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起来。做好早饭,提醒母亲照顾两个孩子吃,自己拿着锄头到农田去铲地。清明前后,种瓜种豆,田里、园子里的农活只有她一个人忙活,不得不起得早些,睡得晚些。
一连三天,她都在田里忙碌。好在今天把花生点到垄上,这里的活儿就算告一段落了。一边埋土,心里想着心事,就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响,直到来人张嘴说话,她才猛回过头,见崔铁穿着米色的西装站在自己所勾的垄头上,素色干净的皮鞋在早上的太阳影底下,闪着亮光。
“忙么?”崔铁问她。
叶望舒摇摇头道:“你咋来了?”
“你歇会儿行么?咱们老同学了,说一会儿话吧?”崔铁看着眼前的泥土,不想从小路上踏进来,可能怕脏了皮鞋,望着叶望舒,似乎在等着她走上去。
“等我把这两条垄播完,行么?”她低着头,眼睛扫了一眼自己干活的一身青布褂子,脚上的绿军用胶鞋——寒酸得让人自卑。是,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穿上崔铁妻子所穿档次的衣服,可哪怕把腰累折了,她也要让两个侄儿读书受教育,她叶家的后代一定不能比崔铁家的差。
“你还是跟当年一样——”地头的崔铁叹了一声。
叶望舒闻言回过头来,疑惑道:“跟当年一样……”
“当年也是这样,我说什么话,你都跟没听见一样。不管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答应。”他的声音里有点叹息,眼睛盯着她,俩人四目相对,同时想到了往事。
望舒,让我亲一下,就亲一下——那是高一,他和她刚刚十六岁,他搂着她,求她让他亲一下。
不行!我说了不行——十六岁的她不肯答应。那一年没有答应,十七岁的时候仍没有答应,一直到他去了另外一所大学,她始终没有让他碰自己的嘴唇。
“你媳妇呢?她在家里等你呢吧?”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提起来还有什么意义?叶望舒低头接着点花生,不再看崔铁。
“她跟我妈出门了。”崔铁一边说,一边看着叶望舒顺着垄沟越走越远。她头发上端端正正地扎着农村妇女干活时用来遮头发的方巾;身上的蓝布褂子有的地方都洗得变薄了,可即使是在满是泥土的田里,仍然干干净净,没有一星泥点;脚上丑陋的绿胶鞋,被她穿上,都比这山乡里其他人的顺眼舒服……
叶望舒,当年天上月亮一般的女孩子,让自己神魂颠倒,睡里梦里都是她的倩影,如今竟然落得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可即使是这样,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那纤细却挺直的腰身,仍然如当年一般透着一股子坚定——她就是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
“你知道么,当初你从大学退学,我其实也很伤心。”崔铁叹了口气道。
叶望舒心中一动,回头望着他。崔铁接着说:“那之后的两年,我一直也不曾忘了你。我本来还想着你能回去接着读书,可听了我家大娘说了你家的情况后,我知道那根本不可能了。小颖一直对我有意思,我们出去吃饭的第一个晚上,她就让我亲了她,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女孩子并不像你一样,矜持过分。”
叶望舒低下头,盯着手上瓢里的花生,一粒,两粒,三粒……
后来她抬起头来,对他说:“你今天找我,就为了说这些?”
“不,我还没说完。当初若你能稍微给我一点希望,给我一点暗示,让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在乎我,那今日事情可能就大不同。”崔铁快速地道:“小颖就不一样,她喜欢我两年,追了我两年,连亲吻都是她暗示并主动。我跟你在一起,从来都不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而小颖让我觉得……”
叶望舒看着他,戴着眼镜,斯文白皙,跟当年一起读书时没有太多的变化。认识他二十几年了,可就在这一刻才知道这个男子有多自私。她放下手里的花生瓢,走到地头上,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道:“不必说了。今天你来这里找我,实在多此一举,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些事多提对谁都不好。”
崔铁看着她,叶望舒见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脸,好久不肯移开,后来他终于轻轻地说:“我明天就要永远离开这里,出国后,再也不会回来。有些话,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望舒,虽然我娶了小颖,我也爱她,可我心里……”
午后的土壤散着热气,沿着裤管向上蒸腾,叶望舒把手环在胸口,不待崔铁说完道:“你要是再说下去将来就会后悔。你从来不做错任何事情,也不会说错一句话,这时候也别例外——”
崔铁楞楞地盯着她,后来转开目光,看着眼前的垄沟慢慢道:“其实我怪老天爷,如果你能念完大学,没有你家里那些拖累,我们会顺理成章地走在一起。而今天跟我一起远走高飞的,就是你了。”他似乎说完了心里想说的话,不再逗留,迈步向外走。
叶望舒看着他的背影,他了解她的性子,她从小就是少言少语,即使受了委屈也很少抱怨的好姑娘。她长到二十四岁,从来不曾顶撞过任何人,是街坊四邻眼中最大度识体的女子。
所以他就利用这一点,对么?他对当初把身处难中的自己抛弃,感到良心不安了么?还是他对娶了的新妻子不甚满意,而把这不满发泄在自己头上?他说了这些话,把错都归在自己头上,他就可以抛开内心的重负,过他毫无负担的生活了,是么?
他五年前记忆中的叶望舒,会把从这番话里受到的委屈吞到肚子里,可不是如今的叶望舒!
“崔铁,你错了。”她在他身后扬声道。
他回过头来,眼睛里都是诧异。
叶望舒不待他说话,就道:“你说当初我如果肯让你亲近,今天事情就会大不相同。你错了。不管我怎么跟你亲密,你都不会娶一个只有高中毕业,哥哥吸毒又坐牢,嫂子做妓女,拖着生病的母亲和两个小侄儿的女人。你或许跟自己说,这些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当年太矜持,导致你不确定咱们的关系,实际上你在骗你自己。崔铁,如果两个人互相在乎,不会在一方落难的时候,连句安慰的话都不说,连个电话都不打,好几年毫无音信!当初你考虑的是你的前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不过今天你到这里,看见我现在的落魄,还能狠着心把你自己良心上重负砸在我头上,我真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男人!”
“我只是说我的心里话。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崔铁出其不意,有点意外地望着她。
“既然你说出了你的心里话,我也不妨告诉你我的心里话。”叶望舒看着他笔挺的衣服,鞋子,最后目光落在他读书人白净的脸上,轻声道:“我当初之所以不肯跟你亲近,可能就是因为心底深处知道你不可靠。你看,我的直觉并没有骗我,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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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铁脸上一阵红,瞅了一眼叶望舒沉静的眼睛,扭过头低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迈步向山下走去。
7
叶望舒看着他越走越远,渐渐地消失在树林之外。青春中最重要的一段回忆,就这样走出了自己的生命。
这世界上有什么是不能逝去的?
她把手慢慢地攥紧,掌心因为常年操劳结成的厚茧摸起来硬硬地,就像脚下结实的泥土。她抬起头,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山头,茂密的林子里的新绿满绽着新一年的希望——这一年对她来说,也该是新的吧?大哥出狱,母亲似乎受到大哥刑满的刺激,也变得健康多了,自己用五年的青春换来了全家人的健康平安,也该到解脱的时候了吧?
想到这些,刚才被崔铁的出现弄乱的思绪慢慢地平静下来。把剩下的几垄花生弄完,她扛着锄头和水桶向家走去。走到半途,看见山下的小学生放学,她等在路旁边,一会儿功夫,就见自家的两个侄儿小燕小宝跳着跑上山。远远看见姑姑,小燕小宝争着喊:“姑,有给你的信!”
叶望舒听了很惊讶,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给她写过信呢。现在山下家家户户都安装了电话,就算监狱里的大哥叶望权想跟她联系,也会打到崔家杂货铺,让她去接电话,又快又方便。她一边狐疑,一边接过小燕手里的信封,见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不过笔锋劲道一看就知道写信的人是个男人。
撕开信封,里面几页信纸,展开见称呼那里写着“叶望舒,你好”的字样,她翻到信尾,落款是“刘果志”。
刘果志?她皱眉想了半天,才记起这是山下老刘家二胖子的大号,跟自己是小学同学!他没事给自己写信干嘛?
小宝小燕不停在旁边问信上写些什么,叶望舒把信塞在裤兜里,打算回家有空闲时候再看。一大两小相跟着回到家里,进了大门,只见院子里天翻地覆,鸡鸭鹅嘎嘎嘎地到处乱跑,原本整洁干净的庭院到处都是屎。叶望舒知道关禽畜的门又松动了,放下水桶和锄头,带着小宝小燕俩孩子一通乱撵,鸡飞鸭跳地扇了满院子的灰,才把几十只家禽撵进旁边的胡同里,把小门胡乱插好。来不及打扫庭院,又听见屋子里的堂屋传出来哐啷哐啷响,叶望舒跑进去,见家里唯一的一直红冠子大公鸡正在后面厨房处闲庭信步,看见叶望舒进来,哏哏哏地高亢叫了两声,一头钻进厨房。
叶望舒从田里回来本就疲累不堪,这会见这红冠子公鸡又进了厨房,满走廊的鸡屎臭不可闻,不用看也知道厨房里肯定一塌糊涂。她心里恼怒,操起门口支门的棒子向那只公鸡走过去,正想狠狠地教训这顽劣的畜生,听后面小宝大声道:“姑,你不是说咱家要孵小鸡么?”
“那又咋地?”叶望舒没好气地回问,脚步不停向那只公鸡冲去。
“那这个公鸡可宝贝了。咱家就这一个公鸡,你打坏了它,谁给母鸡压蛋啊?”小宝一边说一边冲过来,拦在姑姑身前,皱着眉看着她。
叶望舒本来棒子都举起来了,听见侄儿的话,猛地醒悟,只好又把棒子放下来,瞪着跳到锅台上的公鸡,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锅台上已经都是这畜生的大便了!她冲过去,不等这家伙扇翅膀飞走,就一把抓住,把它拎回胡同。
回来看见恶臭污秽的走廊和厨房,再看看小宝,问他道:“谁跟你说的公鸡压蛋这样的话?”
“我奶呗!”小宝说完,对姐姐小燕道:“我管院子左边的鸡屎,你管院子右边的鸡屎,不弄干净了谁也不准出去玩!”
小燕拧着鼻子不屑:“你想擦鸡屎你擦!脏死了,我才不干呢。”
叶望舒看着小燕漂亮的脸,十岁的孩子,眼角眉梢,已经依稀有了她娘张二萍给人的轻佻感觉!
好吧,我不是张二萍的姑姑,可我是你的姑姑,不能让你跟你娘一样!
叶望舒边这么想,边一把拉着小燕走到院子里。小燕被姑姑的手劲吓坏了,又不敢挣扎,踉跄着跟到了院子里。见姑姑指着墙根的扫帚问自己:“这是干啥用的?”
“扫地呗。”小燕见姑姑脸阴沉着,姑姑从来不轻易生气,可要是发起火来,比奶奶吓人多了。
“那边大洗衣盆里泡的衣服,都是谁的?”
“我和奶奶的。”
“本来这些都是姑姑该干的活。可姑姑现在跟你生气,你整天穿着干净衣服,住干净房子,睡干净被子,不想想这些是怎么来的?弟弟比你小五岁,他都懂得分担的道理,你十岁了,怎么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该伺候你?”叶望舒说到后来,气得有些结巴,甩下侄女的手,转身进了门内,走到母亲屋子。
叶母看见她进来,从炕上抬起身子说:“我听见那鸡进来了,就是身子动不了,只能听着它撒野。”
“妈,你以后别当着孩子的面什么话都说,行么?”叶望舒看着母亲,刚刚在地头想到新的一年,那些鼓舞起来的希望,这会儿看见母亲虚弱的样子,想到小燕的不懂事,又渐渐黯淡下来。
“我说什么了?”叶母诧异地看着女儿。
叶望舒嘴唇动了动,本来想咽回去,后来还是说出来:“像公鸡给母鸡压蛋这种话,不该跟孩子说。虽然是乡下,可孩子毕竟小,这样的话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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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一个压蛋还成了脏话了!你可真多心!也难怪,转年二十五岁的老姑娘了,也没个媒人上门,难怪你听了上火。”
叶望舒又羞又怒,这叫什么话!她二十五了,听了公鸡给母鸡压蛋,怎么就上火了?一整个下午,不顺心的事一件又一件,她心里堵得慌,出门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靠坐在炕沿下,感到浑身直哆嗦。
裤子口袋里一阵纸张的窸窣声,她一愣,才想起刘果志的那封信。伸手掏出来,一边展开一边在脑海里回想二胖子的样子。想了好久,那形象都不甚清晰,模模糊糊地只觉得是个瘦弱的小子,拖着鼻涕,学习极差,似乎初中毕业,就跟着本家的兄弟们出去打工了。
她跟他都不曾说过话吧?这二胖子——刘果志给自己写信做什么呢?
8
望舒你好:
这么多年没见你,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二胖子,现在人家都喊我刘果志。
早就听说你回家了,一直想给你写封信,可每次提起笔,又觉得不知道写些什么好。你家又没有电话,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打电话,就算打了电话,其实也不知道说些啥好。
听家里人说起你家的情况,大伙都说你是个好样的。我也这么觉得,我在外面打工十多年了,见识了很多女孩子,她们或许穿得很时毛,喷着香水,可心里一个比一个自私。所以我一直都没怎么交女朋友。
我这里是个大城市,这里打工的机会挺多的。听说你大哥就要出来了,要是你想在你大哥出来后找份工作,就给我回封信。
我会一直等你的信。
此致敬礼
刘果志
叶望舒看了两遍,心里还是有些懵懂。这二胖子是对自己有意思么?她感到自己的脸有点红,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收到过情书呢。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情书,也太隐讳了点,而且还有错别字,通篇也没有一点表示好感的意思。
可这毕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异性跟她主动的联系啊!她已经过了二十四岁,汗珠子掉在地上摔成八瓣,一分一厘地从土里刨食般地过了五年,那些灰姑娘碰到白马王子的美梦对如今的她而言,太可笑了。她的生活里没有梦,只有忙不完的活计,永远不够的钱,从来添不饱的几张嘴……
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男人看上了,从地上站起身,走到门后挂的小圆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肌肤黑了,粗糙了,鬓角的头发干燥无光,如果那个刘果志印象里的自己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只怕他看到了如今的叶望舒,会失望极了。
她想着记忆中的二胖子,觉得自己心海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当年她除了崔铁,从来不曾看过别的男生第二眼。这些年过去,穷苦和孤独对她,都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而她就算穷得叮当响,也不会勉强自己跟一个毫无感觉的人生活一辈子。
她把手里的信抓在胸口,很多年不曾对上天祷告的心,慢慢地对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灵轻声祈求着:求你,老天爷,让刘果志是个好样的吧!长相我不求,有没有钱不要紧,只要他心眼好,谦虚懂礼,凡事懂得为别人着想,对我来说就是个十全十美的丈夫了。
她想着心事,门被推开时,出其不意,就吓了一跳。见小燕扎着两只湿手站在门口,对自己道:“姑,我全都干完了。衣服洗完了,鸡屎都擦净了,用的洗衣服剩下的水。”
叶望舒看见侄女衣服的前襟都湿透了,心里大起怜意,走过去把侄女搂在怀里道:“好孩子。姑姑刚才说你,你没生气吧?”
小燕因为被叶望舒逼着干活,虽然赌气干完了,但脸上仍残存着一丝气恼。这时候听见姑姑这么说,那个通情达理的姑姑似乎又回来了,她就笑着说:“没事。我收拾得比小宝干净多了,姑姑你快点出来看哪?”
叶望舒答应一声,看小燕出去了,自己转身把信塞在炕几的底层被子里,才走出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母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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