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酒馆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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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月酒馆情歌-第4部分(2/2)
「苏西,你来到这里,有多久了?」

    我顿住。「嗯,我没计算时间。」时间在这里好像是停顿的,不会前进,日复一日。

    「嗯,有半年多了吧?」

    半年?「有那么久了吗?」我瞪大眼。怎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瑟琳娜描绘着黑色眼线的眼看着我。「来,坐下来我们聊一聊。」

    「我先把杯子收回去——」

    「我来收。」小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收走我手中的托盘。

    我只好坐下来,在瑟琳娜审视的眼光下有些坐立不安。

    瑟琳娜勾起漂亮的唇。「想算个命吗?」

    我看着她手中的塔罗牌,犹豫片刻,摇摇头。

    「不想预知未来?」

    我笑了笑。「未来,那是太遥远的事,再说我也已经知道我明天会做什么、后天会做什么,知道未来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帮助,因为我已经知道我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瑟琳娜留着长长的指甲,上头搽着鲜红蔻丹。「换句话说,你对未来没有期待。」她一双眼似有看透人心的能力。「苏西,这是你最特别的地方,你总是看着现在。呵,好在像你这样的人毕竟不多,否则如果人人都不好奇自己的未来,那么像我这种人的未来也就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地方了。我会失业。」

    这是瑟琳娜第一次向我透露这么多关于她自己的事。

    当然很年轻的时候,我也对未来充满憧憬,但是历经了这么多事,我发现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现在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那么遥不可期的未来也只是无望的灰烬。

    我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期望愈多,失望就愈多。因为这种体会,我开始能够明白何以穆特兰不让自己有过多的期望。

    瑟琳娜静静审视着我说:「刚刚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那群年轻女人里,有人问事业,有人问爱情,有人对金钱烦恼,犹豫着投资计画,但无论她们烦恼什么,总是在预期着一份光明的未来,希望获得晋升,希望感情顺利,希望婚姻和谐,希望股票涨停……我们的时间跨度一直都是放在比现在还要以后的那个「点」,也就是说,现在所作的准备,都是为了能有一个比现在更好的未来。这很俗气,却再实际不过,人是应该对未来抱着一份希望的,人们依靠这个希望存活着……苏西,说说你的希望。」

    我的希望……「瑟琳娜,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也同意你说的话,但是我没有办法回答你,我……失去了憧憬……」赫然我想知道,穆特兰是不是也是这样?他失去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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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淡淡一笑,不语,弯下腰将奔跑过来的咪宝抱上膝。「知道它的品种吗?」

    「知道。」咪宝是一只挪威森林猫,可爱讨喜,在店里很受客人欢迎。

    「这只猫也有个故事。」

    「怎么我一点也不意外呢。」我说。酒馆里不管是人是动物或是一桌一椅,我想可能都有个故事可以说。

    朵夏曾经告诉过我,挪威森林猫是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特有的品种,是一种像妖精的猫,经常出现在北欧的神话里。这种猫生长速度比较迟缓,所以咪宝虽然已经五岁,但算起来才刚刚「转大人」。此外,她还说了几个跟这种猫有关的神话故事给我听。

    所以咪宝会有故事,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穆特兰把它从国外带回来的时候,咪宝不过还是只刚断奶的小猫。他养了它一、两年,后来认识朵夏那小丫头,才把咪宝送给她。」

    听到这里,我才发觉瑟琳娜要告诉我的并不是咪宝的故事,而是穆特兰的故事。

    他曾经恳求我不要问,是不希望我知道吧。然而现在瑟琳娜却仿佛要告诉我一个将震撼我心的故事。

    我不确定我该坐下来继续听,还是站起来离开。

    「虽然,有些事情,局外的人是不该说的,但是如果都没有人提起,那么故事湮灭了没人知道,不也挺可惜的吗?」她说:「坐下来,苏西,既然你已经是酒馆里的人了,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一些事。」

    我安坐了下来。尽管我有一种想要拔腿逃开的欲望。

    犹豫地看看四周围,讶异地发现杰克、小季他们都看着我们这边。

    于是我知道了,瑟琳娜是代表全体的发言人。

    「我认识穆特兰很久了,还不能说完全了解他,想必你也发觉到,他这个人像一瓶打下开瓶盖的酒,看的见酒瓶里的酒液,却闻不到、也尝不到瓶里的滋味。他不会轻易向人表露自己的感情。」

    是的,我知道。他怕失望。

    「你对他又有多少认识呢?先从名字说起吧。穆特兰这个名字,一般我们尊称对方会怎么称呼?」

    我直觉回答:「穆先生。」

    瑟琳娜笑了。「不对,穆特兰不姓穆,那三个字是译音,这是一个蒙古名字,他有八分之一蒙古民族的血统。」

    「啊。」所以他看起来像异国人,但是却又不是西方的那种异国感。如果他不姓穆,那么他到底姓什么?

    「在认识杰克以前,他就像是游牧民族一样,居无定所。台北这个地方从来就留不住他,直到遇见杰克——那年杰克开的工厂发生大火,把他身家财产都烧光了,在庞大的负债下,他那个患有轻度忧郁症的老婆受不了压力从十几楼眺下来,杰克也崩溃了,躲在一间汽车旅馆里,打算开瓦斯自杀。」

    天啊,原来杰克也有这么悲惨的一段过去。他是怎么好起来的呢?

    「穆特兰那天晚上刚刚好就住在杰克隔壁房间,闻到瓦斯的味道起来查看,因而救了杰克一条命。不过杰克没有感谢他救他一命,反而还气得要死,怪他多事,没让他好好去,两个人打了一架,结果穆特兰打赢了,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呢。」

    说到这里,瑟琳娜停了下来。「我口渴了。」她喊。

    立刻有人送了两杯饮料来。

    一口喝掉其中一杯,瑟琳娜才继续说:「因为这件事,两个人成为朋友,为了帮助杰克重新再站起来,他用了所有的积蓄开了这间酒馆,好说歹说请杰克来替他经营。他没有想到这会变成一种习惯,后来他陆续又遇见一民、维、小季、朵夏这些孩子,为了安置他们,就把他们统统带回酒馆里来。人们在这个地方来来去去,痊愈的人会离开,但始终都有新的人进来,因为这个世上有太多伤心人,蓝色月亮似乎有一种召唤的力量。

    「酒馆,把居无定所的穆特兰给留了下来。此后他虽然偶尔会离开,但始终都会回到这里来。我常常觉得虽然他已经渐渐把这里当成一个休息的地方,当他累了,他会回到这边,也许他还没有把这里当成家,也许他不承认,更可能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但是他对这里是有感情的。」

    我看着瑟琳娜饱含情感地诉说穆特兰的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任何他不希望我追问的原因。如果所有人都很清楚他的事,没道理需要只对我一个人隐瞒。

    此外,我也好奇,瑟琳娜说了那么多,唯一没谈到的只有她自己。

    我已经知道酒馆里所有人跟穆特兰的渊源,唯独瑟琳娜,还是一个谜。她跟他又是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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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

    「因为,」瑟琳娜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只有你还不明白。」

    我想我是真的的不怎么明白。「我不明白什么?」

    「你自己也是他带进来的,你能够体会那种感觉吗?他在你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拉你一把,但是他自己呢?当我们这些被他拉了一把的人看着他濒临灭顶,却只能在岸边无能为力地替他着急时,那种感觉有多心痛、多无奈,他甚至不要我们救他……」

    「穆特兰……」我想像着瑟琳娜叙述的那景况,心也不由得揪紧。「他怎么了?」

    「他——」

    「够了,别说了。」穆特兰不知何时来到我们身边,严厉地瞪着瑟琳娜,仿佛怪罪她泄漏他的秘密。

    瑟琳娜还想开口。

    但是穆特兰恳求她:「求你,别说。」

    我顿时觉得听了这么多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很有罪恶感。

    瑟琳娜抿起嘴,脸庞忧郁起来,乍看之下,竟然跟穆特兰有几分神似。

    穆特兰转过头来,对着我说:「跟我出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呐呐地跟在他身后,感觉其他人的眼神集中在我身上。后背灼热。

    走出酒馆,秋风令人抖瑟。

    经人一点,我才发觉时序已是深秋,时间并没有因为我自身的停顿而跟着停上。

    证明就是,一度剪短的发,如今又齐耳长了。

    我们沿着人行道走,二刚一后,没人说话,仿佛都在等待对方先行开口。

    我输了。我不够有耐心。「你很久没到蓝月了……」起码有好几个月了吧,或许更久一些。如果自我们从警局回来那天晚上算起的话……

    他停顿下来,双肩微微拱起,像是在深呼吸。

    他回头看我,月光在云后若隐若现。

    这么一个高大的男人,我对他还谈不上非常认识。为什么我却不觉得害怕,不认为他会伤害我,而如此信任他?那种信任的程度恐怕分析起来是会吓坏人的。

    「你在怕什么呢?」我问,

    「怕……」他双臂一敛,突然向我走过来,接近我,直至一臂之遥才停住。「你怕我吗,苏西?我这样靠近你。」

    我只觉得略有压迫感,却一点儿都不害怕。尽管在经历过暴力与拳头后,我对任何人的碰触都感到畏惧,有威胁感,但不知为何,穆特兰这样靠近我,我却不害怕。

    「不,我不怕。」

    他咬牙道:「我却怕——怕得要命,像这样靠近你让我软弱,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他的坦诚使我震惊。我令他害怕?所以他不来酒馆果真是因为我的缘故?他不想见到我,为什么?

    「我……」我昏了头,乱了心神。「我是不是该离开?」

    突然间,我觉得有点冷。我才刚刚爱上蓝月酒馆,此时离开都觉得舍不得,更何况是比我有资格留下来的他呢。

    「不!」他大吼一声,吓到了我。我很怕男人这样对我吼,下意识地,我退后一步。但他快一步捉住我,将我带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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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我真的吓了一跳,忍不住地胡乱挣扎尖叫:「啊、啊!」

    「别动,苏西,别动。」他拦抱住我,温热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就这么一次,让我抱着你。」他轻哄道。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察觉到一种悲伤的氛围。

    他也许正在哭泣,以无声的方式。仿佛如果我拒绝他,就等于捅了他一刀。

    我开始能够感觉到他的绝望,也就不难理解瑟琳娜出于同样的绝望所说的话。

    我停止挣扎,让他紧抱住我。

    也许是他的绝望感染到我,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啊,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我没有回拥他,给他迫切需要的东西。

    「我不要你离开。」他闷声说。

    我也不想他离开。难道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待会儿……我放开你以后,回家去,然后忘记这件事……」

    第二次了。他要求我再度忘记,也不管我做不做得到。我没答应他。

    总是如此,相遇的时间不对。

    「你喜欢我?」这就是所有人都想传达给我的讯息吧。

    他抱着我的手臂一僵。

    我多希望他说「不」,好让我继续接受他对我的好,而不回报,忽视情感天秤上的失衡和不公平。

    但他迟迟才道:「不,我爱着你。」

    我没有听过如此动人却又如此痛苦的爱语,而这才是他要我忘记的事。

    不知何时,他放开我。

    我独自一人在路上站了很久,眼泪一直没有停。

    第8章

    8 故事会走到尽头,伤心有限

    于是我知道我得走。

    那一夜我回到蓝色月亮,推开门后,没有意外地看见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我。

    许久,是小季问:「老板呢?」

    我压抑住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试着以最平静的语调说:「我们谈了一会儿,他先离开了。」

    他总是先离开,以免伤害到其他的人。而我无法在明知他离开的原因后还让他那么做。

    瑟琳娜走了过来。「都谈开了?」

    我点点头,然后看见大伙儿纷纷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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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朵夏总是关心我的感情问题。但她更关心穆特兰的。

    「这样比较好,苏西,你都知道了的话,我们也就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了。你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决定吗?」

    我忧伤地看着她。「我不能。」然后我便躲进吧台后面,觉得自己像只鸵鸟。

    杰克把我从地底下挖出来,护卫着我。「都别问了,既然苏西不想说,我想她一定有她的难处。」

    朵夏很忧虑地看着我。「苏西,你不喜欢老板吗?」

    「我……」我不喜欢穆特兰吗?不,不是这样的。那么是喜欢喽?我无法逃避这个问题,所以也得有答案,然而我纠结的心却不知道那个答案可以在哪里寻找得到。

    我开始想起他对我的好。想起他忧伤的眼神:心也跟着他一起绞痛。

    我不是完全对他没感觉,所以我知道我无法欺骗自己。

    在淡水街头,在第一次眼神不经意的交会里,他的身影已成为我心底一处浅浅的印痕。他的眼神会让我心跳紊乱,他的碰触会使我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这个男人,我对他的感觉是复杂的。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以前没有可能,是因为我已经结婚,我先爱上另一个人,在圣坛前说出我的誓言;而现在,同样没有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办法背弃我的责任,放弃杰生,跟另外一个人走。我没有那种自由。

    没有自由的我,哪来的权利跟别人谈论爱?

    那是太奢侈的事。

    「我……」我从杰克背后走出来,面对所有人。「你们都别问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一民问。

    「我想替大家调一杯酒,然后麻烦哪个人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穆特兰。」

    看着灯光下的酒馆,我如此熟悉眷恋的地方,终究这里还是不能成为我重新出发的根。

    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记忆这一刻。然后替所有人,也替自己调一杯告别的酒。

    *  *  *

    杰克开车带我找到了穆特兰。

    他住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在台湾,他没有自己的家。

    我对这个男人所知非常贫乏。除了他对我的感情以外,几乎一无所知。

    杰克把我送到他房门口后,替我敲响他的房门。

    一会儿,门开了。看见杰克身后的我,他非常讶异。

    「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谈谈。」杰克说完便离开了。

    我看见他身后摊开来的行李。果然他打算离开。

    「我……我能不能跟你谈一谈?」

    他看了我很久,「没什么好谈的。」当着我的面要把门关上。

    我吓了一跳,将手指扳住门。

    他立刻将手卡进缝隙里,瞪着我的手指道:「你的手指会被夹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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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试着笑了笑。「没关系,反正我不画画了。」

    他眉眼一敛。「你真要放弃上天赐给你的才华?」

    「我没有才华。」

    「谁说没有?」

    话题又扯到我身上,这不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别谈我的事。」我握住他的手,推着他退后,好让他无法把我关在门板后。「也别把我关在门后,我需要跟你谈话。杰生不高兴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关起来,好半天不说话,你也是这样吗?」

    他不是这样。我是知道的。

    他松开手,让我走进房间。

    房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个小冰箱,一台手提音响,一张床。简单的摆设像是预告着住在这房间里的人随时会走,没有任何可以显示出他会长期停留的小玩意儿,例如需要浇水的盆栽植物或是养着金鱼的小鱼缸之类的。

    「没有地方请你坐。」

    「没关系,你坐在哪里,我就坐在哪里,站着也无所谓。」

    「苏西!」他懊恼地捉着头发,像是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忘记……」我张大着眼说。「你叫我不要记得的那些事……」

    他在房里走来走去,最后十分无奈地从床上捉了两个靠垫,我们就靠着床缘在地板上坐下来。

    沉默许久,他沙哑着声音说:「暂时把灯关掉好吗?」

    「好。」

    他起身熄灯,霎时间,黑暗像层纱一般笼罩下来。

    我感觉到他轻手轻脚地又回到我身旁坐下。但原先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那种奇异的紧绷感不见了。

    我放松下来。

    「你不用觉得困扰。」黑暗里,他的声音像海潮声。「我原打算什么都不让你知道,就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欠我什么。」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的确是觉得我欠了他许多许多。

    尤其在知道他的感情后,更无法忽视那一份亏欠。

    他说:「我知道感情的事是双方面的,当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时,不代表对方也一定要有所回应。」

    我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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