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书笑对娘子道:“咱们顽这一回,合薛老三到山东耍去。爹爹带妹子出门,想是要好好劝她,你夹在里头做什么?” 莺莺想了想,叹息道:“但愿爹爹能劝转她。说起来当年都是我的不是。”
李青书想起旧事,也不快活,道:“不怪你,是我不好,直接拉着真真到我家去,避过一两日你爹消了气也罢了。却是我胆小,吃王慕菲的两句话哄住了,就不想他一个十七八岁地小厮恁大胆子。”
尚莺莺哼哼道:“我本要替妹子出口气,真真不肯,说原是她的错,怨不到别人身上,就是出口气又能如何?不如把他忘了干净。”
李青书听见这几句话,皱着的眉头松开,笑道:“这话说的在理。我那几个小厮打听来,说妹子自请下堂,松江的读书人分了两派议论呢。一派说真真是真性意,虽然私奔不可取,然遇人不淑,难道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么,先奔后娶的年年都有。那姓王敢做不敢当,实是丢读书人地脸,偏还要再娶,真真当机立断自请下堂,也是全他体面,算得有意有义。另一派却说王举人叫妇人引诱虽然有错,幸得醒悟另娶。这样的妇人失德原做不得正妻,真真吃他睡过,做妇人当从一而终,做妾也不算委屈,可是她偏弃了王举人,可见女子合小人一般难养了。”
尚莺莺冷笑道:“幸好这世上还有几个明白男人。你合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青书道:“真真将来若遇到良人再嫁,还要替她留个好名声,何况她自家已是不想再理会姓王的。你莫为了出一口气再误她姻缘。”
尚莺莺偏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那个道人的事不是我做的。”
却说薛三公子家去,看见相京生还候在那里,笑道:“傻孩子,咱们家的孩子,要什么样地小姐没有,你怎么就偏偏看上尚家的二小姐了?”
相公子笑道:“要问缘故我也说不明白,只是心里时常念着她。我也晓得她心没有我,三舅莫笑我傻。”
薛三公子叹息道:“可惜你投错了胎,若是投生到我姐姐肚皮里,还有些想头,你爹爹岂是让能让你娶再嫁之女的?”
相京生笑道:“我娶谁是我自己的事,他老人做不得主。不必理会他。我今日来,还要问三舅借几两银子使。”
薛三公子笑道:“要借多少?你的那点小私房也不少了,我虽有钱,却不是我一个人的,多了可承不起。”
相京生道:“也不消多,借五万两,我转个手,三五日就还的。”
薛三公子听说三五日就还,笑道:“不许嫖不许赌?”
相京生郑重点头。薛三公子真个借了五万银子把他,又笑道:“你尚大叔带着真真姑娘又去游太湖去了。”
相京生惊喜道:“尚大叔真是好人,我去了。”跳起来笑道:“三舅,回头我使小黑过来抬银子。”一步三跳出去,问薛家管家要了只小船,先到太湖去了。
此时二月已尽将到三月,相公子放舟湖上极是自在,猜想这一回尚大叔必带女儿到竹坞岭去,索性先到岭上去候着。
这一日相公子携了一坛葡萄酒、一个金莲蓬杯、一卷《史记》,坐在岭上一块大石上,一边吃酒一边读书。读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这几句,竹林中走出一个青衣少年来,朗声接口道:“甚矣,吾不知人也!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相公子看看自家身上一般也是青布人,觉得这个少年极对他脾气,举杯笑道:“同饮否?”
第十三章 三人行(中)
少年接过杯看见是葡萄酒,摇头笑道:“蜜水似的,他。”自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银扁壶来,笑道:“这个才是男人吃的呢。”抛把相公子。
相公子接在手里略扫一眼,这种西洋小酒壶是西洋水手常用的东西,想来这个少年不是做洋货生意的,就是曾在海上呆过。不由的微笑道:“想来这是洋酒了?”拧开盖子闻了闻,推回去道:“在下量窄,吃不得烈酒。”
青衣少年不以为意,接回去灌了一大口,笑道:“你是读书人?”
相公子丢了书笑道:“读书不成,做小生意混口饭吃。兄台想必进学了?”
青衣少年道:“认得几个字罢了。这太湖美虽美矣,我却嫌他不如南海。”
相公子道:“南海秀美,我却爱东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可比你那南海的椰风白沙对男人胃口。”
青衣少年哈哈大笑起来,抚掌道:“兄台说的好,东海我也曾去过一二回,却是合南海不同。不过小弟自小在南海长大,还是爱家乡多些。”再饮一口烈酒,擦去下巴上的酒迹,长叹一声,问道:“兄台,这太湖可有什么好耍处?”
相公子喜欢他爽朗,笑道:“怎么没有好耍处。看你也像是经年在海上的,前头有个十来亩的大池子,咱们不如去那里捉鱼,我下处的厨子做的好鱼呢。”
青衣少年难得遇见合他胃口地人。笑道:“去就去。”两个一见如故,真个转到前头山脚下。
相京生指着一池碧水道:“就是此处了,我去折几枝柳枝来,咱们比一比,是南海的儿郎本事高,还是东海的儿郎本事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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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少年试试池水。却是冰凉,看这里极偏僻,料得无人,快手快脚脱去衣裳,露出一身黝黑的肌肉来,又灌了两口酒,就跳进池子里戏起水来。相公子丢给他数根柳枝,也脱了衣裳。只穿一条短裤,在岸上跳了几下,捉着柳枝跳进池子里,笑道:“只比谁捉的鱼多好似孩童做耍,换换?”
少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咱们比扎猛子,一头扎进水里,看谁捉地鱼多,三局两胜如何?”
相公子喝道:“好!”话单未落,两个都一头扎进深水里。过得一会,却是相公子先露出水面,举着一根柳条串起的三条大鱼,笑道:“这一局是我输了。”
少年闻声出水举手,却只得两条,涨红着脸道:“我比你少一条。算打平罢,我叫马惊雷。”
“相京生。”相公子把鱼甩到岸边,抹了一把脸,笑道:“我看你比我还黑些,想来也是常年在海上漂荡?”
马公子哈哈大笑道:“我是在海船上长大的。你说你是东海人氏,你是薛狄相尚那一家的?”
相京生微皱眉,海上相狄薛尚是一家,就是搭他们家海船出海的海商也多不晓得。这个少年由他的姓就猜到,却是不寻常。南海极出名的马姓并没有海商,只有“不伤人命”的马三娘,也在二三年前不做海盗改做赃了。想来必是他家,不然不会打听海商底细。不露声色笑道:“你姓马,莫非是不伤人命地马大少?”
马公子笑道:“然,你不怕我?”
相公子哈哈大笑起来,道:“你都不伤人命了,我怕你做甚?再来比过?”
马公子道:“好!”这一回两个人都存了比试的心思,各自扎进水里不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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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
拉着真真重游太湖,原是怕女儿想不开,救得她一次世,必要打消她的心结才好。真真随爹爹在湖里转了一圈,明白爹爹心意,羞道:“爹爹,那一回原是女儿失足跌落水里。”
尚员外笑道:“爹爹晓得,你上回来不曾好好耍,所以爹爹陪你。咱们到竹坞岭去瞧瞧,你母亲这一二年都在那里住呢。”
真真如何不依,跟着尚员外坐着小竹轿到得岭上,尚员外指着满岭的绿绣笑道:“明日咱们来刨春笋吃,索性在这里住到秋凉罢。”
真真笑道:“爹爹不要去寻母亲了?”
尚员外老脸微红,道:“这孩子,爹爹不过生性喜欢游山玩水罢了。”挥手叫停轿,下来扶着道边的山石叹息道:“傻孩子。下来陪爹爹走一走。”真真一时口快揭破了爹爹的伤心事,忙下轿,管家们悄悄散去。霎时山道上只有父女两人。
尚员外长叹道:“你姐姐从小要强,我以为你们两个一母同胞,性子想来也差不多,就不料你全不像你母亲合你姐姐,倒有些儿像我。却是爹爹当年没有看清柳家小子,害你吃这许多苦。”
真真摇头道:“原是女儿自家选的,怨不得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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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员外还想劝女儿,看她面上风淡云清,就似说昨日丢了块帕子似,想了数日的话都吞了回去。没话找话道:“此处景致甚好,前头还有个极大的水池,蓄着一池碧波,又极少有人去,暑天叫你那几个翠教你游水耍可好?爹爹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戏水的”
真真笑道:“现在也爱呢。”
尚员外来了兴致,拉着女儿到池水边,笑道:“听说六月天气里,上有莲叶田田,下有游鱼戏水,最是好耍。”
尚真真也起了顽心,走到水池边,却见一丛枯草无风自动,惊道:“爹爹,那是什么?”
尚员外挪着圆滚滚地身体到草丛里,挑出两串鱼来,笑道:“这不晓得是哪家的孩子没看好,这样天气极冷的,怎么就到水里耍。”走到水边,双手叉腰,大声喝道:“谁家的小兔崽子,都给我爬出来!”
相公子早听见是他尚大叔,只是真真好像也在,哪里好意思伸头。别着一口气潜在水里不肯出来。那马公子虽然早就忍不得了,他却不是不肯伏输的人,强忍着,突然听见有人骂他兔崽子,哪里忍得住,自水里跳出来道:“老头,与你何干!”
突然一个赤条条水淋淋的男子自水里跳出来,尚真真唬了一跳,轻呼一声,使袖子掩面。
马公子虽然方才听见女子说话声,却没有料到离地这样近,想到自家赤条条身无寸缕,大窘,又钻进水里。
诸位看官晓得,头钻到水里,那屁股自然要浮出水面,尚员外看见一个黑在水里晃了两晃,大笑起来,指着水花处道:“真真,你看这孩子傻的。”话未落音,相公子在水下也别不得气,咳嗽着自水里伸出头来,正好对着尚员外一双笑眯眯的细眼,极是尴尬,红着脸道“大叔,你怎么来了?”
第十四章 三人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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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外见是京生,指指下处,拉着女儿匆匆转过竹林走伏在水里等到看不见真真的人影,无精打采上岸。马公子见他霎时间像抽了骨头似的,料他不想再比,也自上岸,跳了几跳甩净水珠。取小衣擦干了身体穿衣,冻的又喝了两大口酒,把小酒壶递给慢吞吞擦身的相公子。
相公子接过,狠狠灌了两大口,吸气道:“好烈。”穿好衣裳苦笑道:“原是晓得他们要来的,是我没想周全,害你与我一同丢脸。”
马公子解散了头发挤水,笑道:“咱们在海船上哪一日不脱的精光下海去耍?难不成中土风俗与海外不同,姑娘看见男子赤身捰体是男子吃亏,咱们不得已要哭着喊着嫁把她?”
这话说的极是有趣,相公子一肚子的羞愧都吃他说没了,微笑道:“若是那样就好了。”
马公子睁大眼睛看他一脸的“那样的确很好”的表情,心里猜他合方才那胖老头认得,必是对人家女儿有意,拍他的肩道:“你怎么不去说亲?”
相公子摇头道:“不提也罢。”
马公子笑道:“我瞧那位胖大叔像是待你不错的样子,一次不成多说几次嘛。不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相公子苦笑道:“说来话长,且看将来。走罢,马兄,到我下处去烧水洗澡。这样湿答答的好生叫人难过。”想了想。提起那几串鱼。马公子忙帮着拎酒坛,随着相京生从水池地另一边拾阶而上,穿过一大片梅林,走到一间宅院跟前。
早有管家接出来,笑道:“梅老爷合梅小姐才来,住在西院呢。”相京生晓得尚大叔方才见有陌生人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所以故意使人来提醒他,因笑道:“我晓得了。”把鱼合酒都交给他,带着马公子到他住的东院去。
东院原是客院,相公子留着三间正房给尚员外的,自家住的是三间西厢房,自然就把马公子领到西厢去。此处原是真真母亲修行所在,自然没有那些金玉俗物,两边里间都是一般陈设。一张矮木榻、一张小方桌并两只蒲团坐垫,再加上桌上茶碗茶壶,空荡荡的别无他物。
相公子笑道:“洗澡在耳房呢,马兄在这里歇一会,我去叫人抬水备衣裳。”
马公子笑道:“叫我小雷罢。”
京生微微点头,示意他在此略候。小雷是十七八的少年,又天生自在跳脱地性子,哪里坐的住,只是他晓得方前人家管家在门口就说了小姐是住在西院的,自然不好乱闯。在西院转了两圈,就找了一棵大树,轻轻使力攀上去,吊在半空中耍子。
小雷不上树还罢了,吊在树上,东院里一群使女瞧见。都掩着口笑道:“看,哪里来的黑小子,和猴儿般好耍,不晓得会打秋千否?”小梅要为小姐解闷,忙忙的拉她出来看。
真真不好扫小梅的兴,走到院中,正好瞧见一个人吊在东院大树上,也自扭头朝西院看。真真方才在池边遇见小雷。乍见就使袖子掩了面,所以认不得他的样子,此时见一个黑少年吊在半空耍子,实是有趣。只是这样高却怕他摔下来,喝住院中的丫头们,对那少年道:“那上头不是耍处,小心跌坏了,速下来。”
十七八少年,正是心里想亲近,又不敢合女孩儿们亲近地时候。方才使女们出来看,他已有羞意,正要跳下树,谁知这位小姐甚是大方,还合他说话,叫他下来,却是把他当孩子般待。他少爷脾气上来,赌气纵身一跳。
少年突然跌落,西院里一片惊呼,真真自悔方才的话说坏了,忙唤小梅:“你快唤两个管家去东院瞧瞧。”
小梅本是大脚,跑的飞快。带着两个守在西院门口的管家赶到树下并不见地下有人,拍着胸口道:“怪事,难道那人是猴子变的不成?”
小雷本已缩回房,听见说他是猴子,伸头出来横了小梅一眼,哼哼道:“大脚婆娘!”
小梅见他披发青衫,只当他是相公子的朋友,虽然心里恼怒那人说她大脚,却不好造次,看他活蹦乱跳的还能骂人,想必无事,回去合小姐说知。真真听得那孩子无事,就不放在心上。因尚员外一心要替女儿合相京生牵线,就叫真真下厨,自家走到东院来,恰好他两个先后洗了澡,坐在房里吃茶。
相京生看见他家尚大叔来了,脸红的似红布一般,低着头不敢说话。尚员外笑眯眯道:“京生,这是你朋友啊?”
京生勉强笑道:“是我方才结识的朋友,小雷,这是我家世交梅大叔。”
小雷正经行礼,道:“梅大叔好,小子想在此处住些时日,可否?”
尚员外一眼就看穿这个小后生是在海上呆过的,笑道:“码头那只船是你地?你的管家们不大老实呢。”
小雷想到他带来的那群人,已是一群大老粗里挑出来的精细人,还被人说不老实,极是苦恼,苦笑道:“他们只是样子凶恶些,其实都是老实人。”
尚员外看他皱着一张小脸,真似个娃娃般,他本是没有儿子的,女婿青书又少年老成,比不得这个小雷活泼有趣,实有二三分喜他。再者说,只得相京生一个人在这里住着,只怕女儿不肯合他说话,有这么一个小猴子夹在里头跳一跳,只怕女儿就肯搭理他了,却是好事。因道:“你在这里住几日都使得,只是贵府的管家们,留一两个使唤也罢了,我家女眷多,吓着不是好耍地。”
小雷想到方才他自树上跳下,就唬的那边院子里一片惊呼。不好意思地笑了,合相京生一般,小脸黑里透红。京生因坐着无趣。从自家的行李里搬出双陆来,请尚员外合小雷一起耍。他合尚员外原是一处顽惯的,行的是古法。小雷却是初见,坐在边上看他们耍了大半日。学得一招半式在心里揣磨,越想越觉得有趣。
直至天黑,管家过来请吃饭,小雷才想起来不曾合船家的家人说,因梅大叔许他住下,索性请梅家的管家捎口信
叫他地两个伴当,一个大铁牛。一个小斧头将着他来,就打发众人回松江去。
这边真真忙了大半日,整治出一席丰盛洁净的饭食,回去梳洗换衣,在饭厅候爹爹来吃饭,谁知爹爹居然把相公子合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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