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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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第5部分
    不易,存亡在于德,战守在于地。惟圣主智将能守之,地奚有险易哉……”是《太白阴经》里的句子,原来这是她的读书手札。

    这丫头,看得还挺仔细。

    “侯爷您要的粥给您送来了。”门外传来士兵的声音。

    杨恪掀开毡子,亲手将托盘接了进来,一转身对上一双晶亮的眸子,扑闪地眨着看他。

    他微微一笑:“吵醒了你了?饿了么?我叫人熬了点粥,你喝点暖暖胃。”

    沉醉点头,脸上还带着刚醒的红晕:“好像还真有点饿了呢。”

    无忧这家伙把她带来的点心全抢光了,吃完抹抹嘴就走人,她看了一会书,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怎么了,不喜欢喝粥?”杨恪看她半天没动勺,便问道。

    沉醉摇摇头,笑得有些讨好:“那个,可不可以放一勺糖?”

    杨恪一愣,接着忍不住牵动了嘴角,到底还是个孩子。

    “现在如何?”叫人把粥重新加了糖,杨恪看她喝下一口,表情似乎极为满足的样子。

    “当然不一样啦,好好喝喔。”她献宝似的把碗端到他面前,“你要不要试试?”

    杨恪很干脆地摇头——这粥还能喝吗?

    “就一口。”沉醉和他讨价还价,“你就当报答我帮你打赢了一仗。”

    他无言以对,终于表情僵硬地张口,任她得意又放肆地朝他嘴巴里塞了一勺粥。

    闭了嘴,快速地把粥咽下去,有些腻人的甜还是在口腔里弥漫,但感觉似乎也没那么糟。

    “你一个女孩家喜欢看这些?不觉得乏味吗?”他指了指案上那些兵书。

    “不啊,看得越多,就觉得离你更近了些。看见喜欢的句子,会想也许你也喜欢,这样怎么会乏味?不过有些地方我还是看不大明白。”

    她忙着一口一口地喝粥,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全然没有注意他听见她的话时脸上掠过的复杂神情。

    “你没什么实战经验,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是正常的。回头你都标下来,我来帮你注解。”

    “那就太谢谢啦!”她抬头灿然一笑,“我吃完了。”

    他看见她像只满足的猫儿一样舔了舔嘴唇,眸色一深,撇过头去不再看她:“你再睡会吧,这几天赶了那么远的路,今晚又折腾了大半宿。”

    她点点头:“你呢?”

    “我不睡了,天快亮了,不久大家就要起来操练,而且我正好有些军务还没处理。”

    “喔,”她点点头,慢吞吞地爬上床,盖了被子,露个脑袋看他的侧脸。

    他转头对上她的视线:“怎么还不睡?”

    “你长得真好看。”

    她这是明目张胆的调戏——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谢谢郡主夸奖,小的深感荣幸。”

    “不客气。”娇柔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但过了一会就在被中传来闷闷的笑声。

    “又怎么了?”半杯茶的工夫,他第二次逮到她的注视。

    她安静又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让我留在这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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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许久后答道:“我没说要你走。”

    她笑,安心地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帐外的风声,还有他偶尔轻轻翻动纸页的声音,却像是世上最动听的催眠曲,让她想就此沉沉地睡过去,一睡不醒。

    听到床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杨恪转头,目光深深地锁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

    他留下她了。

    在她用期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时,所有的犹豫都化成了不忍。

    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又该怎样才能阻止得了自己的步步深陷?

    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中许久不动,墨汁掉落,在纸上染出黑点,荡漾开来,再也无法抹去。

    十七、多情却似总无情(一)

    沉醉醒来时,营帐内只有她一个人,杨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炉边的水壶里有热水,她匆匆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走出门。

    “杨恪上哪去了?”她拽住一个士兵问。

    “侯爷在中军大帐,听说是要审杨小公子罔顾军令,私自行动的事。”

    沉醉心里暗叫不好,问清了大帐的位置,就急忙奔了过去。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杨恪看着儿子,面无表情地开口。

    “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话说。”杨无忧回视他,脸上尽是不驯。

    “你这是什么态度!”眼里染上怒气,杨恪冷冷地下令:“拉下去,五十军棍。”

    辛远秋和齐森他们面面相觑,都是惊忧的表情。五十军棍算是重罚了,一顿下去,免不了皮开肉绽,看来杨恪这次真是气得不轻。

    “等等!”

    清脆的声音在门边响起,一个娇小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沉醉。

    “无忧不已经认错了吗,这回也没出什么大事,你至于罚得这么重吗?”

    “不重,这算轻了。”无忧到底还年轻,有些负气道:“他没看住我,差点就没法向我死去的娘交待,他自然是不痛快。当年没留住我娘,现在就死死管着我,却从来不问问我的意愿!”

    “无忧!”沉醉也急了,他就非得火上浇油吗?

    帐内突然格外的安静,杨恪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但谁都知道无忧的话踩到了他的痛处。

    握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他阴沉地开口:“五十军棍,立刻执行。谁要是手下留情,一起受罚!”

    沉醉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冰冷的黑眸看着她,语气疏离:“于公,我这是惩罚属下,于私,我这是教训儿子。我看这事就不劳郡主插手了吧。”

    沉醉语塞,一张脸蓦地刷白。

    她知道他是因为无忧的话触动了心底的旧伤,让他惊痛、失望,也下不了台。可是纵然她明白,却仍是无法忍受他这样冷漠的态度,这样遥遥地看着她,这样淡的口气,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一般。

    她忽然嘲弄地笑了,陆沉醉,你以为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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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因为他对你温柔地笑了几回,就因为他的手那么温暖,就因为他端来的粥格外香甜,就让你得意忘形,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他的世界里便有了一席之地吗?

    抬起头,她目视前方,似乎在看他,目光却落在他身后更远的地方:“对不起。”

    一转身,她慢慢地走出去。高傲地挺起肩背,眼睛却一点点湿起来。

    杨恪瞪着她离去的背影,表情一僵,越发地难看起来。

    “喂……”杨无忧趴在床上,悠悠地开口。

    “干嘛?”

    “其实今天都怪我,害你和老头子弄得不愉快。对不住啦——”话音突然转成一声惨叫,“你轻点好不好?”

    沉醉冷冷一笑,继续把药往他背上抹:“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怎么那么会逞能啊?”

    “嘿嘿……”他讪讪一笑,“当时一气没控制住么,不过这回老头子应该也气得够呛,而且又把你给得罪了,估计这会儿正闹心呢。”

    沉醉闻言,表情黯淡了几分:“再往下我没法帮你擦了,你找别人去。”

    “没事,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好了疮疤忘了疼,杨无忧顽劣的性子又上来,作势要解裤子。

    门毡突然被掀起,一个人走了进来,看进帐内的情景,高大的身形一怔,随即一声暴喝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被吼得一愣,无忧先反应过来,依旧裸着上半身,挂着促狭的笑容,一只手仍悠闲地扯在裤带上:“擦药啊,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

    “营里的人都死光了吗?非得让她擦?”

    沉醉抬头讶异地看着杨恪,想笑又不敢笑,他是不是气糊涂了,有这么咒自己手下士兵的将领吗?

    无忧仍然不怕死地捋虎须:“别人手重,就沉醉替我抹着舒服。”

    “是么,”杨恪忽然冷冷一笑,“那我帮你吧,你爹我上药推拿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你们慢慢来。”

    沉醉看着斗气的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沉醉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

    外面依然飘着雪。

    离开温暖的营帐,只觉得寒气都渐渐地渗进身体里,弄得人心里也湿冷起来。

    “醉儿。”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他追了出来。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真的不回头吗,醉儿?”他已靠近,又低低地唤了她一下,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焦虑,逼进她的心里。

    十八、多情却似总无情(二)

    沉醉停住脚步,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侯爷有事吗?”

    身后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向来平静的声音里居然有些无措,“你知道,我是气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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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么都不知道!”沉醉转头看着他,眼睛微红,“我只知道,侯爷心情好了,就会对我笑一下,心情不好,连看也不想看我一眼。是我自己恬不知耻,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醉儿!”他低喝,脸色阴郁,“我从来没有这么看待你!”

    为什么生气的人反成了他了?这么一个冷静自持不动声色的人,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吗?

    沉醉低下头,嘴边浮起一丝茫然的笑。

    “其实我很讨厌这样的你,明明不喜欢我,却总是一点点地给我希望,可我更讨厌我自己,就算知道自己的坚持很可笑,却还是觉得你的怀抱很温暖,你的笑容很温柔……我真的很没用啊……”她看他,笑得飘忽,“其实,就算你不道歉,说不定我睡一觉依然会忘记今天的不痛快,明天又会继续缠着你的。”

    不去看他的表情,她转身向营帐走去,他与她之间,她从来都是输家。

    忽然,他抢先一步到了她身前,她愕然地抬头看他,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抱她么?

    虽然完全迎在他的怀里,可心里的震惊,依然让她身子微僵。

    “我喜欢你。”

    她蓦地抬头看他,惊吓的眼里满是不置信,仿佛要证实她是不是幻听。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难得如此大方,你怎么反而不领情了?”

    她仰着脸,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泪水却斜斜地自眼梢滑下来,她不敢擦,生怕只要动一下,眼前的一切就会成惊梦一场。

    他又忍不住叹气,低头,温暖的唇触上她的,就再也抵抗不了那轻颤的美好,深深地纠缠下去。

    许久,恋恋不舍地分开,她的瞳眸透过微启的眼睫看着他,手掌抵着他起伏的胸口,掌心蔓延而来的暖意,让她微觉醺然。

    “你又亲我……”低低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甜蜜,带着娇羞,带着心酸。

    “不是,”他笑,语气认真而坚定,“这是第一次。”

    她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心底的欢潮涨起来,漫了整个胸口。原来,快乐也是会让人承受不住的。

    忍不住伸手,轻轻地回抱他,然后紧紧地勾住他的腰背,再也舍不得放开。

    雪花在身侧无声地落下,他低头,下巴抵住她的发,闻着淡淡的馨香:“过阵子战事平稳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等我,好吗?”

    “好。”

    这么多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吗?

    不去问他何时喜欢上她,不去问他会给什么样的交待,别人不懂他,她懂,只有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动心,便是刻骨柔情。昔时桃树下他那样一个无悔的笑容,是她年少岁月的绮梦,每回忆起,总是心悸。而如今,这样的笑容竟在眼前。

    沉醉笑着笑着,无声地将泪藏在他的怀里。

    漫天的风雪里,有他这双臂膀为她挡着,这片刻的温暖,都值得她记取一生。

    “侯爷!”程三的嗓门又远远地吼起来,他奔到近处,看见突然分开的两人,本来张大的嘴巴硬生生地定在那里,老半天忘了合上。

    “什么事?”杨恪抬眼看他,表情有瞬间的尴尬,随即恢复了淡定。

    “那个……承宛十五万大军已到甘泉河北岸八十里!”程三偷眼看了下一旁仍红着脸的沉醉,本来为了军情正着急的心不知怎么竟微微一缓。

    “八十里?”杨恪挑眉,沉思了一会,“不可能。”

    “可探子明明说有近十五万的人驻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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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造这么大的声势,五万人足够。承宛四天前才出兵,赶得再快,也不可能全到齐。”

    冷静利落地作出判断,他往中军大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回头,走到沉醉跟前,替她拉紧貂皮披肩,黑眸里尽是暖意:“陪着我,可好?”

    突然从主动变成被动,沉醉一时反应不过来,红着一张脸点点头,跟上他。

    程三见如此情景,又是一愣,傻站了半天才乐呵呵地往大帐奔去。

    十九、铁马冰河入梦来(一)

    “侯爷,对岸承军真的可能只有五万吗?”中军大帐里,众将都已到齐。

    杨恪听了大家的疑问,并不忙着作答,而是转头问程三:“这路承军打的是谁的旗号?”

    “殷彻。”

    “是么,”沉着的笑在嘴边扬起,“那恐怕连五万都没有。”

    辛远秋了然一笑,众人思考了片刻,也纷纷显露顿悟的表情。

    只有沉醉,看看大家,又看看杨恪,仍是一头雾水。

    等到众人都散去后,她在一旁看着依旧沉思的杨恪,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说吧。”

    他忽然转头,黑眸锁住她,带了些促狭的笑意,这丫头,就是藏不住心事,叫他实在不忍心再让她憋闷下去。

    原来他是成心吊她胃口——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沉醉说出了心里的疑问,“为什么是殷彻领军你就能肯定他带的人就这么点,他好歹也是承宛皇子啊,犯不着这么兵行险着吧?”

    “他是皇子没错,可惜是庶出。”

    沉醉微讶,隐隐觉察点什么,便听他继续讲下去。

    “统帅承宛这十五万人的是皇后嫡出的大皇子殷桓,皇后郁氏一族在承宛极有势力,照说殷桓要及位东宫应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太子之位却一直空悬,因为人人心里都清楚殷彻论才智,论武功,都是胜了殷桓许多的。”

    讲到这,他话题突然一转,“醉儿,你还记得当日你救殷彻时他身负重伤吗?”

    “当然记得,他那是在你们追捕时受的伤吧?”沉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背上的剑伤是我刺的没错,可是在我与他交手前就发现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啊?”沉醉一惊,自己对于医术所知甚少,当日忙着治他的剑伤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哪里还会发现他受了内伤?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外一队人马在追他,或者说,追杀他。”

    杨恪的神色里,尽是一片肃然。

    “殷桓的人。”

    “没错。”

    沉醉没有再说话,但心里的猜疑至此已全部解开。

    殷彻这四五万人做先锋支援北岸守军,听起来足够,但对岸是南昭十二万大军,无疑是虎口之险,时时危在旦夕。只要殷桓找个借口稍稍耽误下行程,就足以置这个皇弟于死地。

    “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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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恪知道她已猜透一切,淡淡一笑,眉宇间却是肃杀:“先下手为强。”

    沉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还是微悸,这样的他,置腥风血雨于谈笑间,还是让她有些陌生,也有些心疼。

    “你与殷彻如何?”他突然问。

    “数面之缘而已。”

    听他提起,脑海里不知不觉地浮现那张总是带着些倨傲和嘲弄的俊俏容颜来,还有最后那次见面,那双似乎带怒的黑眸——曾经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他叫彻,记忆再往前,她突然胸口一窒,脸微微烫了起来。

    “怎么了?”杨恪探询地注视着她。

    她摇摇头,想到那个看起来那样矜贵冷傲的人物,因为自己的身世在皇室争斗里定是已经受尽波折,如今又到了生死关头,突然觉得感伤起来。

    “人各有命。”他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而且,殷彻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胜负未决,得势再盛,他也从不轻敌。

    “四万对十二万,大皇子真的是打算好给南昭送份大礼了。”

    “这四万都是咱们的人,他自然是不心疼。”

    “行了,别废话了。”殷彻不耐地看着眼前两个属下,指指桌上的酒壶,“坐下,陪我喝会。”

    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情喝酒?

    傅青和洛震对看了一眼,还是坐了下来。

    “钟不离这个怪老头也真是的,当初肯给甘泉河守军布阵,现在我们十万火急反倒不管,这不明摆着向着大皇子吗?”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洛震愤然。

    “他本来就没帮着谁,若他不愿意,刀架在脖子上也要挟不了他,两军的较量,在他眼里就是游戏,依我看,之前那阵被破了,他现在是卯足了劲要等两军主力大战的时候跟南军破阵的人较量。”傅青讲完他的看法,转头看主子的意思。

    殷彻冷冷一笑:“我不是殷桓,非得指望这些旁门左道。他要我死,我偏不让他如愿。”

    丢了酒杯,他指向地图上的某个点,看着左右两人惊愕的表情,傲然地扬起嘴角:“胜可为也。敌虽众,可使无斗。”

    二十、铁马冰河入梦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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