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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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第8部分(2/2)
,怔忡地望着她,失了言语。

    燕华拉过她并排躺在榻上,轻轻哼起一首歌谣:

    “落雨不怕

    落雪也不怕

    就算寒冷大风雪落下

    能够见到他

    可以日日见到他

    如何大风雪也不怕

    我要我要找到他

    去到哪里也要找他

    有谁有谁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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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谁有谁提起他

    你若遇着了他

    请你告诉他我想他……”

    燕华唱完,却看见沉醉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泪光:“什么歌?很好听。”

    燕华摇头:“不知道名字,偶然听到过。”

    沉醉微微一笑,坐起身:“闷得慌,陪我去骑马散散心可好?”

    四十一、人生何处觅多情(二)

    甘泉河上,有一队巡营的士兵,见到二人策马而来,便列队拦住,为首的士兵冲沉醉行了一礼:“天色已晚,战事刚停,郡主这是要去哪?”

    “溜达一下,不会离营太远。”

    “抱歉郡主,侯爷吩咐过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沉醉没等他到说完,已扬鞭奔了出去。

    燕华跟了她数十里,她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燕华以为她是心里烦闷,正准备出言相劝,却见沉醉转头看着她:“你走吧。”

    她愕然:“陆姐姐?”

    沉醉苦涩地一笑:“你是殷彻的人对不对?我不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但你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闺中好友,所以,我让你走,在杨恪查出你底细之前。”

    燕华怔住,过了半晌才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你方才唱的那首歌,是我年少时编的,除了我师父以外,我就只在乐安客栈照料殷彻时哼过,连杨恪也不曾听过。”

    燕华惨淡一笑:“是我疏忽了。”

    “你喜欢他对不对?”沉醉看着她,语气肯定,“喜欢到,能让你甘愿孤身犯险,连容貌被毁也无所谓。”

    “岂止?”心事被看穿,她却丝毫不觉得难堪,沉静的眸子望着沉醉,“我甚至愿意深入敌营,只为了替他掳回心爱的人。”

    沉醉震惊:“你说什么?”

    燕华盯着她,字字坚决:“要我走可以,你也必须和我一起走。”

    “不可能!”

    “我不想对你动手。”燕华冷下脸。

    僵持间自营地传来一阵马蹄声,沉醉脸色一变,“杨恪追来了!”

    燕华却在此时执意要带她走,于是两人缠斗起来,沉醉瞥见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心里焦急起来,突然收手,硬生生地接了燕华一掌,燕华一愣,沉醉却趁机在她马上挥了一鞭,她立刻被马带出了几丈远,等她再想回头,却看见杨恪已赶到,于是只好无奈离去。

    沉醉望了下身后,却策马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暗夜里,只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沿着甘泉河疾驰,沉醉听见他愤怒的呼喊,却置若罔闻,风声在她耳边掠过,这一刻,她居然希望永远这么奔驰下去,逃离下去。

    身后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她的身体忽然被凌空抓起,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他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她的意识还未恢复,他惊怒的喝斥已在耳边响起:

    “你敢逃?你居然敢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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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醉扭头避开他气愤的目光,不发一言。

    下颚被他捏紧,他逼着她迎上他的视线,语气里是不容错辩的强硬:“我要你的解释!”

    “你已经看见了,还要我解释什么?”她嗤笑。

    黑眸里的怒气更甚:“燕华呢?周重元说她是殷彻的人。”

    “走了。”

    “你知道她的身份?你放她走了——”他全身的线条倏地绷紧,“你要跟她一起走?”

    沉醉怔住,旋即轻轻地笑起来:“这都被你猜到了?我是要跟她一起走,你知道吗?”她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心中居然有一丝报复的快意,“她来,就是因为殷彻要我。”

    她的话瞬间激怒了他,他蓦地俯首攫住她的唇,近似疯狂地吻她,粗暴的动作甚至弄伤了她的唇瓣。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她惊醒过来,拼命地挣扎,踢打他:“你疯了!放开我!”

    “我是疯了!”他忿怒的手劲几乎箍断她纤细的手腕,黑眸里染上的令人骇然的红雾。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样互相折磨的日子,受够了她的冷眼相向,更无法忍受她要离开的事实!

    “你别碰我!我讨厌你碰我!”他压下的身体让她尖声嘶喊,她不要这样不堪的对待。

    “不能碰?”他冷笑,眼神因为她的抗拒而更加阴沉,“你之前在我床上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还是——你只是不想让我碰?”

    恶劣的话语让她脸色霎那苍白,她扬手想打他耳光,却被他狠狠地制住,绝望中她狂乱地激怒他:“我宁可让别人碰,也不屑让你碰!”

    他的理智在那一刻灰飞烟灭,她睁大眼惊恐地看着他愤怒的动作:“我会恨你!”

    “那就恨吧!”他凄然一笑,决绝的宣示下,他悍然挺身。

    他的蛮横与她的挣扎,让一切成了折磨。

    他看着她震惊伤痛的眼眸,却不打算放过她,他心里的那把火,已经烧到他无法呼吸。

    如果恨可以让她记住他,那么他宁可她恨。

    她渐渐地放弃了挣扎,眼泪从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他残酷冷硬的容颜,在她眼里已淡化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再也看不清,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那片远远的天空。

    深蓝的夜空,星月一如当初那么灿烂。那时,是谁,为她点亮了满天璀璨的烟花?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曾经抱着她温暖许诺的那个人,正深深地伤害着她。

    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她看见漫天的雪花,静静飘落。

    柔软的雪,纯白的雪,可否覆盖所有的过往?甜蜜、伤痛、眼泪、欢笑,她都愿意埋葬,所有的感觉全都死掉,她才不会害怕他此刻的残忍。

    雪在她脸上融了,如泪般冰冷。

    这场雪,竟似那年的被风吹落的桃花。

    四十二、此恨绵绵无绝期(一)

    已是二月。

    西北依旧是纷扬不绝的雪,此时的江南,已是杏花寒,雨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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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他将她送回营,便不再回头,恍惚间她看见他脸上仍是未褪的怒气,她阖目凄然一笑,这世上谁恨着她,她又恨着谁。

    事到如今,不如不见,不如相绝。

    营帐外的守军多了两倍,将她重重困住。其实她根本就是足不出户,然后一点地消瘦,越发沉默。

    直到某个清晨醒来,桌上摆了一个小巧的酒坛。

    杏花酿。

    闻着记忆里的香气,她怔忡地看着信上那几个熟悉的字迹,泪如雨下。

    北雁倦极,始终南飞。

    ——师父,你也猜到我倦了,痛了?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夜泊秦淮,师父轻轻念了一句,她便被那清幽的香气扰得无法入眠,隔日却又因为马嵬坡下那随杏花雨乘风而去的芳魂泪湿襟衫。

    师父只是淡淡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跟了他这么多年,若能学上他一分淡定,也不至于如今遍体鳞伤。

    执壶自斟,一杯入喉。酒不曾温,凉沁心扉,却化作滚烫的泪。

    本不擅饮,只盼一醉,能忘记这十年的爱与惑。

    承军始终自上次一败后,始终按兵不动,而南军粮草却渐渐吃紧。

    二月初八,南昭八万大军进军甘泉河北岸。

    望着不远处承军早已布下的森严阵营,杨恪回头:“跟紧我。”

    沉醉没有作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开视线,脸上矜冷的表情又深了几分。

    他面色一沉,没有再说什么。

    承军虽不用十将幡旗图禽,五色五行,但确是以太白阵置铺。

    南军由死门引入,进伤门转惊门,由惊门入景门,景门绕杜门,再至开、休、最后抵生门。

    这一路峰回路转,险象环生,存亡悬于一线,虽是破阵之途,却也是一条血路。

    “生门!”最后那一刻,有人抑制不住大喊。

    空旷的野地,白茫茫一片。

    来不及欢呼,周围银光一片,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杨恪握剑的掌心蓦地泛潮。

    征战多年的感觉告诉他,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是杀气,而他们正陷入重重包围。

    转眼间,血腥的厮杀已经展开,这边,决意拚死一战,那边,是新仇旧恨杀红了眼,剑起,刀落,温热的血液扑上每一张霜雪凝冻的容颜,震天的呼喊回荡成凄绝的哀歌。

    “南军听令,原路返回!”清亮的声音猛然响起,杨恪惊诧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沉醉。

    她疯了吗?现在已经陷入重围,还要再返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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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着他,双眸格外的清亮。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静止的背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无数个画面。

    初逢临别时她回头那一眼。

    中毒昏迷时她拽着他说别走。

    被他拒绝时明明哭了却不愿让他看见。

    为他的吻而红透了的那一张俏脸。

    几乎被风雪吞没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气得摔掉镇纸的她。

    趴在他胸口说梦想只有他的她——

    他信她。

    纵使这世上再没有人值得他相信,他也要信她。

    转过身,他厉声将她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军令如山倒。

    沉醉看着重新踏入死门的将士,心里微微一宽。

    北雁倦极,始终南飞。

    千钧一发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一句话,原来有双关之意。

    师父终究是破誓了。

    承军识破了他们的意图,开始追截。手中剑花一绕,几个人影在杨恪身旁倒下,他习惯性地转身,却蓦地变了脸色:“你干什么?快过来!”

    沉醉看着他,浅浅一笑,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收住缰绳,静待原地,她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承军。

    “醉儿!”他暴喝,拼命地往回赶,无奈那些识出他身份的承军,疯了似的攻向他。

    他出手顿时狠厉了数倍,周围血雨纷落,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一圈圈的人在他周围倒下,左手夺过一人手上的钢鞭,他使出了巧劲挥出,缠上了她的腰。

    她却一手握紧了缰绳,一手拽住钢鞭,连双手都勒得发白,却还是不放。

    “松手!”他惊骇得连声音都嘶哑。

    “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放手。”

    “好。”他盯着她,连呼吸都快停止。

    “那天,你在酒楼跟我告别,就已知道我是萧沐的弟子?”

    “是。”他的心忽然一沉。

    “你说的绝不再娶,也是骗我的?”

    “醉儿!你知道了什么?”他瞪大眼望着她,忽然浑身冰凉。

    “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将他震得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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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挤出这一个字。

    “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杀你,”她笑,居然异常甜美,“所以,我还是杀了自己好了。”

    她的手中,多出一柄短剑。

    那柄御赐的照影。

    削铁如泥。

    是他亲手赠予她。

    钢鞭脆弱地断裂,她最后的记忆,是他瞬间惨白的表情。

    春风尚寒,桃花未艳。年年盼花开,唯这一季再也等不到。

    那一只桃叶蝴蝶,我小心藏了十年,已经枯黄。

    可我知道它曾经多么美丽。

    你要它,因为她。

    你丢了它,因为她已不在。

    其实,我也是一只桃叶蝴蝶。

    为了让你高兴的桃叶蝴蝶。

    而你又弄丢了我。

    那么,谁来珍藏我?

    四十三、此恨绵绵无绝期(二)

    黄昏。薄暮游离,烟锁重营。白日里战场上残酷的喧嚣被飘渺的水气掩盖,此刻的沉寂显得格外不真实。

    雪地里,一身青色绸衫的男子负手而立,好看的嘴角紧抿。

    厚重的帐帘被人掀起,他望向出来的人,没有开口,眼里的询问却不容置疑。

    “大夫说,已无大碍,不过要多加调养。”燕华沉静地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殷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端的那盆血水上,漂亮的黑眸里顿时染上愤然,不顾紧跟着出来的军医惊愕的眼神,径自走进帐内。

    忧急的步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骤然放缓,他望着那张暌违许久的容颜,缓缓走近,几步远的距离,竟似隔着山水千万重。

    修长的手指像怕惊着了梦中人,隔着空气勾画记忆中的眉目。

    起笔是秀丽的远山,再一弯是明媚的新月……收笔是柔软的花瓣。

    并不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但看着她,总是觉得一切都安宁下来,心里似春雪初融,小溪潺潺。就如曾经的那个黄昏,他生平第一次看一个人的睡颜,贪看到失神。

    只是不知道如今的她,可还如当时的无忧无虑。

    紧闭的眼睫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俊颜微微一僵,他盯着她,昂藏的身躯任夜色渐袭,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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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醉醒来,看见眼前伫立的人影,心里忽然一震。

    那人开口,声音里有些淡淡的嘲讽:“放心,是我。”

    帐内的铜灯被点起,浅黄的光晕里,清澈的星眸依旧是倨傲张扬,殷彻望着她,笑容慵懒:“丫头,我说过我们后会有期。”

    沉醉看着他:“为什么救我?”

    殷彻轻哼一声:“你是真的想死吗?”俯身望住她的眼,他微笑:“你可真狠,选在我们收阵的时候动手,让他想救你也无从去救,眼睁睁地看你凭空消失。”

    沉醉撇开眼,低头不作声,他太聪明。

    “南军那边,搜寻的人马出来了好几次。”他盯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缓缓开口。

    她不语,抓起床边自己那身红色的外衫扔给他。

    殷彻沉默:“你真的要让他以为你死了?”

    “既然已经救了我,何不帮到底。”

    微讶的黑眸探询着她的表情:“看来,你变了不少,是因为他么?”

    沉醉脸色更加难看:“你很好奇,还是明知故问?”

    殷彻表情一滞,抓起她的衣服转身向外面走去,快到门边的时候,她叫住他。

    他转身冷冷一笑:“怎么,还是舍不得?”

    她递上的,是那管打小从不离身的玉箫。

    他接过玉箫,怔愣间居然有些愤怒,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这样决绝冷静的她,让他陌生,更让他觉得难受。

    甘泉河一役,承宛南征未果,元气大伤,南昭虽守住江山万里,亦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宣德十八年,宁远侯杨恪官拜兵部尚书,封爵护国公。

    营帐内,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一干人都按捺不住地冲了进去。

    杨恪撑起身子,望着众人,苍白的唇边只吐出两个字:“人呢?”

    众人看着他,顿时沉默,个个目光闪烁。

    杨恪的额上沁出冷汗,咬牙瞪住他们:“都哑了吗?”

    辛远秋走上前,将手中的箫递给他,神情难看。

    “什么意思?”手掌骤然握紧玉箫,杨恪的脸色铁青。

    “找回来的,只有一件血衣,和这管箫……衣冠冢在河边,很僻静的地方。”

    “衣冠冢?”杨恪目眦欲裂,“谁立的?谁说她死了?”伤重未愈的身躯硬是从榻上离开,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爷!”靠近门口的齐森在他面前单腿跪下:“你刚醒,伤势未稳,先歇息吧……承宛的俘虏也说亲眼看见郡主倒在乱军之中——”

    “闭嘴!”杨恪抬起一脚,狠狠地将他踹翻,人已踉跄地奔了出去。

    白茫茫的冰河边,冷月无声,只有一座新坟。

    杨恪盯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几乎站立不稳,下一刻右手重重地挥出,掌风力石碑应声而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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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恪!”辛远秋怒喊,望着他被伤口鲜血染透的单薄衣衫,不得已地下了一剂猛药:“她死了!只找到衣服是因为连尸身都拼不全——”

    “住口!”震天的怒吼响起,鲜血自杨恪口中喷了出来,他跌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从来不知道,这边关的天这么清澈,确实是适合赏月的。

    尤记得她靠在他身边,柔柔地轻叹,连呼吸声,都清晰在耳。

    一样的月色,一样的河边,他曾许诺给她一个交待,他答应冰雪消融的时候带她再来,她总是笑着说好,紧紧地抱住他,灿烂的笑靥,纤细的手臂,于千军万马中,给了他无尽的温暖。

    注定要负她。

    连弥补的机会也没有。

    从来,他带给她的,都是伤心多于甜蜜,眼泪多于欢笑。

    即便是如此,她说,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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