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晒出油了,你还睡大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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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洪拧着海生的耳朵提起来,海生跟着起来,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一看是父亲,用手抓住父亲的手说:
“你放开手啊,别拧我的耳朵!”
老洪放开手,还在生气,脸拉得老长地说:
“我问你,你昨晚去哪里了,是不是和玉梅到了外面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老曹昨晚打玉梅,打的呱呱叫,都是你做的好事,别以为别人不知道!”
“我和阿梅没做什么事。”
“还嘴硬啊,臭小子,你是不是欠揍?”
“爸,你和老曹都一样,都不讲理。我和玉梅又没做什么事,你们干嘛那样看人。”
“你……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老洪越说越生气,“你给我先去水井挑水,挑满水缸里的水再说。”
老洪气呼呼地走了。
海生起床穿好衣裤,看着地板上的水桶扁担,又看看两个弟弟,他们像没事一样在玩扑克。海生想起昨晚老曹打玉梅的事,肚子就燃起一股火,做父母的怎么都这样蛮不讲理,动不动就冤枉还打自己的儿女。海生自从有了记性起,他就吃了不少父亲的竹棍和巴掌,有时莫名其妙,仅仅是为了一句话,是为老二说句公道的话,就被父亲一巴掌打到在地上。老曹也够狠的了,对女儿用鞭抽打,玉梅的皮肉骨头,跟男人不同,嫩着呢,就是男人,也受不了老曹的鞭子抽打,何况是玉梅。从这以后,海生对老曹有了看法,一般情况下,他能不见到老曹,就不见老曹,他觉得老曹对不起玉梅,不爱自己亲生的女儿。女儿只不过是他们的脸面,只能增添光彩,不能有半点灰尘沾染,有了一粒灰尘,就是奇耻大辱。
这一天,对海生来说,是灰色的一天。他想去看看玉梅的伤,又不敢去她家看她,老曹在,见到他会说什么呢,是讥笑还是骂他?他怕事情越搞越糟,他去看玉梅的伤势,老曹发起火来,说你别耗子多管闲事,玉梅是你什么人?如果是这样,他就再也去不了老曹家了,甚至今后和玉梅来往都有困难,更别说想娶玉梅做老婆。
他不敢去老曹家看玉梅,在家里又受父亲骂,这一天真是难过,每过一分一秒都像在折磨着他的心一样,让他不安和痛苦。外面的阳光很灿烂,他看不见似的,阳光好像不属于他的,永远照不到他的人生。
他很想早早就去学校,躲开家里,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到了下午五点钟,家里还没饭吃。本来他已经生火烧好了米饭,但他不知道要炒什么菜,他打开食橱看,里面只有碗筷,什么也没有。父母亲到地里去还没回来,父亲没交待炒什么菜,他不知道要炒什么菜。刚上高中远离家里那些个星期天,父母总会买些猪肉焖好装在瓶子里让他带去学校,可时间一长,家里也没买猪肉了,他也习惯了学校里清贫的生活。自己肚子饿的时候,不管是晚上还是中午,他会带着匕首偷偷地溜进学校附近的甘蔗地腹地偷吃甘蔗,补充营养。海生知道父母亲的工资不高,两人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元,就这点钱,养三个孩子不容易,还要积蓄些钱回大陆老家探亲,实在是不容易。可是,再怎么节省,买书的钱也不能省了。
老洪回来了,海生跟他父亲说他要去学校了,向父亲要十块钱想买些数理化自学参考书看。老洪听儿子说要钱,像是要他的命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破口就骂道:
“你这个败家仔,就知道要钱要钱。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啊!”
“我要买书。”
“买个屁书。你没课本吗?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兔崽子花花肠子想的什么啊。我警告你,别以为你聪明,跟我耍小聪明,你是我养的,你脑瓜子想啥我都知道,全是想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不给就拉倒,有什么了不起。”
萤火虫之夏【9】
海生顶了一句话,老洪哪里受得了,肚子里早就埋藏了一股无名火,早上的火还没发完,这时海生又来顶撞他了,老洪心里的火烧得更大了,一起蹿了出来,脸色铁青,怒气冲冲,伸出手一巴掌打在了海生的脸上,说:
“养了你这么大,读了一点书,就了不起了,就看不起父母了?”
刚好巧珍砍柴回来,听见老洪骂儿子,说道:
“阿彪,你又发什么火了!海生,你还不去学校啊?”
“你这个儿子,读了点书,就自以为是,尾巴翘得老高老高,了不起了,要在父母头上拉屎拉尿了。”
海生感到委屈,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像你说的那样。”
老洪指着儿子说给老婆听:“你看看,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敢顶嘴了,像啥样。你是不想读书了,是不是?”老洪厉声问道。
“不读就不读。”海生硬邦邦地回敬父亲。
“不读你给我滚!”
老洪说话的声音如雷鸣般地响。他气得牙齿嘎嘎地响都要咬碎了,他已经失去了理智,突然抄起墙角的木棍要打海生。巧珍见状,忙拦住老洪,对儿子喊道,你还不快走。
海生一溜烟地跑出了家门,往伙房后面的羊背山跑去。他跑到山脚下停了下来,不是他的脚酸跑不动了,而是他想到自己怎么这么凄凉,忽然一阵心酸,眼泪止不住噗噜噜地往下掉,就放慢了脚步。他想不明白,好像他读书就是为了受气,读越多书就欠父母越多的债一样。他想他不应该上高中才好,上高中简直是他人生道路上最大的一个错误。他应该像他的同学侯志刚初中毕业就参加工作一样,分配到五分场连队,自食其力,领一份一个月三十六块钱的工资,多么快活潇洒,谁也管不着,也不欠谁的。他仅仅向父亲要十块钱,想买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自己的学习成绩不稳定,数理化科目一时在班里还排中游,可过一段时间后就跌到班上倒数三四名了,他想通过自学,把成绩赶上去。班上家在场部的那些同学,就有很多参考书,还有《作品》等文学杂志看。他听他们谈论小说《伤痕》,谈伤痕文学,还有长篇小说《第二次握手》,这让他很羡慕,可他一眼都没有看过伤痕小说,没有看过《第二次握手》,他不能参与他们的谈论,他们都把自己的文学杂志和小说当作宝贝珍藏着不借给别人看,他从来就没有购买过一本课外书或者杂志看过。就为了十块钱,父亲就骂他打他,他觉得自己的父母是世界上少有的最吝啬的父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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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生坐在石头上,用衣袖擦着眼泪和鼻涕,他实在是伤透了心,这时感觉到心很累,大脑空荡荡的。太阳已经落山多时,天色灰蒙蒙的,山上的树木由眼前的黛色变成一片深墨色,他仰头望着眼前的大山,晚风吹来,他忽然感到心里凉飕飕的,顿时一片绝望。他站起身来,朝山顶上爬去。他想他的前途既然是那样的渺茫那样的暗淡,不如爬上山去,只要到了山顶,站在山崖边,纵身一跳,人世间所有的烦恼和痛苦就会顷刻间烟消云散,不会再有痛苦和烦恼。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想到了自杀,而且不会感到任何一点恐惧。他向山顶爬去,脑袋里不断想到死,想他对不起玉梅,既然他和玉梅今生今世无缘,那么来世再结为夫妻吧。
这时他爬山的速度实在是很慢,不比以前,以前从这条小路爬上山顶,不过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山顶了。这条小路上山顶,往上爬不到半山腰,就要开始攀岩了,十分陡峭,平时很少人从这条小路上山顶。海生还没爬到山腰的四分之一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听见山脚下有人喊叫,回头一看,山脚下有许多人打着手电筒和举着火把,一边喊叫着:
“海生,你在哪里?”
“海生,回家吧,你爸爸原谅你了。”
海生坐在半山腰上,看着山脚下的人和灯火,这让他想起野外坟墓里发出的鬼火,这些灯火,站在山腰高处俯视真的有点像鬼火。他们的喊叫声,就像是在招魂一样。这时海生忽然听见一个稚嫩的男童音喊道:
“生哥,我二姐有话要跟你说,你在哪里?”
海生听出来了,这是曹越的声音。曹越也来找他了,不,应该是玉梅,玉梅通过弟弟曹越,找自己来了。她怕他想不通,会做出傻事,一定是这样,玉梅想对他说的话,他都知道。他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珍珠噗噗地落下。他在心里说,玉梅啊玉梅,我就是死,也会跟你说一声再见的,不会偷偷摸摸地走,你放心,我没事,什么事也没有。他这时忽然明白,人之所以活下来,更多的是为自己心爱的人,为爱而活着!心中有了爱,人生还有什么沟沟坎坎过不去的?对,没错,为了他和玉梅的爱,他没有必要去死。自杀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比自杀更需要勇气的是爱,不是一时的爱,是永恒不变的爱。为了爱,他要活下来。
他对着青山暗暗发誓,青山啊,请你为我作证,我和玉梅的爱,是世界上最纯洁的爱;我们相爱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们都永远不分开。玉梅啊,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但我还是想要听你亲口说给我听,我会听你的话的,没听到你对我说什么,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海生哭了一阵,终于停止了哭泣,他擦干了眼泪,不再哭泣了。受伤的心,也停止了流血,他要下山去,回到玉梅的身边。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海生那一天下山又是晚上,天漆黑一团,月亮也好像在跟海生作对似的,躲藏了起来,他下山就更难了。他的脚不敢离开地,慢慢地往下挪动,爬着往后退,双手抓着石头树枝有啥抓啥,就这样缓慢地滑下山去。
山脚下来寻找海生的十几个人已经回去了,他们没有找到海生,不知道海生就在山上。王巧珍见儿子天黑了还没回来,责怪老洪对儿子太凶了,儿子都读高中了,说什么也不小了,这样打骂他不好。巧珍怕海生想不开,叫海东海平去告诉老乡,叫他们帮忙找海生。玉梅听见老乡们议论海生不见了心里十分紧张害怕,偷偷叫弟弟曹越跟老乡们一起去找海生。他们离开山脚又往糖厂的公路上找了一会,还是没有找到海生。
老洪看见大伙垂头丧气回来,心里也不好受,突然哭了起来。阿航劝老洪,说彪哥,你儿子没事的,他不是小孩,已经是十七岁的青年了,我们像他个年龄,山上有老虎和蛇,都敢去抓。老洪擤了一把鼻涕,说:
“我不是哭这兔崽子,我是哭我自己。”
众人一愣,没能明白老洪的话,你看我我看你的,最后看着巧珍,巧珍也不明白老洪这回哭的啥,莫名其妙的。只听老洪说:
“我八岁父母就到南洋去了,留下我和姐姐两个人在家。说是留一条根在老家,那是把我们姐弟俩抛在了家里。我十岁那年姐姐把自己卖了,我没吃没穿的,只好跟人家放牛,十六岁到海南岛来了。我有父母疼吗?没有啊,我什么也没有。没人疼,没人爱,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老洪说得大家鼻子都酸了。巧珍说:
“好了好了,自己命苦,知道就好,别让孩子像有爸妈没爸妈一样。这么多人在这里,你也别哭了,像啥样。”
“彪哥,”秀秀说道,“海生回来,你就当没事,别再骂他打他,事情过去也就算了。”
巧珍谢了大家,又劝大家先回家去。炒了青菜叫海东海平老洪吃饭,又留了些饭菜放在锅里给海生。吃了饭,叫老洪先回瓦房去,自己在伙房等大儿子回来。
海生到了山脚下,并没有马上回家。他不想马上就回家,他知道家里一定还有很多人,那是来寻找他的老乡,他不想这个时候让他们看见他一副狼狈的样子。他在地瓜垄上坐了一会,顺手挖了两个地瓜出来啃着吃。不吃生地瓜不知道肚子饿,一吃才知道肚子饿。于是便站起身来迈开脚步回家。
进了厂里,他停下脚步,看看自己家伙房,又朝老曹家看去。只片刻时间,他就有了决定,他要先去看玉梅,他不管老曹在不在,他都要先去看看玉梅的伤势怎么样再说。
此刻老曹已经不在家,吃了晚饭回新水泥厂去了。洪秀秀一家突然看见海生站在自己家门口,很是吃惊,只有玉梅显得很平淡,似乎早已知道海生就要到自己家里来一样,她对海生说:
“生哥,你饿了吧?”
海生摇摇头,说:“背还痛吗?”
玉梅摇摇头,说:“不痛了。”
秀秀醒悟过来,拉着海生的手说:“海生,秀秀姑家伙房还有些冷饭,你跟我来,先去吃饭。”
海生摇头说:“秀秀姑,不用麻烦你了,我不饿。”
“傻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肚子还不饿,你别骗我。走吧。”
萤火虫之夏【10】
海生只好跟着秀秀到她家伙房去,她家伙房就在屋后。玉梅玉凤曹越,姐弟三人也一起跟着到伙房。秀秀洗锅生火,玉凤说妈我来,秀秀说你知道怎么做,玉凤说炒鸡蛋饭谁不会。秀秀笑说,好,让你炒,于是离开了锅灶边,去看海生。玉梅叫弟弟曹越打了一盆水让海生洗手洗脸,玉梅拿了自己的毛巾给海生,海生接过毛巾,看着秀秀,心里十分感激他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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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凤一会儿的功夫,就把鸡蛋饭炒好了端过来放在圆桌上。秀秀说,海生,你慢慢吃啊,我和曹越去你家告诉你爸妈你回来了,叫他们不要担心。海生知道她的意思,是想离开,让他和她女儿在一起说一会儿话。玉凤也是知趣的人,也跟着回前面的屋去了。伙房里只有玉梅和海生两人,玉梅冲了一杯茶给海生,说:
“生哥,吃饭吧,吃完了炒饭一定要喝些茶,对身体才好。”
海生哪里吃得下饭,说:“你让我先看看,你的背伤得重吗?”
玉梅脸上挤出笑容,“没事,我说没事就没事。你快吃饭吧,要不饭凉了。”
“不,阿梅,你让我看看,不看我吃不下饭。昨晚你爸用鞭打你打得这么狠,我不相信你没什么事。”
海生说着来到玉梅的背后,玉梅忍不住哭泣起来,她不是因为背上那点伤,而是想着真正关心她的人是海生,是她最爱的人,昨晚要不是海生来救她,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被爸爸抽打多少鞭,她是第一次遭遇爸爸对她这么凶狠这么残暴,晚上爸爸看见她回来的脸色都变黑了,挺吓人的,她不理解爸爸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爸爸从小就爱她疼她,打她的时候,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像对待仇人,对待敌人,甚至比对阶级敌人还要仇恨似的。海生掀开玉梅的后背衣服,玉梅的背上涂着一条条紫色的碘酒药水,遮盖住肿胀的浪条中间翻着的烂皮肉,有几条伤痕,穿过裤带到了臀部,这一切跟玉梅光滑洁白的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这一条条的浪条,就像刀子割在海生心头上一样疼。海生想往下再看,拉开她的裤带,看看玉梅屁股的伤,玉梅忙抓住海生的手,不让他拉开裤带看她的屁股,她的手巍巍发颤,像被鬼吓着惊魂未定一样。
海生听见玉梅哽咽的声音,于是轻轻放下她的衣服,遮盖住伤痕,双手抓住玉梅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玉梅转过身来,突然投进海生的怀抱,紧紧地搂着海生,海生的手只有抚摸着她的头,通过抚摸去安慰她那颗受伤的心灵。他感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像是在寒冷的冬天穿着单薄衣服受冻着的人一样,她紧紧地拥抱着海生,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一丝的温暖。只有海生,她心爱的人,在这个时候,才能给她力量,给她勇气,给她温暖。玉梅缓缓抬起头来,海生吻着她的脸,吮吸着她的泪水。
“吃饭吧,生哥?”玉梅的眸子闪动着泪光。
海生说好,玉梅放开拥抱着海生的双手,他坐到桌子边大口吃起饭来,玉梅也坐在桌边,手肘支着桌面,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海生吃饭。她的脸露出了轻快的微笑,只要海生吃饭,她就高兴。她一直没问海生为什么跑出家里,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她相信这一切都是海生他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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