。还好都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一段日子让我彻底改头换面。」
小季现在白天念补校,准备继续升学;晚上就回到蓝月,她把这里当成家。
「苏西,杰克忙不过来了,快去救救他。」维过来召唤道。
「喔,好。」我回到吧台后,果然看见杰克疲于奔命。
杰克看见我,便道:「苏西,帮忙调两杯白色俄罗斯,三杯长岛冰茶。」他则正在调几款手续繁复的鸡尾酒。
我立刻洗手加入战局。
忙了好半晌,才又闲下来。
这个时间客人总是一批一批的。来听音乐的客人通常点了一杯酒后便坐到散场,只有少数是例外。
稍闲下来,我便坐在吧台后看着酒馆里的形形色色。
一民捧着托盘回来时,对着我挤眉弄眼:「猜猜今晚又有几个客人问我要电话?」
这家伙是万人迷。在现在流行女大男小的社会里,他一张娃娃脸和无邪的笑容格外吃香。第一次见到他时,我猜他不满二十岁,结果当然是猜错了。这位「史一民」先生号称六年级生,常常有客人看他「天真可爱」,特地在他经过他们身边时,拦下他问他名字、年龄和电话——通常是女客人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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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晚上下来,战果不凡。
「三个。」我猜。
「太小看我了吧。」他说:「五个。」
「你给了?」电话:
他笑着露出那颗小虎牙。我便不难理解何以他这么受女客人欢迎,他让人看着觉得开心。
「没关系,给了十个人电话,大概只有一个人会在回家后还记得打过来。」
看来他也很清楚人们来到伤心酒馆只不过是为了短暂地放松自己、消磨时间,出了酒馆大门后,一切又要化整归零,重新开始。
在这里调调情,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游戏,自有不成文的游戏规则,人人皆知。
酒馆里的一切对客人来说反而是虚幻的,只对我们而言是真实。这让我们成为不同世界里的人。
有时候我不禁猜想,一民之所以格外开朗是不是跟他不怎么愉快的大学生涯有关?一民的父母亲都是名校教授,望子成龙,希望他念医科,他也如父母愿考上了第一志愿,却愈念愈不快乐,终于有一天他崩溃了,从此就不再踏入校门,奔逃出来。
相较于一民的「返童化」,维刚好恰恰呈相反状态。
他今年只有二十,外表比实际年龄成熟的多。对于自己的过去很少主动提起,大家只知道在多年前的某一天,他被穆特兰带进蓝月,从此就在这里安定下来。他对所有人总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至今仍是。
听着他们的故事,我无法不想到我自己也是跟他们一样,都是被带回来的。
我觉得我们这几个人好像被丢弃的布娃娃,浑身是伤。被穆持兰捡到,他带回我们,然后试着缝合每一道伤口。
这是缘份。
我总以为,一个人会和一个地方结缘,背后必然因着一段故事。
而且故事还在持续进行中。
伤心酒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我们因为伤心而来到这里,同时又在这里找到力量,慢慢医治自己,也医治其他同样遭遇的人。
一群人偎在一起也许无法加快伤口愈合的速度,但是比较温暖。
比较有力量。
这是一个充满着力量的地方。
我会在这里待上多久呢?
* * *
瑟琳娜是个年龄和行踪都成谜的占卜师。
她不定期会出现在蓝色月亮,每次来都穿戴着神秘的头纱,手上带着彩色圈环,每次举起手腕时都会发出啷当的声响,让她更添加了几分魅惑。
「像个巫师。」杰克对她的评语。
我也同意:「很迷人的巫师。」
蓝色月亮基本上算是一个jazz酒馆,不过这里的作风跟一般爵士pub不大一样。一般爵士吧会把精采的乐团排在周五夜和周末,但蓝月却把表演排在星期三这一天,其它时问则通常放放沙发音乐,偶尔会有几个例外的表演活动安插进来。所以要在蓝月找到宁静和尝尝独处的滋味是很容易的事。
今天是星期四,没有表演,杰克在唱机里放了leonardcohen的歌,让入夜的酒馆里弥漫着他苍老低沉的独特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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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边擦着酒杯一边看着今晚酒馆里的客人三两成群地众在一张张小桌子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角落那边传来瑟琳娜具有魔力的喁喁低语,像是古老的咒语,在她面前被她吸引住的是几名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女白领,工作繁忙之余,来蓝月寻求解放。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那几位女白领哄笑出声,站了起来拿起皮包离开酒馆。
一民和维替她们拉开店门。
「苏西,帮个忙把这杯酒送过去那一桌。」
回过神来,看见杰克不知何时弄了几杯绿色蚱蜢。「哪一桌?」
他撇了撇嘴。
「我知道了,我拿过去。」
我把酒放进托盘里,稳健地朝瑟琳娜那一桌走过去。
近来端盘子端久了,手臂比以往有力,酒汁已经很少溅出来。
「瑟琳娜,辛苦了,喝杯酒解解渴。」
我把鸡尾酒杯放在桌子上,顺道收拾几个空了的酒杯。
瑟琳娜扬起眉,拿起酒杯啜了口。「谢了。」看了杰克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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