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想,也知道必是有捧高踩低的。可怜元丫头如今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她位份又低,现下宫里头娘娘们少,还好些。若是往后真的再进些人,不知道她又得怎么苦熬呢!”
说话间,眼中泪光隐然。
贾母不耐,“二太太,你也是大家子里头当家多年的,有些个话,能随便说?皇上圣旨,何时说过选秀充实后宫?那是替公主遴选伴读女官,乃是圣上一片爱女之心!别说什么有的没的了,那不是你当想能想的!这歪曲圣意,可不是好玩的!”
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了。
王夫人吓了一跳,忙站起来垂头不语。仔细一想,后背也渗出了冷汗——可不是么,这有的没的,自个儿都说了些什么?真是,头脑一热,怎么就又把话送到了老太太嘴里了!
贾母叹了口气,接过鸳鸯递过来的茶,啜了一口,缓缓道:“我知道你是心疼元丫头呢,可也不能没事儿就琢磨这些个没影儿的。元丫头既然伺候着皇上,就冲着她是从王府里跟进宫里去的,又是梅贵太妃赐下,往后也不会难过的。你呀,把心放在肚子里!”
王夫人垂着头讪讪不语。屋子里除了这婆媳两人,尚有几个大丫头在,贾母这一番话,更令王夫人大感尴尬。
好容易听得贾母一声“回去罢,你妹子好容易上京了,就只前些日子来了一回。你也别总是等着亲戚上门,告诉凤丫头,抓个功夫,你们姑侄两个也去你妹子那里走走。”
王夫人忙搭着台阶下来,“是,媳妇这就去找凤丫头。”
出了贾母的院子,王夫人看看身后跟着的金钏彩云两个丫头。那俩丫头在她的院子里服侍了几年,都知道她的性子,当下全都垂着头耷拉着眼皮,仿佛木头人儿似的。
王夫人淡淡吩咐:“金钏儿去凤丫头那里一趟,就说我这里有事情找她。”
回了自己的院子,王夫人躺在凉榻上头,细细思量起来——自打新帝登基,元春进了宫,自己确实有些个魔怔了似的,但凡得了空儿就想着元春如何,自己又如何,宝玉日后又如何……这行事说话,怕是也有些扎人眼呢。
侧头看着外头还有些刺眼的日光,王夫人手间转动着一串儿沉香雕成的佛珠儿,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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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找我?”
脆生生的话音儿传来,是凤姐儿进来了。珠帘子打起来,凤姐儿脚下生风一般,“太太,可是有什么事情?”
王夫人错错眼珠儿,目光落在凤姐儿身上,坐了起来。凤姐儿赶紧抢上两步去扶着。
“你也坐,歇过晌了?”
“歇过了。太太何事?”凤姐儿没有就坐下,接过了彩云送上来的茶,亲手奉与王夫人。
她与王夫人本是姑侄,如今又都是嫁入贾府,自然要比别人来的亲密些。
王夫人接过来,转手放在了旁边儿的圆几上,含笑道:“你姨妈一家子进京时候不短了。按说,蟠哥儿他们上了门,咱们该当早些过去看看。我又想着恐他们那里正忙着收拾规整,咱们去了,未免忙乱。今儿恰好老太太也提起这个茬儿,不如明儿带了你……和你妹妹们,咱们过去瞧瞧你姨妈并宝丫头。既算是全了礼数,也是让你们出去散散的意思。要说呢,我还怪想宝丫头的。”
凤姐儿听了,笑道:“既是让妹妹们都去,留下宝玉一个也不好。到时候犯了牛劲,又说太太只疼顾女儿不疼他了!依我说,让他也去罢。横竖都是亲戚。”
王夫人笑着点头,“就依你。我才从老太太那里回来,身上怪乏的了,你叫人过去告诉宝玉和探丫头他们一声儿罢。”
凤姐儿答应了,自去安排不提。
次日一早,王夫人先与贾母说过了,便带着凤姐儿宝玉三春等人,分坐了三辆车,往薛家而来。
薛王氏早得了信儿,带着宝钗在家里等候了,薛蟠却是不在。
王夫人带着凤姐儿等人到了薛家,自有人接了进去,至仪门处下车,也有几个婆子候在那里。
“姨太太,我们太太等了多时了,姨太太快里头请。”
说话的乃是一个利落的媳妇子。
王夫人看了一眼,点点头——妹妹为何却是没有出来?
正想着,里头薛王氏已经领着宝钗出来了,“姐姐来的好快!我这才和宝丫头说,姐姐那里又有老太太,怕是得过会子到呢。”
凤姐儿忙迎了两步,笑道:“依着太太,早就想来了,就只怕姨妈这里忙乱,我们这拖家带口的过来,倒是扰了姨妈呢。”
说着,拉住宝钗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回,啧啧赞道:“几日不见,宝妹妹出落得越发好了!”
宝钗抿嘴而笑,又对着王夫人福了福身子,轻声道:“姨妈。”
凤姐儿一把扶了,“这宝妹妹,怎的这般多礼?”
嘴里这么说着,后边儿的迎春等人也过来朝着薛王氏问了好。
王夫人一眼瞧见薛王氏身后跟着的人,有丫头有婆子,另有两个穿着体面面容肃静的嬷嬷。不看别的,只站在那里便是腰挺颈直,与别人不同。心念一转,想起来上次薛王氏说过,府里有舞阳郡主给的两个嬷嬷在,便知道必是这两个人了。
薛王氏笑着往里头让了,老姐妹两个携手进去。宝钗便往里让着迎春等几个姑娘。薛家就她一个女孩儿,虽然是性子沉静,可是小女孩儿家,又有几个不喜欢热闹呢?因此,宝钗脸上笑意倒很是真诚。
宝玉自觉自愿地跟在了后边。他一路进来薛家,便已经打量了一番,觉得虽然不如自家宅子宏大,却也是雕梁画栋绘彩涂漆,看得出是好生整饬了一番的。
还没走出两步,外头跑进来一个婆子,对着薛王氏等人赔笑道:“外头大爷听说宝二爷来了,说恰好昨儿得了几样稀罕的东西,要请宝二爷一块儿瞧瞧呢。”
要说开始的时候,薛王氏心里是憋着一口气,过了几日也就罢了。虽然想起来还是不大痛快,有薛蟠宝钗劝着,倒也无事。不过,想着自己上了京来,又是递帖子又是送礼物,亲自上门去拜了亲戚,可这哥哥也就罢了,原是忙着出京了。姐姐成日里在家,也不见打发人来瞧瞧,心里不免又加了些不满。因此这回,接了荣府的信儿,只对薛蟠说道:“你只忙你的去,外头的大事儿要紧。你姨妈不是外人,必不会为这个怪你。家里有我和你妹子就够了。”
薛蟠哪里就能放心?不为别的,照他估摸着,要是荣府的女眷过来了,那宝玉也就过来了。这孩子,被养的跟个丫头没啥两样……
于是特意腾出了一天的功夫,也没往外头去,只在外边书房里等着。
可不是么,这果然听说了宝玉跟来了,忙打发人去请到外头来,自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捏着额角叹气——宝玉他见了一回了,这没啥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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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婆子才引了宝玉过来。
宝玉原本有些怏怏不乐,他天生就有个女孩儿是水男人是泥的怪论调,性子里就喜欢亲近女孩儿。自从黛玉回了扬州后,他好一阵子颓靡,这渐渐地才缓了过来。如今又来了一位表姐,容貌丰美,肌肤晶莹,听姐妹们说谈吐也是极好的,早就生了亲近之心。更兼着天热,宝钗今儿所穿的乃是一件儿橘黄镶边浅黄对襟纱衣,橘黄高腰襦裙,更是显得娴雅淑静,娇美如花。宝玉直想着进去和这位姐姐说话时,就被婆子请来了,自然不大喜欢。不过一进门,宝玉就乐了,大热天的,薛家表兄居然穿的严严实实——玉色圆领直裰,里头月白色立领中衣,腰间束着锦带,一张脸上红扑扑的,满头大汗。
作者有话要说:宝姐姐的美妆
第一卷 42本文jj独发
薛蟠手里握着一把黑纸扇,用力摇着,嘴里笑道:“我是个不耐热的,宝兄弟别说我失礼。”
宝玉看着那扇面儿上的浣纱侍女,回过神来,再看看薛蟠穿的严严实实的衣裳,笑道:“有这么扇着的功夫,你少穿两件儿倒不好?没见过你这大热天的,还弄个立领的衣裳穿。”
手上一顿,薛蟠打了个哈哈,“前儿下雨,有点儿着凉。”
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是暗暗咬牙——要不是某个可恶的人,自己怎么会大热天里头不敢穿得凉快些?
“薛大哥哥这把扇子挺有意思,可是那传说要用八八六十四道工序制出来的黑纸扇?”宝玉凑上前来,抓着薛蟠的腕子,仔仔细细地瞧着。
那扇子乃是上好的湘竹做骨,雕着精致的凤尾纹,底下缀着一枚小巧的墨玉坠儿。扇面乌黑而不厚重,透亮轻薄,上边的仕女眉目婉然,十分秀美。
薛蟠索性将扇子递给宝玉,“可不是么。”
宝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啧啧称赞,“我往常看书,也颇为认识了几把扇子。要说懂这个的,还得我们府里大老爷。他最是喜欢这些东西了。”
可不是么,为了几把扇子连人家破人亡都不放在心里的。薛蟠心道。
“我屋子里有几把扇子,也有象牙的,也有玉版的,还有两柄小团扇,绢纱面儿,难得扇骨好。倒是都没有这柄大。”
外头进来两个清秀的小厮,这都是薛蟠新提上来的,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两个人手里端着果子点心,摆到大圆桌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薛蟠将一碟子荔枝推到宝玉跟前,“尝尝,这是今儿一早上才得的,新鲜着呢。”
雕刻成荷叶状的翡翠盘子里,一串儿水灵嫩红的果子,上头还凝着一层细碎的水珠儿。大热天里,任是谁看了,都不禁要尝上一尝。
宝玉原本就是个会享受的,拈了一颗果子,笑道:“这盘子配起这个来,倒是好看。我家里有几个缠丝白玛瑙的碟子,装果子也漂亮。”
薛蟠笑道:“我是不知道什么碟子果子配起来好看的,我只管吃。我家里没别的,就是金玉多些。前年开个玉坊,卖出去的不如我自己收进来的多,都是瞧着好看,其实没过几天也就丢在了一边儿了。”
宝玉听了笑笑,不说话了。他其实与薛蟠也没多少话说,倒不是为了别的,薛蟠的性子在他看来,有些个大大咧咧,虽然爽直,却不是他欣赏的。宝玉喜欢形貌精致,举止斯文的,譬如前些日子认识的秦钟。
想起秦钟,宝玉又禁不住想要朝薛蟠说一说,或许有些炫耀的小心思——我结交的,都是如鲸卿一般的雅人。
“大哥哥如今还念着书不念?”
薛蟠摇头,“我是个粗人,最是看不进去书啊本啊的。大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宝玉叹了口气,倒有些羡慕薛蟠了,轻声道:“这也就是大哥哥你,我是不行的。那些个经史子集我也不爱看,只是我们老爷隔一段儿就要考问我一回,唉……”
薛蟠看着宝玉,这娃儿今年也就是十一二岁罢?他长得好,当得起书上那一句“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不爱读书,本是天性,可是你总得有个长大以后能够安身立命的本事罢?可是从头到脚看下去,薛蟠也没瞧出来宝玉有何出色之处,当然,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嫉妒这娃儿的颜了!
“薛大哥哥,我在学里有个伴儿,最是斯文的。可惜大哥哥不念书了,不然,倒是能给你们引见引见。”宝玉说到高兴了,放下了手里的果子,“他也不是外人,就是东府里蓉哥儿的内弟,表字鲸卿。最是个和顺不过的性子了。大哥哥才来京里不久,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定是能结识的。”
秦钟?
薛蟠暗地里撇撇嘴,算了,他对这个娃更没什么好感——能在姐姐大殡的时候与小尼姑勾勾搭搭的,难道还能是什么好的?
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宝玉说了会子话,后头有人来传话,说是太太那里叫两个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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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还未来得及说话,宝玉已经起身了。薛蟠无奈,只得带着他一同往后边来。一路上宝玉指指点点,又说甬路两旁摆着的红釉大花盆配着开得正旺的牡丹很是绚烂,又说荷花池子里头的花儿等到开了必是好看的。
满屋子女眷,王夫人与薛王氏自然是坐在上首的,贾府三春和凤姐儿宝钗都坐在两侧。才一进去,就觉得满室香风。
虽然是夏天,凤姐儿依旧是一身儿朱红色缕金绣梅花纹的对襟儿长褙子,用的乃是轻薄的纱料,领口也并不高,露出一条雪白的颈子。底下配着的乃是肉粉色薄缎子马面裙,头上插金戴玉,整个儿人金光闪亮,耀人眼目。
“呦,蟠兄弟来了?”凤姐儿笑得满面春风,一双丹凤眼稍稍上挑,就是笑着,也带着几分精明干练。“来来来,上回你去我们家里,我没得跟你好生说说话,快来坐下!”
上下仔细看了一回,拉着薛蟠胳膊,扭过头去朝薛王氏笑,“姑妈真是好福气!蟠兄弟生的这个样子,年纪不大,倒是能够替您挑门立户。”
“可不是么。”薛王氏放下手里的茶杯,“他父亲没的突然,我还怕他不行。谁知道这两年也磨练出来了——这不是么,不但他老子的基业没荒废了,自己还多弄出了玉坊什么的,还跟人合伙开着店。唉,我看着,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受。若是他父亲还在,何须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这般费心?”
说着,不免又红了眼圈,便掏出帕子来擦眼。
王夫人拍拍她的手,劝道:“这是做什么?如今只说如今的话,蟠哥儿争气,不比什么都强?你也是有倚靠的。”
“姐姐说的是。”
凤姐儿也忙跟着劝:“姑父虽是走的早,可若是知道蟠兄弟是有作为的,定也是能安心欢喜的。”
她就坐在薛王氏身边儿,亲自拿起薛王氏放在桌上的帕子替她又擦了擦眼,啧啧赞道:“姑妈且瞧瞧,蟠兄弟多孝顺?就是您这里的一条帕子,都是上好的冰丝鲛绡呢。”
宝钗恐母亲伤心,忙也浅笑岔道:“若是凤姐姐喜欢,我这里还有几条呢。”
“哎呦呦,那怎么好意思?倒像是我上门来要东西了不成?”
宝钗微笑,“不值什么的,本就是带着来给几位表妹用的。不过我们从金陵启程的时候急了些,跟着我的丫头竟忘了装到哪只箱子里去了。如今收拾出来了,正好凤姐姐也就来了。”
凤姐儿扑哧一笑,走过去拉起宝钗的手,又转头冲着薛王氏和王夫人笑道:“瞧瞧,瞧瞧!姑妈有了这么一对好儿女,可还有什么不顺遂的呢!”
她生就一副好口才,伶牙俐齿,最是会调动起热闹来。又是好一通插科打诨,薛王氏自然也就忘了方才的伤心,又重新说笑起来。
薛蟠因为方才宝钗的话,瞅了个空子,起身笑道:“我去外头瞅瞅,姨妈宽座。”
王夫人笑道:“好孩子,你只去忙你的,我们都不是外人。”
薛蟠笑得一派纯良,一眼瞥见宝玉正凑到几个姑娘中间要说话,便笑着叫他:“宝兄弟,我那外书房里头还有几样好东西,都是才从南边儿送来的,京里还没有过。你且跟我来,我给你瞧个新鲜。”
“啊?”宝玉一愣,随即笑道,“我还是在这里罢。”
薛蟠不管那一套,过去拉起他,“哎呀走了走了,咱俩爷们儿没的跟她们说什么?快来,快来!真有好东西给你看!”
死拉活拽,终于把宝玉从自家妹子身边儿带了出来。
看着宝玉老大不愿意的样儿,薛蟠对他那点子原本就不多的好感更是少了一大半,就你这样的,还能娶我妹子?边儿去罢!
到了书房里,先将自家玉坊送过来的几样儿小玩意儿稳住了宝玉,又出来悄声吩咐了小厮,叫按着人头儿备出几样东西来——方才宝钗都开口了,这个面子须得让妹子有了。
于是,等到了过半晌荣府的几个女眷们回去的时候,每个人的丫头便都多了一只包得很是漂亮的匣子。匣子里每人冰丝鲛绡的帕子有四条,质地相同,颜色各异,另外还给未来的李纨也带了一份儿,却是素白的,还有给荣府老太太的六条。
冰丝鲛绡,出自南海一带,既轻又薄,用来做衣裳,最是适合夏日里穿着了,据说是极为珍贵的。一匹上好的冰丝鲛绡,便是百两银子,也是难求。以贾府之荣,却也没见了女眷们都用这个做帕子使用的。
回去的马车上,王夫人半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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