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孙女说起有人给姑姑写信,连忙跟女儿打听:“谁来的信?不是你哥哥的债主吧?”
以前叶望权吸毒的时候,曾经到处举债,其中因为有几个大债主逼着他还钱,不然就要卸掉他一只肩膀,叶望权没办法才铤而走险去贩毒。这些年来,叶望权人虽然在监狱里,可是仍时时有以前的债主上门,只不过进了门看见一门的孤儿寡妇,什么办法都没有,渐渐地也就不再来了。
叶望舒摇头,她不想跟母亲说是刘果志来的信,母亲虽然足不出户,可万一让两个侄儿听见了,传到山下刘果志的本家里,难免说不清楚。
“是我的一个老同学。问问我现在怎么样了。”叶望舒敷衍着答。
“男的,还是女的?”叶母不依不饶地追问。
“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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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母听说是个女的,就不往下追问了。一家人默默地吃饭,吃完了收拾碗筷的时候,叶母看着女儿,长叹着道:“让你受苦了。”
叶望舒见母亲脸色愁苦,自己一个人在物质上支撑这个家好多年,她已经有些不堪重荷了,可更让她感到难以承担的是母亲精神上的脆弱。母亲的身体状况也似乎随着心情的变化,时好时坏,比如昨天还结实硬朗地给自己熬汤烧菜,怎么今天就卧炕不起,连听见公鸡进了厨房,都不肯从炕上起身?
“妈,哥就快出来了。咱们家再也没灾没难地,你好好养身体,别总是胡思乱想。”
叶母低着头,后来说:“我也觉得自己受了刺激。躺在那间屋子的炕上,就总是想起你那不要脸的死爹,虽然他人都化成灰了,可还是恨得我牙帮子疼。这房子总让我想起这不要脸的死鬼,不太吉利。我想着等你哥出来,他要是真出息了,能在外面找到活干,我跟着你大哥一起离开这儿。帮你大哥洗洗衣服做做饭,看看外面的人什么活法,兴许我这心一敞亮,病就好了。”
叶望舒听着,对这个想法不太乐观,大哥那浮躁的性子,养活自己都困难,别说养这么一大家子人了。不过母亲的病根兴许还真是在这房子里憋出来的,出去散散心也好。
“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吧。”她安慰母亲。
叶母点点头,看着女儿在灶台上抹拭清洗。一个乡下烧柴火的灶房,在女儿的手下,一点灰尘油垢都没有,用破了的锅盖把手处,女儿用巧手仔细地缠了一层藤条,严丝合缝,妥帖舒服得就像女儿本人———难道真是老话说的,女人太干净了,命就不好么?
“我来扫地,你去歇会儿吧。”叶母拿过扫帚,对叶望舒说。
“天还早。我去把你楼上的屋子收拾一下,过些天农田里的活计忙完了,我就把你的东西挪到楼上去。大哥回来了,就让他在楼下住。”
叶母点头。
四个多月,还有四个多月,家里唯一的男人就回来了。
9
水溅在小宝的光屁股上,他嗤嗤呵呵地一阵乱蹦,边蹦边嚷:“姑,可舒服了,你也来洗吧?”
叶望舒摇头,看着湖里被俩个侄儿泛起的涟漪弄皱了的云影,默默地出神。现在是农历的七月份,天渐渐地热了。虽然独门独户地住在山上,可她还是很小心,每天的梳洗都是端盆水到自己的屋子,绝对不在湖里游泳。可小宝小燕不肯,俩孩子非要到半山后的湖里去洗澡。叶望舒担心他俩淹着,次次都跟着,开始时觉得干了一天活的筋骨疼得慌,时间长了,发现坐在湖边上,看着远山青青,湖水潺潺,倒也不失为一种休息。
她从小就喜欢呆呆地坐着胡思乱想,说胡思乱想,其实还不确切,其实她多数时候都是呆坐着,什么都不想。就这么盯着天上那片浩渺的蓝中的一点一点白,可以一看就是半天。
可惜这样的时刻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十分罕见。五年多了,她很少有空闲。从早上睁开眼睛,就是忙不完的家务,做不完的农活。冬天是农家歇锄的时候,她的身子偶尔有空闲,可当她坐下来,想像年少的时候一样天马行空般地胡思乱想一番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自由不起来了。生活就像一个沉重的砣,拖着她的心跟着一起下坠。
所以这一刻才如此的珍贵,静静地感味这空蒙的世界,似乎天边的飞禽叫声都近在耳边,嘎嘎地,划破静空,在心头久久回味。她微微闭上眼睛,真想就在这静山鸟鸣中躺下,睡上一觉。
“哎呀,姑啊,我脚抽筋了啊——”
小宝突然惊恐地大声喊,叶望舒从迷糊中猛地惊醒,站起身,看见湖里小宝在抱着脚啊啊地扑腾。小小的个子本就不高,这会在水面忽上忽下,似乎马上就要淹到了。
叶望舒吓得心怦怦地跳,来不及脱鞋脱衣服,几步冲到湖里。她水性极好,穿着衣服也游得极快,堪堪到了小宝身边,正想伸出手去,听见面前的小宝和小燕一起哈哈大笑,小宝更是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一会儿从三步开外的水上冒出来,对叶望舒嬉皮笑脸地道:“姑,水里好玩吧?让你下来洗,你不愿意,我就想了这个法子。哈哈,你上当了吧!”
叶望舒听着两个孩子笑得开心,自己的衣服和鞋子沾在身上,十分不舒服,她哭笑不得,站在水里,用手在脸上抹抹水珠,对小宝道:“下次别这样。姑姑是大人了,不能在外面游泳。懂么?”
“为啥不能?”小燕比小宝大几岁,加上有些早熟,知道姑姑是不好意思,笑着道:“我看崔婆子和几个大婶总是来洗,你洗也没事啊!”
崔婆子六十多了,那几个大婶也都年到半百,别说光天化日穿着衣服在湖里洗澡她们不怕,洗完澡脱换衣服的时候,还能一边光着上身,一边在湖岸上闲聊——她们是山里的女人,又已经到了不太介意异性窥视目光的年纪,理总是在她们那边的。若哪个不长眼的半大小子敢偷看她们一眼,崔婆子众人能袒胸露|孚仭降匕涯切∽勇畹谜也坏奖薄br />
叶望舒把手挡在自己水湿的胸前,湿透了的衣服让手臂与胸膛的接触敏感异常,她感到自己的胸脯似乎被湖水轻轻地托了起来,随着一波波的涟漪在水中微微颤动,原本沾在胸部的衣服随着水向外鼓荡,整个胸口在水下无遮无蔽,所有的自律和规矩在这个一刻骤然消失。
她有点贪恋这失去自控的一刻,放任身体随着水而律动,这感觉陌生,连带着觉得自己似乎也陌生起来。她掬了一把水洗脸,觉得脑子清明了许多,擦干脸上水珠,对两侄儿道:“我得回去换衣服,你们俩走不走?”
“姑,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洗,现在有我们俩陪着你,你就玩会儿呗?”小燕看着湿透了的姑姑仍要回家,嘴不满意地撅了起来。
“走吧。”叶望舒迈着步子向湖岸上走,不能把两个孩子丢下,天也快黑了,干脆一起回去。
她站在湖边,回头等着两个孩子上来。小燕小宝磨磨蹭蹭地没玩够,不想快走,叶望舒正等得不耐烦,见水里的小宝指着自己的身后说:“那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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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望舒回过头去,刚刚还空荡荡的山坡地,此时拐过山脚的小路上站着一个穿着白色t恤黑色长裤的男子,清爽利落的短发下,一张脸很英俊。叶望舒愣了愣,傍晚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她感到湿衣服有些凉,用手撸着臂膀,山里人,不讲究跟陌生异性打招呼,她微微低头,转身对小燕小宝道:“走吧。天晚了,咱们该吃饭了。”
小宝和小燕还没说话,听见小路上的男子对自己扬声道:“叶望舒?是你么?”
叶望舒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微微奇怪,抬头仔细打量他几眼,记忆中的熟人若有这样脸孔的,她一定不会忘记:“是我。你认识我?”
“我是刘果志,你收到我的信了么?”
叶望舒惊讶地看着他的脸,记忆中的二胖子无论如何也跟眼前的男子合不上。她有一阵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来想起他给自己写的那封信,不由得脸上一阵红——她曾经想过给他回信,可几次提起笔,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同一个陌生男人书信来往,她总觉得有点别扭。
她不好意思:“收到了。你这是放假回家探亲?”
刘果志看着她的脸,后来看着她水湿的身上:“你浑身湿了,要不要回家换衣服?”
叶望舒点点头:“我正想回去呢。”她招呼还在水里泡着的小宝小燕,“上来吧,姑有点冷了。
你们要是愿意玩,明天姑姑还陪你们。”小宝小燕看见这个陌生的刘果志,童子虽然天真,不过还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刘果志跟姑姑在一起,挺好看的。两孩子见有热闹可看,就痛快地从水里跑上来。
刘果志看着两个孩子:“你大哥的两个孩子?”
“嗯。”
“长这么大了。”刘果志把目光转到叶望舒身上,笑着说:“你一个人把这个吃奶的小孩带大,外加一个五岁的小姑娘,还要照顾你妈,真是了不起。”
10
叶望舒想不到他会当着自己的面夸赞自己,心里有点惊讶,也有点害羞:“没什么。这是我大哥的孩子,我不养谁养?”
刘果志看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对她的回答很高兴。他蹲下身子,对小宝道:“我帮你穿衣服?”
“不用。我早就会自己穿了。”小宝拿起岸上换洗的干爽裤衩,想脱下自己身上的湿裤头,手伸到裤腰上,想了想抬头对刘果志道:“你转过身去,我要换衣服。”
刘果志有点惊讶,山里的男孩子,就连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都是光着身子洗澡,这五岁的小不点懂得啥叫害羞?他一边转过头去一边对叶望舒笑着说:“我记得他爸叶望权十六了,还光着屁股在学校旁边的塘里洗澡,这小子还真不像他爸。”
叶望舒见这刘果志说话和行事既得体又和气,心中对他很有好感。心中想着这家伙不错,又想起他给自己的那封信,觉得脸上就红了起来,当着刘果志和两个孩子面,更是不好意思。她弯身捡起小宝和小燕换下来的衣服,抱在怀里,问刘果志:“我记得你家里人都搬到城里去了吧?你这么回来,住哪里呢?”
“哦,我家老房子让本家的二叔照看呢。我晚上到那里借住几天,没关系的。”刘果志跟在她身后,一起向山上走,一时半会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叶望舒拉着两个孩子的手,问刘果志。
那刘果志看着叶望舒身边的小宝和小燕,似有意似无意地笑着道:“我刚才来之前,到你家去了,你妈告诉我的。买了点香蕉苹果桔子还有点心,你妈好像身体不太好,在外屋没出来,我把东西放在后面厨房里,也没多坐,就来这儿找你们。”
小宝和小燕听了,一起放开姑姑的手,脱网的兔子般地向家冲去,一边跑还一边抢着嚷嚷:“谁先到家谁先挑!我要吃香蕉!”“我也要吃香蕉!”只不过眨眼功夫,俩孩子就跑得没影了。
叶望舒本指望孩子能帮自己挡挡尴尬,没想到刘果志一句话就把孩子支跑了。她平生没尝过真正谈恋爱的滋味,并不知道跟异性如何相处,以前跟崔铁在一起,学业和前程让他俩更像是一对学海里的战友,偶尔有点放纵的想法,想跟崔铁依偎和亲吻,也都被她硬生生地压下去。或许是她心中始终把将来看得太重要,又或许她心底并不爱崔铁,她的青春,那些身体里燃烧的欲望与热情,因为过于自律的缘故,从来不曾肆虐过。
而这些年过去了,当初的未来,成为了眼前的现在。现实比任何青春的梦想都更能证明当初种种顾虑的无益和愚蠢。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放任荷尔蒙激素,就可以安稳地考上大学,正常地毕业,找份好工作,结婚生子,可看看她现在,人算得再精明终究拗不过天意。再过三个月,她就二十五岁,拖着老小三口,没有男人会爱她,会娶她,而就在青春只剩个尾巴的时候,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真正地有个男子喜欢自己。
“望舒,你一个忙着家里的活计,累么?”刘果志说话的声音很低,他人在身边,山风吹在俩人中间,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他的话。
“还好。每年也就累那么两三个月,剩下的时间好过些。”她身上衣服都湿了,应该快跑回家,可脚步却懒懒地不想挪动,心里深处有点舍不得太快到家。
“我要在这里住一个月左右。要是有些重活,你女人干不了的,别跟我客气,让孩子到我家老房子去召唤我一声就行了。”刘果志看着她,很殷勤地主动说道。
叶望舒感到脸上更红了,这人看起来本分斯文,想不到做起事情来一点倒是都不犹豫:“嗯,好。”她点头,山路拐上去,偶尔能遇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拎着农具从田里回来,小小的村子,人人都互相认识,傍晚时分,她湿了衣服跟刘果志从人迹稀少的湖边回来,容易被人嚼舌头,想到这里,叶望舒加快脚步向家走,边走边对刘果志说:“谢谢你给我们买了东西,改天到家里来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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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该请他到家里坐坐的,可是家里没有男人,这刘果志要是真来做客,一屋子女人和小孩,不太合适。她父亲当年有个不好的名声,加上大嫂张二萍出去当坐台小姐,五年过去了,她仍对家门的清白特别在意,户宇严谨,从来没有成年男子上门。
也许等过了半个月大哥出来了,可以请他来家还这份人情。
刘果志对她的顾虑似乎很理解,看着她的眼睛里,似乎还都是赞赏的神色。两个人一起走,他始终跟她保持着足够尊重的距离,狭窄的山路上,两个人连衣角都不曾碰过一下。一路沉默,到了往山坡上她家去的小路边,他适时停下道:“天晚了,我就不去你家了。先前你不在家,我去拜访的时候,看见满院子的鸡鸭鹅,看起来胡同口的门坏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明天上午帮你修修?”
他说话温和又婉转,叶望舒心底对他极有好感,在这分开的岔路上,心里本还有点遗憾不知道以后怎么才能再见到他,这会儿听他说要来给自家修胡同门,十分高兴,眼睛和嘴角不自觉地就有了笑意:“好。早上天气凉快,你可以早点来。”
你可以早点来——这句话一说,她立即就觉得自己说露了嘴,看刘果志似乎也听出来这句话似乎大有深意,盯着她的脸半天不动。
叶望舒转身向山上跑,跑出好远,终究忍不住回头看,见山坡下刘果志仍然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山路,她人似乎比刚才站在他身边时有了勇气,对他开心地笑笑,挥手再见。刘果志也抬起手,俩人互视片刻,才一个转身上山,一个低头下山。
十一
叶望舒跑进院子,这里是她天天生活的地方,以前她从未仔细地审视这将近一亩地大的庭院。此时想到刘果志明天要来,进了大门沿着石头路细细看着两边的菜园,她最引以为傲的是自己用双手把这片菜园侍弄的一根杂草都没有,所有的土块都细细地用锄头敲碎,勾得深浅均匀的垄沟上种的豆角爬的半人高了,西红柿的秧子刚刚搭好了架子,样样蔬菜都很争气地长得很茂盛,高矮排列显得错落有致,能见出主人的用心和巧思。
最好看的是石头路两边她种的芹末花,绿色的茎叶密密地贴着地面,单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花,成百上前地沿着石头路开到正屋门口,红的黄的杂错在一起,美得让人舒心。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庭院这么自豪过,这时候想到刘果志刚刚就来过这里,看见了自己的双手把一个家弄得这样整洁和美丽,心里就有些得意。她想既然他肯给自己写信,时隔几个月没有接到自己的回信,又大老远地从城里特意跑回来看自己,似乎并没有被自己的穷困和家庭拖累吓倒,那他看重的就是自己这个人了吧?否则凭他那样的容貌和心性,找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他这样的钦慕如果变成失望,那自己就太不幸了。
她沿着石头路向上走,想着心事,跟以往心事重重地样子相反,这一次她越想越高兴,脚步都慢慢轻松起来。
走到园子上面栏杆里的庭院,眼前的乱糟让她雀跃的心咯噔一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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