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震惊之下,只觉得腿脚发软,险险就要站不住了。
戴权不用说,也是为了忠顺王保媒而来,刚才那位穆大人的脾气,他已经领教过了,若让这两人撞在一处,还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还有东安郡王,他来是为了兄弟撑腰么?
贾政一脑子浆糊,一肚子苦水,感觉有生以来,从未遇到过这样难堪之事。
贾赦迟迟未到,他走也走不成了,只好由赖大引路,到前头去迎接东安郡王和戴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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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安郡王自然是和穆苒商量好的,可戴太监怎么也来了,让穆苒疑虑丛生。
原来穆莳按照先前商定的计策,故意落后穆苒半个时辰到来,车驾到了荣国府门前,却碰上另一队人,一看车马仪仗,俨然是宫里的,忙等候看个究竟。
等他看清从车上下来的,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大明宫的掌宫太监戴权,不禁心下犯嘀咕。
穆莳对于人情世故,要比穆苒敏锐得多,立即想起,戴权跟忠顺郡王的关系是极亲厚的,而忠顺王素来跟宁荣二府不大对付,这戴太监来得必有啊。
穆莳故意上前跟戴权见礼寒暄,又顺口问他的来意。
戴权不疑有他,加上东安郡王在朝中,对谁都是和气好说话,并不明显倾向那一派,便说自己是今日来,来专程替忠顺王保媒的。
穆莳又故作好事状,笑着探问求的是哪一位姑娘,戴权自然也不瞒他。
当戴权说出,忠顺王也想娶那位林姑娘为妾,穆莳才真是惊到了。
原本以为,慎亲王和北静王共争一位姑娘,他兄弟搅在其中,已经够麻烦的了,没想到又平添了忠顺王,还偏偏几家媒人都撞在一块,这下真是斩不断,理还乱了。
他为人表面嬉笑随和,心里头对朝廷局势,那是跟明镜儿似地,心知这里是忠顺王和北静王的战场了,慎亲王只怕不想让,也得让,总之不管怎样,非让老四抢了这戴太监的先机不可。
他故意一路指指点点,说说笑笑,走得慢吞吞的,指望着穆苒早早完事,甭给戴太监丁点儿机会。
远远的贾政前来迎迓,把二人请上了正厅。
见穆苒也在座,且横了自己一眼,态度不大友善,戴权先是一愣,才想起还没问穆莳的来意。
“敢问,东安王爷今日来,是找贾大人闲叙的么?”
“非也非也,小王和戴公公一样,也是替人保媒来着。”
“什么?保媒?
戴权吓了一大跳,暗暗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忙又追问:“却不知王爷替谁保媒,相中的又是贾大人府上的哪位姑娘?”
穆莳不马上答他,而是起身走到贾政跟前,端端正正的做了个揖,笑容满面地说:“贾大人,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是专为慎亲王殿下说媒的,他自有缘见过令甥女林姑娘一面,就日夜难忘,相思入骨,一心一意只想娶她为妃,这才托了小王做这个保山,慎王殿下的人品那是没说的了,想来贾大人也愿意给小王这个薄面?”
贾政还未开口说话,戴权先坐不住了:“且,且等一等,东安王爷说,慎王殿下想娶贾大人府上的哪一位姑娘?”
“二位贾大人的外甥女儿,先朝探花,已故巡盐御史林海大人的爱女,闺女唤作黛玉的便是!”
穆莳悠悠道来,字字清晰,却急得戴权直接从椅中蹦了起来,指着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这老穆,也忒不厚道了,刚才在门外还拿话诳我,怎么自己保媒,也是要娶这林姑娘?”
穆莳毫不生气,仍是笑嘻嘻的:“戴公公此言差矣,咱们各为两家保媒,既然求娶的是同一位姑娘,只管将各自的好处说出来便是,贾大人自有主意,哪有什么诳不诳的?”
“哎,我说王爷,你这就有点儿不讲理了。”
“咦,我倒怎样不讲理了,戴公公且说说看?”
穆苒在旁听了,心头却是一凛,果然戴权的来意,和自己兄弟俩是一样的,真是狭路相逢。
穆莳和戴权一来一往,把主人撂在一边,只听得贾政冷汗涔涔,莫说三家王爷了,就是这三个媒人,自己任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他这里看看东安王,又看看戴太监,正在束手无策,忽然听见一旁冷硬清晰,如岩石掷地的声音:“二位,能现听我说一句话么?”
穆苒语气森然,横里插一句话,穆莳和戴权还当真都闭了嘴,不同的是,前者窃笑,后者心惊。
穆莳故做惊讶的模样,问:“被戴公公这么一搅和,我这才想起,老四,你怎会也在贾大人府上?”
穆苒的态度仍旧是冷冷的:“好教二位知道,方才我已代北静郡王向贾大人求亲,正巧也是中意这位林姑娘,既然二位迟了一步,就莫要再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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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北,北静郡王?!”这下戴权受到的惊吓,更甚刚才十倍不止。
“正是,戴公公有什么疑问吗?”穆苒居高临下,面目严峻,眼光一斜,俨然在北镇抚司审问犯官的气派。
穆莳几乎要笑出声来,对付戴太监这样趋炎附势,老j巨猾的家伙,软硬不吃,直来直去的老四,还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戴太监被问得半张着嘴,舌头吊在半空,半晌答不出一句话来。
穆莳又装模作样的摇头,似乎大不以为然:“老四,你这话就说差了,这保媒哪有什么先一步,后一步之说?无非是各逞其能,看贾大人乐意将姑娘许给哪一家了。”
戴太监没想到穆莳会站在自己一边说话,忙连连称是:“对对,东安王爷言之有理,贾大人,忠顺王爷的心意,咱家先前已跟你提过,大人倒是考虑得如何了?”
贾政咽了两口唾沫,不知该如何回复,幸而又抢在头里问戴权。
“戴公公,忠顺王娶了林姑娘,是做正妃么?”
“这……王爷正妃尚在,林姑娘嫁过去,自然是做侧妃了,堂堂忠顺郡王的侧妃,也算是……”
穆苒直接将他打断:“北静王爷可是诚心诚意的,要立林姑娘为正妃的。”
戴权面色一变,神情尴尬:“这个,这个,穆大人,话也不能这么说……”
“又或者在戴公公看来,忠顺王比北静王更加贵重么?”
“不不,穆大人说的哪里话?两家王爷都是朝廷肱股,咱家又怎敢两样看待,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好歹忠顺王爷……”
穆苒更不客气,砰的在茶案上一记轻拍,声响虽不大,却像直接拍在戴权心口上一般,令他当堂一震。
“既然戴公公一样看重北静王和忠顺王,前者要立林姑娘为妃,后者是娶了回去做妾,哪一个更妥当,更诚心,戴公公心中该是有数了吧?若是再三勉强贾大人,穆某人只当你要么不近人情,要么就是倚势迫人了!”
穆莳简直忍不住要为他兄弟鼓掌!
谁说老四是个锯嘴葫芦,这番话说得简直太精彩啦,再搭配上这张黑脸,连自己都有点儿同情起戴太监了。
果然戴权是脊背湿凉,冷汗直冒,他平生交往之人,无不因他是圣上宠信之人,都敬让三分,毕恭毕敬,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给他脸色,偏偏还咄咄逼人,问得他是哑口无言。
要论起爵位权势,忠顺王自然要高过穆苒,然而戴太监平日里,就没少收受官员贿赂,面对做声作色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已是心虚了一半。
转念再想,万一真为了保媒的事,将这位穆大人给得罪了,被他时刻惦记在心可大大不妙,锦衣卫的侦缉可谓是天罗地网,无孔不入,迟早非被他拿住把柄不可,到时候圣上跟前参上一本,这,这未必忠顺王就能替自己担干系……
戴权毕竟是圆滑之人,想通了其中厉害,忙向穆苒赔笑拱手:“穆大人稍安勿躁,这说媒求亲,当然听凭主人家愿意,哪有说媒逼迫之说?贾大人若一个不字,忠顺王和咱家也断不强求的。”
“戴公公要这样说,道理还算通,刚才是穆某急切,这里跟公公赔罪了。”穆苒面色稍和,也给戴权略还了一礼。
“不敢不敢,穆大人也是好意提醒咱家,咳咳……”
贾政大大松了口气,对穆苒可说是刮目相看,十分感激,有他把话说在头里,忠顺王就算有些后手,也不至于把事做的太明,太绝。
“三位请稍坐饮茶,小官这就进内禀告家母,愿家外甥女儿许给哪位王爷,只听凭她老人家的主张,如何?”
“可以!”
“哈哈,有太夫人做主,自然再好不过。”
“应该的,应该的……”
这时,贾赦姗姗来迟,贾政忙拉了他一道去见贾母。
三人在厅上等候,穆莳假装数落穆苒,说替北静王保媒如此要紧的事,也不先知会他一声,弄得彼此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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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苒不善做伪,只好让他兄长一人唱戏,自己只唯唯诺诺而已。
可怜戴权被冷落在一旁,当着穆家兄弟,更是浑身的不自在,只盼着贾政快快归来,把这事速速交待了事,左右不过一名妾室,想来忠顺王也不大在意。
正文 55
接二连三的有大人物登门造访,早有人送了消息到贾母处,她这里正忐忑不安,不时的派人到前头探消息,听说各路大媒今天都挤到一块,越发焦急起来。
好容易看见贾赦、贾政二人匆匆往这里来,忙屏退下人,和两个儿子关门商议。
一路上,贾政已将情势大致说给贾赦知道,此时再禀了母亲,不止慎亲王和忠顺王两家大媒到了,更有北静王托了锦衣卫的穆大人,也上门提亲,同样是求娶外甥女儿,贾母简直吃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她独自蹙眉沉吟了一会,问贾赦和贾政:“前头坐了三家大媒,你们兄弟又是怎么想的?”
贾赦忙答:“外甥女儿的婚事,自然老太太做主,儿子怎敢自专?”
贾政也连连称是。
贾母神情凝重,缓缓地说:“我到底是妇道人家,家中大事,还是你们兄弟商量着拿主意,只既然问了我,少不得就啰嗦两句。”
贾赦兄弟当即端坐肃容,洗耳恭听。
“眼下的情形,林丫头非许给这三家中的一家,自然该挑选最妥当的。忠顺王的为人,你们也都知道,我断不肯林丫头嫁他的,剩下慎亲王和北静王,你兄弟中意哪一家?”
贾赦和贾政都猜到了贾母的心意,只是不敢贸然开口,彼此用眼神推托了一会,还是贾赦小心翼翼地问:“想必老太太心里,是更中意北静王一些吧?”
贾母点了点头:“慎亲王和我们府上,一向没有深交的,虽然他看着庄重谦和,到底有我跟你说过的那些顾虑,倒不如北静王爷,从你父亲开始,就两代的交情,为人自然也是没说的,还有一件要紧的……”
贾母顿了顿,目光从两个儿子面上扫过,略压低了声音:“将来忠顺王若借此生事,也只有北静王不惧怕他。”
这一层,贾赦兄弟未尝没有想到,只是再由母亲口中,郑重其事地说出来,仍旧是心头凛冽。
为了慎重起见,贾政又向贾母确认了一遍:“老太太是愿将外甥女儿,许配给北静王爷了?”
“是,若是你们兄弟也是这个意思,就这么定了吧。”
虽然和母亲看法一致,贾政仍有顾虑:“只外甥女儿那边,她向来心思太细,又最听老太太的话,是不是……”
贾母立时会意颔首:“这事自然我去跟她说,林丫头是个懂事的孩子,就算一时想不明白,迟早知道我们不单是为这个家,也是为了她好,我剩下的日子数得着了,不给她寻一个可靠的人,就是死了也不瞑目。”
她说着有些伤感,低头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贾赦连忙劝住:“老太太快别这么着,您可是要活过百岁,时时教导儿子、孙子、曾孙子呢。”
贾母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破涕为笑:“我要活到一百岁,才真讨人嫌了。好了,大媒们还坐在厅上等着呢,莫要失礼,速速去回复他们了。”
贾赦兄弟走了,贾母疲惫地往椅上一靠,此时她的心情,丝毫不比适才轻松。
答应媒人容易,回头要说服黛玉心甘情愿地嫁给北静王,才真是一桩难事。
却说紫鹃前日因为偷听,没有见成贾母,今日便又往贾母这边而来,希望能伺机得到些更确切的消息。
正当她从馆往贾母住处,打荣禧堂正厅前的垂花门经过时,听见里头传来贾赦的声音,又脚步飒飒,显然不止一人。
紫鹃忙退到一边,低头垂手,贴墙根站着。
从门里头走出来五六个人,紫鹃到底还是好奇,悄悄翻起眼皮偷看,果然贾赦和贾政都在。
两位老爷一同出来送客,还当真少见,是什么的贵客,这样大的派头?
紫鹃又仔细打量其余三人,才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呀”的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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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头最高,步子最大,也最扎眼的青年,不就是在莲花庵见过的,什么锦衣卫的穆大人吗?
她一下没忍住,已是惊动了贾赦等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认得是黛玉身边的大丫鬟,却圆睁着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只管看着,很是失礼,贾赦的眉头已皱了起来,又听见身后穆苒也“咦”了一声。
贾赦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穆莳在问:“怎么,老四,你认得这位姑娘?”
穆苒只好略一点头:“嗯,她是林姑娘的贴身丫鬟。”
此话一出,不仅是穆莳,连贾赦、贾政都大感意外,只道穆苒是为北静王保媒的,没想到他竟认得外甥女儿和紫鹃?
紫鹃没法,只好趋身上前,先给贾赦、贾政行礼,又向着穆苒等人盈盈一拜,口称:“大老爷,二老爷,穆大人。”
贾政见她总算知礼,且当着客人的面,不便训斥家人,便点了点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紫鹃毕恭毕敬地回话:“回二老爷,是老太太先前吩咐过,要时常禀报林姑娘的起居饮食,今日正好多些空闲,我正往老太太那里去呢。”
这番话也说得得体清楚,加之才当着三位大媒的面,答允了北静王的求亲,既然提到了黛玉,贾政自然更要以示关心。
“唔,那你快去吧,别让老太太记挂。”
“是,老爷。”
紫鹃人是走了,心头却揣着个老大的疑团,这穆大人来府上,是为了什么呢?
心里这样想着,人就忍不住扭头回望,没想到穆苒正好也回过头来,四道目光碰了正着。
紫鹃不觉脱口而出:“穆大人,可有什么吩咐么?”
穆苒呆了一下,他也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为何要回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很自然地多瞧了她一眼而已。
其实紫鹃也和穆苒一样,问出口了,才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当着贾赦、贾政的面,更是讪讪的不好意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穆苒被她这么一问,也不能不答了,偏偏又没什么话,搜肠刮肚了一会,勉强挤出一句话:“请代北静王爷问候林姑娘。”
“啊?是……”
他这话说得突兀,直到转身走了,紫鹃仍一头雾水,望着一群人的背影发愣。
真是奇怪了,为什么说北静王问候林姑娘?一个是外男,是一个是闺阁,不觉得失礼吗?
可那位穆大人看着倒正派,都有些过于严肃了,不像是会乱说话的人呀?
紫鹃边走边琢磨,不觉错过了路,走到待客的正厅前,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叫紫鹃姐姐,抬头一看,却是王夫人房里的丫头彩霞,在忙着收拾案上的杯盘茶水。
紫鹃了解王夫人的两个丫鬟,彩云聪敏,彩霞憨厚,便灵机一动,主动走进去,帮忙一块儿收拾,随口说笑:“这几日我也不知道怎么,总昏头昏脑的,明明要去老太太那里,却拐到这边来了,撞见大老爷、二老爷送了客人出去,险险挨骂了呢。”
彩霞也嘻嘻而笑:“紫鹃姐姐放心,你跟着林姑娘,这里再没人敢骂你啦。”
“这话说的,老爷若要骂,林姑娘还护得住不成?”
“紫鹃姐姐,林姑娘嫁了北静王爷,老爷自然不看僧面看佛面。”
“什么,林姑娘嫁北静王?你,你从哪里听来的?”这消息让紫鹃险些惊得跌了茶盘。
“我刚才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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