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北风呼啸,雪花大如鹅毛,湖面虽有二三十灯笼照着,哪里看得清人?
捞得一会,一个管家喊道:“丢绳子下来。”扛出一个人来,提到船上照时,却是小梅,翠依忙看着人把她抱进舱里,吩咐几个媳妇子替她脱衣裳。却不知怎地,二三十个管家轮番潜到湖下捞到天亮,小姐的竹鞋、披头、耳坠都摸出来了,就是寻不见小姐人。
林管家痛哭道:“这一夜都寻不着,想必小姐是仙去了。虽然如此,也要把遗骸寻到,把岛上的渔民都召来罢,寻到小姐,赏银千两。”抱了个板凳坐在船头,再怎么劝也不肯移到舱里去。
渔民们水性比尚家管家们略好一些,听得有厚赏,不只码头处,方圆二三里湖底都钻透了,俱不见人,都道:“却是怪事,这里水不过二人来深,又是跌下去就寻的,难不成是叫人捞走了?”
老管家听见这样说,心里稍宽,又道:“若是有人寻到我家小姐送来,赠银万两。”
第一章 娘子大人生气了(上)
且说真真跌到水里,本是存了必死的心。紧闭双目,吃了两口水,叫那极冷的湖水一激就昏过去。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她从昏迷中醒来,以为到了阴曹地府,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有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孩子,莫动。”
真真听出这是爹爹的声音,痛哭起来,道:“爹爹,难道你也死了么,姐姐若是晓得,必伤心的。”
尚老爷笑起来,道:“爹爹活的好好的,痴儿,你也活着呢。”
真真摸摸身上的衣裳,却是有缝的,忙道:“爹爹,这是哪里?”
尚老爷喜的脸上两只眼都挤进肉里,声音快活无比,道:“这是好地方,傻孩子,等会有人送药进来,你扑上去抱紧她,只是哭,晓得了?”
真真正要问为什么。门轻轻被推开,一个少年捧着一只木碗进来,碗里装着大半碗碧绿粘稠的药汁,顿时满室异香,沁人肺腑,真真就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真真不晓得爹爹方才那话是何意思,若是进来的是个妇人,扑上去抱住人家还摆了,这样一个少年,如何抱得,仰着头看着爹爹。
尚老爷也愣住了,结结巴巴道:“怎么是你,她呢?”
少年笑道:“庵主方才把这药熬好,就走了,说还有封信在令爱枕下,尚大叔你看了就知。”
尚老爷抱怨道:“她怎么又走了?每回都这样。每回都这样。”手下去不慢,伸手去真真枕下去摸,果真摸出一张折了几折地素笺,展开来看了一眼,嘟喃道:“又是这两句话,连句新鲜的都不肯换。”
真真卧在床上满面通红。那少年笑嘻嘻看着尚老爷,突然想到了什么,脸霎时红的跟炉火一样,把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逃一般挤出门,又小心把门推上。
真真心中一动,忍着酸痛爬起来推尚老爷道:“爹爹,这是哪里?她又是哪个?”
尚老爷避而不答。取了药碗递到女儿面前,只道:“药凉了,你快些儿吃下去。”
真真看看这碗绿糊糊的东西,微皱眉道:“女儿本是一心求死,不要吃这个。”
尚老爷长叹道:“傻孩子,为那个姓王的负你,不值得。”
真真摇头道:“女儿不是为他负我,原是我自家做错了事,看错了人。”突然伏到枕上哽咽:“我不是滛妇贱人。”
尚老爷也觉心酸,抚着女儿的头发。道:“你以死明志,自当证你心志高洁。只是,为着把你救转费了一个人极大地心力,误了她半生的心血,你……你可知道?”
真真抱着爹爹痛哭,尚老爷又道:“昨日的真真已是死去。已合我儿无一丝一毫干系。痴儿,你若是再寻拙志,就舍得我和你母亲、姐姐伤心么。”
真真却是头一回听父亲提到娘亲,忙止住哭问:“娘在哪里?”
尚老爷苦笑道:“你把这药吃了,总有一日爹爹能寻到她,带你们去找她的。”
真真心里约略明白,这药想必是母亲留下的,她已不记得母亲了。只有胳膊上一只银镯是表记,此时晓得这碗药是母亲亲手熬就,忙捧过碗来,闻着那香气。只觉得腹内极是饥饿,不知不觉几口就吃尽了。吃完了极是渴睡,含糊说得一句:“爹爹我要睡,你莫学娘也走了。”就软软的倒在枕上睡去。
尚老爷苦笑道:“与女儿药吃也罢,偏要叫她睡着,这是不想我去寻你呢!”情知女儿必要睡数日的,出来寻纸笔写了几个字,交把那少年道:“京生,你替我把这个字送到山下码头处交把我家那个姓林的管家。”
京生接过,笑道:“大叔,我顺道买几斤鱼沽几斤酒来,咱们晚上雪夜赏梅如何?”寻了蓑衣斗笠,涉及膝深地积雪下山,果然码头处聚了十来只船,有一二百人在湖里扑腾,京里不禁摇头:尚二小姐还是不晓得人间疾苦,她使性子这样轻轻一跳,叫这许多人陪着吃苦头。走到近前拉住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问得是尚府家人,就把信交把他,道:“这是贵府尚老爷的信,烦交把你们林大管家。”
那管家愣愣的接过,看着这个渔夫妆扮的人走到一间铺子里沽酒,外头果然有老爷的印封口,忙忙的交到林管家手上。林管家展开来看了,道:“我们老爷赶来了,小姐的尸骸在岛的另一头被人寻着了,叫大家都上来罢,这两日大家辛苦,下水的不论家里还是渔人,每人一两银子作谢。二小姐后事要办,我们先去接大小姐来。”
那些闻讯而来地想捞一注大银子的人听说小姐已是叫人捞起送回松江,尚家的船都起锚回去了,极是失望,还好有一两银子的赏银,不枉吃这几天的苦,纷纷领了银子散去,唯有几个机灵的,都道小姐虽然叫人捞起,身上首饰必有遗失,若摸得一二件来,也值不少钱,依旧跳进水里去,果真就有三五人运气极好,摸到簪子、环佩等物,将到集市上换银米。不久满松江府都传开了:尚家二小姐去太湖赏梅,不小心跌落水里,红颜命薄淹死了。
素娥听说,叹息一声,暗道:“她虽然是个好人,那样软弱地性子,又不幸投了女胎,到是死了干净。”悄悄在房后抱厦里放了个香炉,要替她烧七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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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娥听说嫂嫂失足淹死,痛哭失声,和张公子道:“奴合嫂嫂最是亲近,要见她一面。”
张公子皱眉道:“你哥哥做下的事原不大厚道,咱们做妹妹妹夫的。哪有脸再去见她。也罢,这一回由你罢,我先使人去尚家打听,待他们设了灵堂我们两口儿亲去,只是如今你嫂嫂是那个姓姚地,咱们去若叫人骂了出来。你莫恼。”
青娥道:“我心里明白,就是尚家大姐姐打我骂我都使得。”
张公子使人去打听,尚老爷带小女儿灵柩来家,不肯开门纳客,只有至交薛三公子陪着。张公子带着娘子亲至尚家,尚莺莺出来,道:“青凤妹子,我晓得你们最是要好。只是我妹妹她在湖水里泡了数日,不忍叫你
狈模样,你至她灵前烧几张纸也罢。”引着她两口里,一口金丝楠木棺摆在厅上,里头真真的尸身果然极粗,脸上盖着白布。春杏跪在一边烧纸,哭的极是伤心。张公子扶青娥走到边上磕头。又烧了数刀纸,青娥就要替春杏。
尚莺莺冷冷的道:“青凤,你合我妹子的情份是一回事,这样却是把你家地姚氏嫂嫂放在何地?”甩袖道:“为着你哥哥嫂嫂和睦。还是速速请回罢。”
青娥不并恼,含泪道:“我晓得地,只叫我再在真真姐姐跟前磕两个头。”果真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哭道:“好姐姐,此去再无相见之日,妹子去了。”哭得一塌糊涂。张公子也叹息,扶着娘子家去。
莺莺送她们出门,回来合李青书道:“你那边如何?”
李青书苦笑道:“自然都抢着要来,是我说我岳丈悲伤太过,倒不好扰他。倒是常到我家走的那个梨花庵的老主持来说,他们庵后有一块向阳地好地,四下里景致极好,离城又不远。献出来与你家做阴宅。”
莺莺冷笑道:“他是个明白人,也罢,就是那里罢。闲时去走走耍子出好。”两口子议定明日盖棺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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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王慕菲,在杭州灵隐寺苦候数日。大年下又无店铺做生意,只得在寺里吃四个钱一碗的香菇浇头的素面,吃的他叫苦连天,正在那里抱怨之际,突然晴天霹雳,人人都传说尚家二小姐在太湖里游玩失足淹死了。王慕菲哪里肯信,偏杭州城里车马行都歇了生意,好不容易搭了一只船赶回松江。真真早已葬到梨花庵几日了.庵后,哪里是他的真真?芳魂缈缈,空留一地纸钱。王慕菲走近了瞧,却是一块半人高地精致石碑,碑上勒着“爱女尚映真”五个大字,并无上下款。
王慕菲抚着碑百感交集,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也不知,一个老僧走过来道:“施主,老纳看你甚有慧根,不如舍了这三千烦恼丝去参悟菩提。”
王慕菲突然道:“这是骗人的,他尚家惯会骗人,真真一定还活着。”用力推开老僧,跌跌撞撞走到尚家门口拍门,喊道:“真真,你出来见我,原是我的不是。”
尚家出来一个老叟,好心指点他道:“我们老爷伤心不肯住这里旧宅,已是打算将此处卖掉,他老人家带着小姐搬到府衙对门的乌衣巷去了,你到那里去。”王慕菲哪里肯信,老人家引着他到绿萝院里转了一圈,果然家俱都搬的干净,除这个守门的,并无第二个尚家人。
他听老人家说尚老爷带着小姐搬走,料定必是真真,奔到乌衣巷打听,人指着巷口那间黑漆大门道:“就是那里。”
王慕菲依旧上前拍门,老鲍开门出来,看见是王慕菲,道:“王举人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王慕菲道:“你们尚家人最爱哄人,把真真还给我。”
老鲍撸袖子道:“小伙子们,都给我站出来。”从门房里走出八个高大威猛的家丁,在大门左右排成两排。老鲍冷笑道:“我家小姐夭折,老爷极是伤心。王举人这样闹法,若是我家老爷再有个哪里不好,休管我们不认得你是举人老爷。”
王慕菲极是悲愤,指着老鲍哆哆嗦嗦道:“小人。”
这里原是闹市,正对着府衙的所在,人来人往如潮水般,刹那间就围上许多人来看,有人认得那是王举人,轻声嘲道:“可叹尚小姐这样一个佳人死了。这是弃掉发妻娶赛娥的那个傻举人呀,人家尚老爷宽厚,从前没有告他拐走尚小姐,他还真把自家当女婿了?”
另一个人拍他道:“他尚举人的姐姐极是有名头地,一连嫁了两个财主,揽了一注大财到庄上去了。他家那样家风,自然晓得弃掉尚家去娶暴富的姚小姐,都传说姚小姐的嫁妆有几十万金银呢。”
他两个这般胡说,左右的人听了就要议论,不过片刻功夫,众人都哄笑起来,“有眼无珠的傻举人”之声不绝于耳,那老鲍听见,一脸感激四下里做揖谢道:“各位少说两句罢,王举人已是另娶,合我们尚家不相干,这般说,置姚小姐于何地?”再三的恳请众人散了,也不掩门,只把八个家丁留在门外边。那八个人并排站在门口把大门挡住,都拿眼瞪着王慕菲,好像他是贼一样。
王慕菲站了一会,无人理他,他又不敢上前,灰溜溜到莫家巷去,正看见姚滴珠在门口下车,看见他失魂落魄地样子,晓得他的心思,走过来拉着他的手道:“阿菲哥哥,真真姐姐已是去了,你想开些。”
王慕菲这十来天都无人理会,终于遇到知己,握着滴珠的手道:“他尚家最喜欢哄人,从前骗庄子,这一回想必也是骗人的。”
姚滴珠心里极恼,面上强笑道:“阿菲哥哥,真真姐姐是真的去了。奴在杭州都听说了,四五百人在太湖里捞了二三日,还是一个打渔的撒网捞出来的。”
王慕菲自觉得,手下用力握紧滴珠地手腕,哭泣道:“真是?”
滴珠咬牙忍受,点头道:“真是,还有人捞了姐姐的钗环售卖,我听说尚家花了数百两赎回,光是妆裹,就值几万金呢。”
王慕菲跺足痛哭道:“我的真真啊,你怎么想不开啊。”
姚滴珠抽出来手,腕上一片乌青,再看王慕菲痛失爱妻的模样,心里满满一缸香醋尽去晃了出来,忍不住又使出家传地精妙掌法来,噼啪两声音,抽了王慕菲两个响亮的耳光,冷笑道:“王慕菲,不要给你脸不要脸,你要想和那淹死鬼做夫妻也罢,写了休书我与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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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娘子大人生气了(中)
慕菲怒的脖子比脸还要红妇,恶妇!”掩面踉跄而去。
姚滴珠平常在家使那铁砂掌原是合吃饭吃茶一般平常,跟前近侍的小桃红几个,哪一个不是时时领她大教的。方才原是醋急攻心,待四下里围观的人哄笑起来,姚滴珠才醒悟过来,方才若是多忍一会,有这许多人做见证,她不妒的美名必定就传开。她的阿菲哥哥最是要面子,闺房里打几下耍子罢了,当街甩了两下如何使得?只是俯身去陪小心陪不是却不是她姚滴珠能做的事,横竖爹爹就要来家,他做女婿的自然要来,到时拉着他吃几杯酒同睡,人家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想必就好了。姚滴珠这样想,心里就定定的,若无其事扶着小桃红家去。
话说王慕菲一路疾奔到家,径到老太爷屋里,指着自家的肿的高高的脸抱怨道:“爹,这是你给儿子娶的好媳妇,当街甩了我两巴掌。”
老夫人惊的两颗眼珠都凸出来,跳起来大骂:“我的儿我都舍不得打,小贱人,贼滛妇,快使绳索捆来家好好抽几天。”
老太爷的眉头也紧紧锁起,问他:“为何事打你?”
王慕菲道:“为着真真死了,我在她跟前伤心。”
老太爷惊道:“尚小贱人死了?前几日我听说尚家小姐死了,还当是李家那个。她死了倒好。你正好合滴珠好好过日子。”
王慕菲跺脚,怒指着自家发面糕一样地脸道:“爹,这个叫过好日子?那我合真真那几年,叫神仙日子!”
老太爷慢慢拈须,笑道:“傻孩子,他姚家只得滴珠一个姑娘。又是你明媒正娶来的,他姚家将来都是我王家的。比不得尚家还有大贱人,凡事都压你一头。我岂不知李家认得几个官,若是合他们交好你脸上也有光彩。只是宁为鸡头,勿为牛后的道理你要明白。”
王慕菲自家也省得,他合李青书单在一处还罢了。若是再有别人在旁,人都是围着李青书转,到他跟前不过面子情罢了。他两个连襟都是举人。偏有厚薄,心里也常有不平。
尚莺莺更不必说,事事都要强压人一头,她李家妇凭什么管王家事!想到此,越发愤怒:从前他合真真两个过日极是美满,自那尚莺莺来了,哄着真真这样那样,还出主意叫真真写休书与他,叫他被人笑话被女人休了,用心何其恶毒。爹爹年纪大些。果然说的有理,宁为鸡头,勿为牛后!
王老太爷看儿子被他说动,又道:“再者说,你就是补了婚书把那小贱人,传出去还是不好听。须知你是要做官的,让一个私奔地滛妇做正室,好听否?纳她为妾倒是无妨,谁家不娶一两个妾?”
王慕菲咬牙道:“都是尚莺莺不好,哄着我的真真搞什么自请下堂。真真哪里舍得弃我,必是他们逼真真要嫁把那个什么常五公子,逼的她无法才去跳湖!”
老太爷叹息道:“娶媳妇还是滴珠这样的人家好,你暂且让着她些。姚亲家是做生意的。必不肯在家久住,等他再出海去了,咱们把滴珠捆了来,好好关几日。要打要骂都使得。”
王慕菲也觉得多少要给没见过面的岳父几分面子,按下恼怒,捧着脸回房去。叫个媳妇子烧了两盆火,睡在床上,闭上眼都是真真,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正在朦胧间,听得有人轻扣房门。王慕菲惊醒,以为是使女送茶水来,哼了一声又翻过声去接着睡。悉悉索索的声音伴着一阵香气移到床边,一双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抚过他地脸。王慕菲因这香气是滴珠常用的,就当是她来家。
他心里正是委屈万分,必要等滴珠百般讨好才使得。几滴温温的泪水滴到他的脸上,微有凉意,王慕菲觉得脸上痒痒的,忍不住睁开眼,眼前现出小桃红含情脉脉的脸来。
王慕菲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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