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到几个打手的围打。这次他们使用的是叉牛饲料草的杈子。一阵子猛打过后再问李全华,他耷拉着头不再言语。
李全华被打过程中,始终强忍着不让自己哭。他耳边老是响着这样的说话声:
——许栋梁:“你对我尝块肉有意见,也不要用菜刀砍‘最高指示’啊!你过来看看,你砍的几刀刀印!”“哼!那你就等着吧!”
——于莉莉:“人过一辈子,半辈子时间离不开床。结婚连张像样的床都买不起!”“用睡过死人的床会晦气一辈子的!”
——李全华父母亲:“你需要,我们就不需要?虽说没几件衣服,但总得有个地方放放呀!你就忍心拿去吗?”“孩子他爸,就让他拿去吧。几件衣服打个包袱放在阁楼上也能凑合。”
——于大勇:“照相机我去借,一切费用我来。”
吴队长眼看床上的一只闹钟……坐在竹床上的七、八个人聚首商议——众打手已无计可施,在商议今夜只能作罢了。
悬吊着的李全华,这时,委屈的泪水从蒙眼的黑布下,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
拂晓前。李全华被推进牛棚。
李全华在马培良和周力钧面前,就像是在外遭人欺负,受到莫大委屈的孩子,回家见到亲人一样,极度伤心地大哭。
马培良和周力钧抚慰了好久,才让他渐渐停止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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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华向马培良和周力钧诉说被拷打审问的情形。
不一会儿,天已经大亮。小三子打开门,说道:“现在布置工作。都听好了。上面关照:李全华呆在屋里好好反省,两天后交出像样的检查来。要深挖犯罪的思想根源、历史根源、社会根源……还有……还有政治根源。总之,要深刻,要触及灵魂深处。马培良和周力钧,今天上午,自驾牛车,先运浸种催芽的稻种,再为食堂装运烧草……”
小三子打开门后,小屋里亮堂了许多。马培良和周力钧给李全华脱掉棉袄,帮他睡下。这时才发现李全华的衣、裤,到处都是绽开的口子。他们为李全华解衣宽带后,看到他身上是一道道鞭子抽的血痕。胸前背后、肩臂部位,有的地方衣服已和皮肉血水粘连。臀部、大腿处,青紫、肿胀的淤血特别严重。李全华已是遍体鳞伤!马培良和周力钧,连看守人小三子,看了都瞠目结舌,不胜惊愕。
在老顾家里烧早饭的时候,周力钧对老顾说:“李全华昨晚被打得很重。等会儿你到左医生那儿,悄悄地要点治伤的药来。就说是我问他要的好了……”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更新时间:2010-5-18 14:24:22 本章字数:4448
隔日。凌晨。周力钧被送回牛棚。
在老顾的家门口,小三子要去开牢房门时,周力钧对小三子说:“请你给我一点开水,就用我的饭盆子。”
周力钧进了牛棚后,站在地铺前,等水凉了喝水。
马培良问他:“也被打了吧?”
周力钧回答:“嗯。”
马培良又问:“打得很厉害?”
周力钧又是回答一个字:“嗯。”
马培良见他不愿多说话,便没再多问。
天亮后,小三子打开牢门。马培良一坐起,就看到周力钧头脚颠倒、和衣而睡。头旁的饭盆子里有大半盆子的血水。马培良起床后将盆子里的血水倒进粪桶,又把粪桶拎出门去倾倒。
他身后,李全华和周力钧都卧床不起。
马培良端着三只搪瓷杯子走进牛棚。说道:“喝点粥吧。”
马培良放下杯子,又转身从小三子手中接过熬中药的药罐和一只空盆子。
药罐子里还往外冒着热气。他将药汁滗进盆子里放凉。掀开李全华的被子,拉下他的裤子,先给他换贴狗皮膏药。身后传来周力钧发出的丝丝声。马培良和李全华都转过脸,用怜悯的目光看周力钧。
周力钧坐在地铺上吃粥。疼得呲牙咧嘴吸冷气,痛苦地皱着双眉。他的上嘴唇鼓起、红肿着。
(回叙)牛舍里。晚上。
周力钧站在几个手持棍棒和大木榔头的打手中间。打手持的棍棒是从木匠间拿来的没装铁锹头的大锹柄。
几次三番围打过后问周力钧,他都不承认有什么地方违背了毛泽东思想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违背了党的宗旨,走的是资本主义反动路线。许栋梁一伙人,碰上他这样的死硬派,可以说是拿他毫无办法。
这时,许栋梁手拿一张纸,刚刚宣读完开除周力钧党籍的上级批文。
周力钧眼睛乜斜,眼角挂着讪笑,说道:“哼!也太可笑了,由你来宣读上级党组织的批文!你连个党员都不是!”
许栋梁冷笑道:“嘿嘿,场党委早就讨论、审察通过了。不是你这个老不死的从中作梗,我抓特务立功那年就该是党员了!”
周力钧鄙视地叱责道:“呸!党决不会要你这样的混世魔王!”
许栋梁恼羞成怒,挥起手,大骂道:“放你的狗屁!党决不会要你这个顽固不化、十恶不赦的走资派!”
站在周力钧身后的打手心照不宣,无需许栋梁发令,就用大木榔头猛砸周力钧的后腰。
人老、体弱、毫无防备的周力钧踉踉跄跄向前扑,本来就扬起手要抽他耳光的许栋梁,顺手就对扑上前来的周力钧脸上狠狠一巴掌。这一掌力大势猛,周力钧向邹世雄身上倒去。邹世雄身体向旁边避开,却用脚绊倒了周力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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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周力钧的嘴、脸重重地撞在牛舍的砖墙上!跌倒在地的周力钧,回过脸,怒视许栋梁和邹世雄,跌破的嘴唇鲜血外涌。他低下头去,吐出一大口鲜血,还有撞断的两颗门牙……
牛棚里。
周力钧含糊不清地叙说:“……我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嘴里的血水已容纳不下。不然,我真想吐他们一脸!”
马培良义愤填膺地说道:“这些畜生太无法无天了!老周,寒冬总归会过去的,要坚强地活下去,直到春暖花开……”
于玲玲宿舍里。傍晚。
于玲玲正在捧起水洗脸。
于莉莉的喊声:“姐姐,俞洪的信。”
于玲玲赶紧拧出毛巾,略微擦了一下脸。脸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擦干净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信,忙不迭地拆开看来信(俞洪的声音):“于玲玲:你好!我由于对你的出身和你的社会关系、海外关系,缺乏了解,差一点犯了大错误……”于玲玲脸色骤变,双眉紧蹙。(俞洪的声音)“……经部队领导帮助、教导,我已认识到我们没有共同的政治、思想基础……”于玲玲气色沮丧,热泪盈眶。(俞洪的声音)“……我诚恳接受部队领导的批评教育,坚决同你划清界线,断绝恋爱关系……希望你在三大革命的实践中,认真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争取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于玲玲悲酸之至,泪流满面。
“红总司”司令部(场办室)里。翌日。
邹世雄对许栋梁说:“听说于玲玲昨天接到部队男友来信,眼泡都哭肿了。怕是官太太做不成了。”
许栋梁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想鲤鱼跳龙门交好运,这下,让她去想得美吧!”
几乎是相同时间,在于玲玲宿舍里。
于玲玲泪眼含恨,凝视窗外。身旁的于莉莉诧异地问她:“俞洪领导上,怎么会知道你的出身、社会关系,突然间干预起你们的事情来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在场办室里。
许栋梁沾沾自喜地对邹世雄说道:“告诉你吧,我以场党委、‘红总司’的名义,给俞洪部队领导写了一封信。向他们实事求是地反映了于玲玲的父亲是大叛徒,舅舅是逃往台湾的历史**,妹夫是现行**。她本人呢,不求上进,经常收听敌台广播。等等。你想想看,部队领导能同意他们两个人谈对象吗?其实呢,这结果是明摆着的。完全是于玲玲在痴心妄想!她这样的家庭出身、个人表现、社会关系,还有着海外关系,能隐瞒得了吗?结婚登记前,部队组织上也会派人来做调查的。她这是自欺欺人!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她那无辜的男友着想,让他感情上不要陷得太深,被伤害得过重!这样做既是为小伙子个人的锦绣前程着想,也是出于公心,对部队、对党负责……”
于莉莉宿舍里。雨日。
窗、门外雨点密密麻麻。李全华被押解到一组,低头站在屋内门口,接受批斗。
屋里,五张双层床的下铺,坐满了一组十几个知青。一个个默不做声。于玲玲、郑婕就坐在于莉莉两旁。于玲玲曾几次抬眼瞥李全华。美丽的大眼里充满怜悯。
于莉莉低垂着头,坐在南面窗户旁姐姐的床上。跟李全华只隔开一张单人课桌。她心神不宁,如坐针毡;拧着双眉,处境尴尬。
对她和李全华来说,一个小时的批斗时间,度日如年般难熬。这是对他俩精神上的极大折磨,是永难忘却的梦魇。
宿舍里响着邹世雄的念稿子声:“……李全华继承了**老子的反动衣钵……他跟刘、邓、陶,帝、修、反是一路货。他们唱的是一个调子,走的是一条路子,坐的是一条凳子,穿的是一条裤子。他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是个坏透顶的反动家伙。他是一个披着马列主义外衣蒙骗革命群众的野心家、阴谋家、伪君子、两面派!现在,大家可以根据他那罄竹难书的罪行,进行有力地批判!”
气氛阴郁,岑寂。良久没人发言。
邹世雄只好自己再讲几句,应对尴尬局面:“(对毛主席)亲不亲阶级分,忠不忠看行动。大家旗子可要鲜明哪!我们决不能只顾柴、米、油,不分敌、我、友!大家可以揭发他的新罪行,也可以从他犯的那么多罪行中拣一条两条加以批判。”
一个“红卫兵”发言道:“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记得了,那一年春节晚会上,他独唱的两首歌。他为啥要精心挑选那两首歌来唱?他是别有用心的!他是发泄当时他那不可告人的情感的!《苏武牧羊》歌中所唱的,就是他当时来农场务农的心情!他在影射他和所有来农场的知青,都是迫不得已来‘充军’受苦受罪的!《满江红》更是抒发他要忍辱负重,从无产阶级手里,重新夺回江山的雄心壮志!意味深长哪!”
邹世雄夸赞道:“好!讲得好。继续,继续!大家继续!”
片刻,又一个革命小将发言:“我来说几句。大家看看李全华他身上穿的列宁装棉袄,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听他说过:他就是欢喜穿列宁装,说自己是列宁主义的忠实信徒嘛。这分明是把自己装扮成马列主义者来蒙蔽革命群众。他是在标榜抬高自己,玷污贬低列宁!简直是反动透顶、罪该万死!”稍停顿后又补充说:“死了喂狗,狗都不吃!不,闻都不闻!完了。”
屋里有人捂嘴窃笑,有人笑出声来赶紧又用咳嗽来掩饰。
邹世雄连忙说道:“很好。揭发批判得有声有色!大家继续揭发,继续批判。来吧,一个接着一个。”
没有人发言,又出现冷场了。
邹世雄皱起了眉头……他在竭力思索……忽然喜上眉梢。他说道:“我来揭发一点!‘李全华’,他这个名字大家不妨好好琢磨琢磨。‘华’,谁都知道,是‘中华’,就是中国。‘全华’就是全国。李全华,顾名思义,就是‘李全国’,李家的天下!想想看,想想看!这不是妄想统治全中国吗?这充分暴露了他那反动老子,是何等地野心勃勃!显而易见,他父亲把**的复辟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这个孝子贤孙身上了。这难道不就是触目惊心的阶级斗争的真实写照吗?善良的人们哪,可要擦亮眼睛,绝对不可以高枕无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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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华蓦地开口说:“那我改名‘李全红’好了!”
这让邹世雄始料不及而目瞪口呆。他支吾其词道:“嗯?什么?改名?‘李全红’?”
还是刚才发言的革命小将脑子活络,眼珠子骨碌一转,说道:“不行,不行!这分明是给自己和**的家庭涂脂抹粉!他那**的一家,还会全红?他居然想用好听的名字来粉饰自己,麻痹群众,想让我们对他丧失革命警惕性,好让他顺顺当当篡权搞复辟!用心‘何其毒也’!革命群众要随时随地识破他耍弄的各种花招,决不能让他的阴谋诡计得逞!”
邹世雄紧跟着补充道:“分析、批判得太好了!对他这样狡猾的**分子,我们必须坚决彻底地将他dd、批臭。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又是一阵死静、冷清的气氛。
邹世雄决定就此收场得了。于是总结说:“总之,李全华这个**分子是罪行累累,举不胜举。可是他至今还死不认罪。李全华!奉劝你放老实点,不要死硬了!无论你如何抵赖否认,最终你都难逃无产阶级专政的有力惩罚!**分子的帽子,你这辈子是戴定了!你的罪行‘铁山如真’(铁证如山),想不承认,哼!办——不——到!”
不少知青听到“铁山如真”,忍俊不禁。
邹世雄弄不懂他们为何而笑。还自鸣得意地以为,为表示肯定无疑的坚定语气,自己富有创意的拖长音说‘办不到’,惹起的笑声呢。转念想想又不大像,于是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训斥道:“严肃点,严肃点!这可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不要当儿戏……”
正文 第三十章
更新时间:2010-5-18 14:24:22 本章字数:5134
牛棚里。雨日。
在许栋梁眼里,关进牛棚里的这三个“牛鬼蛇神”、“走资派”,如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对他们“武斗”竟然无济于事!所以,二十多天了,没有再提审拷问。只是让他们在大、小会上轮流接受群众揭发批判。一般都是在晚上。而几天前,是因连着下雨,才在白天将李全华押到于莉莉的一组接受批斗。批斗会上居然多次出现冷场,没人发言!
昨天白天下大雨,不能上班干活。不得已,就把三个“罪人”同时揪去进行全场大会批斗。陈词滥调的批斗说辞,翻来覆去地炒冷饭,与会群众都觉得乏味没劲。场面冷冷清清,已毫无当初的狂热声势。
今天,已是上午九点多了,老天还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看来,天公决定给他仨放假休息。是不会押解他们再去批斗了。
李全华坐在地铺上扯着旧手套。马培良帮他将手套纱线抽成的单丝绕成球。两个人边干边交谈。
李全华自信地说:“……我没有罪。我坚信白的不可能被说成黑的。没有的事情终究不可能变成事实。”
马培良鼓励他说:“对!是应该抱自信和乐观的态度。”
李全华一直都很乐观,他满怀信心地告诉马培良:“我跟于莉莉感情已经很深,等事情过去了,我们就正式结婚。趁现在有时间,准备点棉纱,弹结婚用棉(花)胎,也好省点买黑市纱的钱。”
马培良赞许道:“真是一片痴心!在这种时候,还想着省吃俭用操办婚事。混身的伤痛,那么重的活要你干,营养和吃饱肚子还是最要紧的。亏你年纪轻体质好,你看上了年纪的周书记……”
传来躺在被窝里的周力钧的呻吟声,马培良转脸望周力钧。
马培良关心地问他:“老周,胃又疼了?”
周力钧回答:“嗯。再过一会可能就会好些的。”
马培良又问道:“以前没听说你有胃病啊?”
周力钧回说:“以前有过。好多年没犯了。我知道是因为这副牙齿,没法子好好嚼东西引起的。唉,一颗颗都松动了。”
马培良义愤地说道:“被揪斗、做苦活,不堪其苦的逆境也会使人的身体急剧衰弱、牙齿松动脱落、旧病复发加重。都是这些畜生造的孽!害你病上再添(加)病;为革命事业拼搏一生,不能安享晚年,还得经受批斗、拷打、苦役和病痛折磨……”
马培良托着一个绕好的纱线球,问李全华:“要几个这样大的?”
李全华说:“我想弹两条新棉胎,得要八、九个吧。不过,我还没有那么多的手套呢。”
马培良说:“我家里有几副,什么时候能去家里,拿来给你凑凑。”
周力钧插话道:“你家门上的封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揭掉呢。我家里倒是有不少破的长筒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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