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敢说敢做的性子,两个人说不上交情,却也颇谈得来,听碧草说起这几年她偶尔来家中做客,都会额外给瑜儿准备一份礼物。
这一回,怎么样也得把瑜哥儿带到她跟前去磕个头请个安,彼此打个照面才行。
王夫人前前后后反复翻看了好几遍,又提笔做了几处更改,例如这一位官太太素来与那一位不睦,不可将她们列入一桌;那一位最喜听戏热闹,还是排得离戏台子近一些才好;还有这几位都带着年轻女儿同来,到时候还需贺从蓉姐妹过去照应。
“平时倒不觉着什么,如今家里有事便觉着女孩儿少了,若你们大姐在家倒能帮上不少。”
想起自己唯一的女儿——贺锦年的大姐,王夫人的眼睛里流露出难得的真性情。
贺从蓉也跟着感叹,“可惜大姐姐出门子时我们年纪还小,没赶上跟姐姐好好学学,常听我们太太说姐姐在家时便是最贤德能干的,还不到十五岁上求亲的人家就络绎不绝地上门来呢,对了,前一阵儿听说明年姐夫一家可能要回京来了可是真事?”
崔姨娘满脸是笑地凑趣儿,“可不比珍珠还真么?咱们老爷说亲家老爷的调任书已经下来了,最迟明年四月间就能见着咱们家大姑奶奶啦!”
这位贺大小姐在董惜云前世进门的时候便已出阁,因此董惜云对她也并无印象,所知不过与贺从蓉一样都是听说的。
因见王夫人面露倦色,几个小辈便忙告辞,王夫人淡淡摆手吩咐跟着的人小心打灯笼,直至他们到了门口方又想起什么似的,“姐儿这几天晚上总是叫梦魇住了,小孩子家家的魂魄不牢。我已经吩咐了娴儿好好抄几天地藏王大慈大悲咒,你们行动就别指派她了。”
这话看似吩咐董惜云,实则却冲着贺锦年。抄经念咒什么的,当然是要沐浴更衣、茹素禁欲的。
贺锦年脸上的神色一滞,待要疑心身边的人吧,却见董惜云脸色如常丝毫未见什么影子。
第一卷 042 白姨娘
有些话当着贺从蓉的面儿王夫人不好说,私底下又将董惜云叫到面前细细嘱咐了一番。
例如初三宴请宾客虽是每年的旧例,但今年却有新的意思在里头。
就说董惜云心里正盘算着的薛夫人,她的婆婆卧病多年跟个废人似的,如今薛家的内当家俨然就是她。她的相公在家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叔子,为此王夫人也额外想笼络着她,好为贺从芝将来的婚事铺条鲜花满地的阳关大道出来。
“听说薛家几位公子个个都是一表人才,又都是这么多年的旧交,所谓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三妹妹若去了他们家,想必是极有福气的,母亲想得果然周详。”
清晨时分,董惜云自琉璃手里接过才采摘下来的鲜花,细细抹去上头的一点清露方轻手轻脚地簪在王夫人的发间。
王夫人细细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抬起手摸了摸鬓角,“连最小的芝儿都要说人家了,你说是不是岁月催人老?我觉着这几天又冒出了不少白头发。”
一面说一面心不在焉地拿眼角扫了一圈海棠双手捧上的各色珠钗头饰,似乎心烦似乎啧了啧嘴,“不拘用哪一支吧,还不都一样,插上哪一支也不能叫我这脸上的皱纹少一根。”
海棠和琉璃犯难地面面相觑起来,主子话虽这么说,可她们哪里真敢自作主张。
董惜云思忖着选了一支镶珠宝玉蝶花簪,簪首缀以白玉花卉及绿玉蝴蝶,并镶嵌有红蓝宝石和大颗的珍珠,极为精致华贵。
她知道这是当年宫里赏出来的宝贝,听说是邻国贡品,通共只得两支。一支赏给了当时的太子妃,即当今皇后,另一支便给了意气风发年少有为的贺老爷。彼时王夫人也还年轻,独得夫君专宠,这枚簪子便是他们夫妻恩爱的明证。虽说贵为一品诰命,她的各色金银珠宝首饰头面几间屋子也摆不下,但最最钟情的却只有这个。
“母亲觉着这个如何?依孩儿看,满府上下也唯有母亲的风华气度配得上这稀罕物。”
王夫人哪里能想到这新媳妇儿会知道那许多旧事,只当她是说者无心真心实意的,不由心下略宽,叹了口气点头允了,琉璃忙感激地看了董惜云一眼,并从她手里接过簪子给王夫人戴上。
眼看已经年三十了,中午还要开祠堂祭祖宗,王夫人的心情也跟着越发阴郁。
众人皆知所为何事,却没人敢把这个给说出来,皆因贺老爷带着他的爱妾白氏去了几十里外的温泉别馆逍遥快活,七八天了还不见回来。
说来也巧,王夫人这里正不自在呢,崔姨娘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太太,赵兴旺回来了,叫他在外头候着呢。”
王夫人皱起了眉,“只有他一个人?”
老东西,跟小老婆在外头玩儿得乐不思蜀,连祖宗家法都抛到脑后去了?
崔姨娘陪着笑,“我也没顾上打听,还等太太亲自问他。”
王夫人点点头,早有小丫头出去传话,那赵兴旺屏息垂首迈着无声的步子入来,在帘子外头老老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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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太太、大奶奶请安。老爷昨儿天不亮就上路了,怕家里担忧派小的先回来捎个信儿,最晚今儿下午就能到家。”
王夫人抿着嘴不说话,却给了崔姨娘一个眼色,崔姨娘会意站了起来,“我说好你个赵兴旺,如今你也托大了,敢到太太跟前儿来打马虎眼儿?别墅到京城才有多少脚程?昨儿大早就出发了,到晚还不到家?”
赵兴旺跪在地上只觉着这大寒天儿的屋里的火炉子未免也烧得太旺,无端端出了一身的大汗,王夫人这样精明,看来他这个传话的是讨不了一顿排揎了。
只好硬起头皮结结巴巴道:“本,本来是一天就能到了,可……可因为白姨娘病了,老爷怕路上颠簸所以……”
白姨娘,董惜云知道她是贺老爷最最宠爱的一个小老婆,不过因为王夫人不大喜欢,她并不大到前头来,整天都躲在自己住的小院子里,因此她也就只与她打过三两次照面儿。
知道是个艳丽的美人胚子,不大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倒是干干净净的,不是楚楚可怜博男人同情的那一种。
听崔姨娘说进门也不过两三年,跟贺锦年一般的才二十五六的年纪,原先是城里有名的舞娘,后来被不知一个什么官儿给买了回去,又送给了贺老爷做人情。
本来说这样的出身就算进得了侯府的门顶多也就是个给爷们儿暖暖床的暗妾,无名无分跟个丫鬟似的,没想到她进来没几天,贺老爷就破天荒地问也没问王夫人便抬举她当了姨娘,吃穿用度与伺候了十几二十年的崔姨娘一例不说,更几乎整个人都搬到她房里去了,可见也有些手段。
王夫人沉默地垂了一回头,“可知道是什么病?”
赵兴旺咬咬牙,“里头的事小的并没亲见,也不曾听见有人议论,实在不知道。不过……不过听说是伺候老爷洗澡的时候肚子疼晕过去了。”
肚子疼?
董惜云听了这三个字便下意识地警觉了起来,再看王夫人脸上的气色,果然也不一般。
不过王夫人到底沉得住气,很快又没事人似的摆摆手打发她和赵兴旺退出去,自己却黑着脸向崔姨娘道:“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崔姨娘立时慌了神,忙连连摇头道:“这个不能,她的日子我还算着呢。若她有喜便葵水不来,身边的人总要说出来吧,怎么可能瞒得住?”
王夫人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别不是有什么高人菩萨背后提点她,叫她提防着我呢。”
这话说得崔姨娘一张脸刷得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就是给我十个胆我也是不敢的!那小贱人一来就踩着我,我恨她都来不及,怎么会帮她瞒着太太?”
王夫人冷着脸不做声,半晌方幽幽叹了口气,“若是个心胸狭窄没见过世面的促狭东西当真这么想不开也未可知。其实要是她真的能怀上,我高兴还来不及,难道还拿针扎她不成?这样防着咱们,倒叫我看不上她。”
崔姨娘心里暗暗嘀咕,你是不会拿针扎她,可不知会想出什么法子把她肚里那块肉给弄下来呢。
二十几年了,老爷膝下除了你生的一双子女,还有林姨娘拼死一命换一命留下的儿子,还有谁给他生出个孩子来过?当初几个通房不也有怀上的,跟着都莫名其妙地小产了。
想想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当初这里也怀过孩子,可还不到两个月就不知怎么流掉了,大夫说她再也不能生养了,却查不出她小产的因由。
王夫人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我是不怕她,只是可怜了你。如今她才来几年,就已经凡事压过了你一头去了,若真叫她怀上了,不论男女,你在府里的日子只怕就越发艰难了。我虽私心偏着你,但老爷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本来就是个贪新忘旧的人品,又求子心切,将来还不知怎么把她捧上天去呢!”
崔姨娘眼眶红红的不做声,等她走后王夫人又悄悄把琉璃叫进来细细嘱咐了几句,琉璃答应着出了门,径自往白姨娘住处的方向去了。
贺老爷一行果然下午便到了家,一路风尘仆仆的,贺老爷自己倒是红光满面精神十足得很,白姨娘脸上是有些病态,脸色白白的不大好看,一到家就缩回了自己屋里,连年夜饭都不曾露面。
赵兴旺家的跟王夫人直犯嘀咕,“如今真当自己是太后娘娘了,这当口儿不说出来伺候,反而在屋里挺尸呢!”
王夫人眼睛瞅着戏台子上笑得春风满面,不动声色地悄道:“你男人那里怎么说,可曾露过风声?”
赵兴旺家的顿了顿,“他叫我在太太跟前儿求个情,他原是一心向着太太的。大夫是在当地请的,并不是咱们家常走动的,因此消息瞒得死死的,只恍惚听见里头有人说三个月啊什么的。不过大夫走后老爷确实喜欢得很,还把白姨娘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儿!”
王夫人捏着帕子的双手抖得厉害,手腕上几只金镯子互相撞击着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爱妾若真的病了,他怎么会高兴?理由只有一个,那便是她并不是有病,而是有喜。
想着不由自主将目光移到了邻桌正和两个儿子谈笑风生的贺老爷身上,好个老不修!没想到她提心吊胆给他操持了三十年的家业,到头来他竟跟那小娼妇结成一气来这么防着自己。
赵兴旺家的忙轻轻给她拍着背顺顺气,照旧还是略垂着头在她身后站着,显然在等她的示下,不知这白姨娘的肚子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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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043 薛夫人
因为一心盘算着给瑜哥儿上学的事儿,董惜云并未在白姨娘这个人身上费太多心思,于是当初三一大早白姨娘身边的丫鬟芳云找过来的时候,她完全一头雾水。
“你是说太太吩咐了,叫你们姨娘今儿上台献舞?”
芳云一脸焦急地直点头,“昨儿晚上琉璃姐姐来传的话,可我们姨娘身子才好些,走路猛了都要头晕,哪里起得了舞?求奶奶跟太太说说好话,通融通融吧。”
董惜云略一沉吟,“你们姨娘到底得的什么病?若行动不了,大夫总有个方子或者说法吧?你告诉我,我拿着去给太太瞧也好说,就这么空口白牙地只说是病了,别说太太要生气,连我也不好开这个口。”
芳云为难地直搓手,犹豫再三刚要开口,却被身后走过来的人轻声喝止住了。
“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谁要你跑出来自作主张?太太吩咐了什么就是什么,何必来为难奶奶?”
董惜云抬起头一看,原来是白姨娘自己走了过来,明眸皓齿、妆容精致,看样子已经做过了一番细致的准备。
“这小丫头是我才从外头买来的,还不懂府里规矩,请奶奶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才好。”
白姨娘朝董惜云款款欠身,脸上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骄矜,董惜云过门至今才算与她正式见面说话,不由暗暗赞叹果然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待人接物上总还是极利落的。
忙笑笑回礼,“她也是关心姨娘的身子,这样的丫头忠心,可比脸上一盆火背地里一把刀的东西要好得多。不过姨娘真的能么?若实在撑不住,我可以陪你去同太太说说。”
白姨娘垂了垂眼皮子,“奶奶是个聪明人,你觉得如果我去求太太,她便会应承么?”
董惜云不做声,心道恐怕她不但不会答应,还会越发刁难。原本跳一段,跟着会叫她跳两段、三段,一直跳到她精疲力尽大出洋相为止。
白姨娘见她沉默也没再说话,转过身扶着芳云的手款步去了,贺锦年站在窗户底下远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道果然不亏是当年的第一舞姬,这身段只看个背影已经叫人销魂了,难怪把老头子迷得七荤八素魂都没了。
见董惜云进来便把她拉到身边小声道:“听说老爷瞒着太太偷偷在外头给她置办田产,花了不少钱。”
董惜云唬了一跳,这还了得!一个贱籍的小老婆,连她整个人都是太太的奴婢呢,这么着万一抖露出去可不是把自己往死路里撵了?不过连贺锦年这么一个粗心大意的男人都听说了,王夫人能不知道?想必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早晚还得跟她算账。
不多时便有王夫人房里的小丫头来催,说已经有客人到了,董惜云忙扬声唤人,不多时舜华和碧草就带着奶妈子抱着一对粉妆玉琢、胸前各自戴着一只黄澄澄的长命富贵锁片的小娃娃走了出来。
正是琼姐儿和瑜哥儿姐弟两个。
琼姐儿见了贺锦年便张开双臂要他抱,贺锦年笑眯眯地抱过她用力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啄了一口,“我的小心肝儿,今儿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你要听话,多给你祖母长脸知道吗?”
琼姐儿搂着她爹的胳膊乖乖点头,他们身后的瑜哥儿就跟透明了似的,可董惜云分明看见他藏在奶妈子肩窝里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胆怯又希冀的光芒。
贺锦年是琼儿的父亲,也是他瑜儿的,可他却从未享受过琼姐儿得到的这般慈爱热情的拥抱,贺锦年所给他的永远都只有拳头和冷脸。
好比此刻,他显然也发现了那孩子的存在。
“怎么把他也带去?往年都只带姐儿一个,若两个都带上我只怕会累着母亲。”
董惜云心里反驳他,就算只能带一个,那也该是琼姐儿留在家里,长子嫡孙怎么见不得人了?
脸上却少不得打叠起柔情款款的笑容,“薛夫人好几回特特给哥儿带了见面礼,这样的日子理应带哥儿去给长辈磕个头说句吉祥话,要不岂不叫人背地里取笑咱们不懂规矩了?再说了,太太有心想和薛家攀亲,就是为了从芝,咱们做哥哥嫂嫂的也该尽尽心。”
贺锦年听她说得有理,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那你好好看着他,别叫他惹出什么乱子来,我也先到前头去了。”
董惜云笑着从他手里接过琼姐儿,见他走得看不到人了方将孩子交给奶妈子,“爷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好好看着你们小主子,别叫他们淘气摔跤磕了碰了的,这会子过年太太不理论,等过完年看她会不会同你们计较。”
两个奶妈子忙连连点头,一行人簇拥着董惜云穿过花园子来到了专门接待贵客的花厅锦荣堂门口,果然这里早已热闹了起来。
贺从蓉远远朝她招手,待她走到跟前儿方凑到她耳边道:“今儿的事,太太可曾嘱咐你旁的?”
董惜云见她气色不佳,想必王夫人要为女儿择婿的风声已经走漏了,可若按长幼有序,却理应先给她物色婆家才对,也难怪她心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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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从蓉见她不做声,便知道她是默认了自己要问的事情,不由气得直跺脚,“说到底还是只为自己嫡亲的女儿打算,我就是再掏心窝子地孝敬她,再她眼里还只不过是个外人!”
董惜云见她眼眶也红了,心里也能体会她的难处。
毕竟从芝才13岁,而她过了年就17了,若明年上半年说上亲,各色准备齐全风风观光地,也得后年年后才能出嫁,可这会子若连个合适的婆家还没开始物色,只怕等着等着就要成老姑娘了,到时候在人选上越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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