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别啊!
一列知青回城探亲、过春节的包船船队渐渐远去。
于玲玲宿舍。当天下午。
送走于莉莉回来后的下午,于玲玲在静悄悄的宿舍里,捆扎她的棉被和褥子。
去牛棚的大路上。
于玲玲顶着呼啸的寒风,背着捆扎好的被褥,向地处农场最北面的牛棚方向走去。
空旷的四野,放眼看不到一点绿色,看不见一个人影儿。景象十分萧条、凄凉。
从营区通往北面的大路,两旁是排水沟。一般情况下是干涸的。大路的东面有两幢猪圈。西山墙靠近大路,东山墙毗邻一户农舍。农舍紧挨进水渠,吃、用水方便。农舍里堆放糠麸饲料和用具,还住一个老头——饲养员。
老顾家蔬菜点上。
李全华、赵宏、马培良和周力钧正在蔬菜地里干活。他们掀开铺盖的、防止蔬菜受冻害的茅草,给过冬菜浇水粪,然后再重新盖上茅草。忽然,他们相继停下手里的活,各自拿着扁担、粪勺子、铁杈子,诧异地注视着不远处沿堤旁小路走来的于玲玲。
李全华惊喜地问于玲玲:“你和莉莉都没有回家去过年?”
于玲玲低着头回答:“她回去了。她叫我把她的棉被和褥子给你送来,怕你在这荒郊野外的小屋里,睡觉冷。今年,我觉得回无锡过年特别没有意思。我留下来想帮你们洗洗衣裳做点事。过年给你们买点、烧点好吃的。可能的话,给你们拉几支曲子解解闷。”
李全华全神贯注地听她叙说。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欣喜,一会儿又备受感动。脸上表情反复变化。最后他又为胆小的于玲玲担起心来。
马培良和蔼又严肃地对她说:“你妈会想你的,你应该回去!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一早就回去!身上有路费吗?”
于玲玲坚定地回答:“钱我有。我已打定主意在农场过年了。我不回无锡!”
他们四个人,都还不知道她与男友的恋爱关系,已被许栋梁活生生地拆散了。这也是她不想回无锡过年的原因之一。
赵宏忧心重重,关心地问她:“留下来过年的人多吗?”
于玲玲回说:“我那排宿舍就我一个。”
赵宏焦虑地说:“那怎么行啊?”
李全华担忧地说道:“你胆子小是出了名的。你怎么敢一个人睡一间宿舍啊?”
周力钧也郑重地劝导她:“不行啊,丫头!你必须回无锡去过年!”
马培良掏出自家的门钥匙要给她,说道:“你就到我的家里去睡吧。有老职工家相邻,多少也可以壮壮胆。回去跟造反派说说。”
于玲玲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钥匙。
马培良家门口。当日傍晚。
于玲玲站在门前看着马培良家门上的封条。她在等造反派来人启封。
邹世雄走过来对她说:“替你问过了,不许揭掉封条!”
于玲玲只能无奈地离去。
牛棚里。晚上。
周力钧和马培良同一张铺。于玲玲拿来的棉褥子,垫在了他们的铺下。李全华与赵宏合被窝。上面加盖了一条于玲玲的花棉被。他们睡前谈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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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华不解地问:“马老师,你说说看,于玲玲怎么会心血来潮,一个人要留在农场里过年的呢?”
马培良猜度道:“她同情我们,留下来想做点安慰我们的事,是出于真心的。如果换成于莉莉,合情合理,完全好理解。可是,让人费解的是——于玲玲她的男友在部队,按照恋人的常情来说,两个人借回家探亲,相聚相叙一番,应该是非常渴望的。她不愿意回家,其中可能另有隐情。小赵或许知道得多一些。”
赵宏听马培良这么一说,顿开茅塞。说道:“对了!不久前,听说她接到男友的来信,伤心地哭了好几天。当时我想,可能是两个人为啥事,有分歧,发生争执,闹得不愉快。现在想来,肯定是她失恋了!”
李全华担心地说道:“她贸然一人留场过年,真叫人不可思议。来场那年在包船上,看见个蜘蛛都吓得大叫。现在她一个人呆在一间屋里,能不害怕吗?”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0-5-18 14:24:22 本章字数:3646
于玲玲宿舍。几乎同时。
桌子上点着两盏美孚灯。
门插销坏了:插销鼻儿上的一颗螺丝钉松脱。于玲玲看着门插关儿在想:“昨天还好好的。屋漏偏逢连夜雨,真倒霉!这么晚了,上哪去请人来修呀?”她顺手拿了一把放在门后的大锹,斜插在地上,将门顶住。她走了两步,不放心地回身又拿了一把大锹,顶在门上。
于玲玲先是趴在桌子上写了一会儿日记,后又坐在被窝里看书。
屋外北风呼呼地吹,北窗户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她忍不住地往北窗户一瞥,恐惧得赶紧收回视线。又不放心地望了一眼没办法销上的门,惶恐不安地放下手中的书,吹灭了其中的一盏灯,蹜进被窝里。
剩下的那一盏火油灯里还有大半灯油。
于玲玲的心声:“就让它送我进入梦乡后自熄自灭吧。”
肯定已经是下半夜了。灯里剩下的火油已经很少,火苗明显变小。屋里的光线在逐渐地黯淡下来。
撑住门的大锹,手柄在慢慢向后、向上滑动……门被强力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弯向锹柄……终于被他够到了!他把大锹轻轻拖到门旁的墙边。很快又移走了另一把大锹。一个瘦高的人影闪进了屋里!微弱的灯光洒在这人阴森的脸上——他是许栋梁!
许栋梁掀开于玲玲盖的被子,扑到她身上!
桌子上的火油灯……灯油殆尽,火苗开始“噗、噗”地跳动。
屋里响着于玲玲惊骇急叫声、反抗喘息声和无助、无奈的求饶声。也响着许栋梁威逼、诱骗的话语。
许栋梁:“……这排房子就你一个人,我可不怕你喊叫!我也不想堵你的嘴……请你能理解我、谅解我这么做。来农场的船上,我一眼就看中了你。你让我单相思了这么多年。我要娶你做老婆……”
于玲玲:“……啊……你、你……我不!我不!”“……请你不要这样……我,我……”“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不要……啊!”
火油灯里的油耗尽了,火苗越来越快地“噗、噗、噗”跳动,几下行将熄灭前的挣扎过后,在于玲玲绝望的叫喊声中终于熄灭。
屋里陷于一片黑暗。
食堂内外。翌晨。
天空中彤云密布,风声凄厉。阴冷的清晨,农场营区阒无一人。食堂的猪圈已是断壁颓垣。食堂饭厅门口停着一辆带车厢的胶轮拖拉机。
在农场过年的,绝大多数是老职工。他们每逢过年,年货是必不可少的,哪怕在平时是何等地省吃俭用舍不得花钱。花生、葵花子,以及鸡鸭鱼肉等,自己早就张罗好了,还有不少东西要从农场小卖部或食堂里买。比如糖果、酒类、调料、雪片糕、馃子、香烟、爆竹之类的小商品。还有主食:面粉、糯米粉、糯米等,需求量更大。他们沿袭老习俗,过年必定要做年糕、蒸团子(滚上糯米)、馒头。馒头蒸好了,就连夜切片。晒馒头干储存,日后慢慢享用。晒的馒头干越多就越能炫耀自己家底富裕。如今粮食虽然还是计划供应,可是,已不像几年前必须计划着吃了。每家每户手中或多或少都有“余粮”。
小卖部的负责人和食堂事务长,昨天就赶往县城采购年货了。拖拉机今天就是要去装运年货的。装运的大头是面粉,估计要两千斤以上。于是,就派身强力壮的“罪人”去完成扛运面粉等年货的重任。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像好人要忙年。
饭厅里,一派破败萧索景象。方桌已剩下没几张,长凳已全无。时进时出的阵阵大风,刮得门窗时开时关,乒乓山响。从破窗扇中窜进屋的呼呼北风,把墙上张贴的陈旧大字报撕得破烂不堪。有时还能看到,屋内有旋风裹卷着地上的大字报碎片打转儿。
李全华、马培良和周力钧围在距离卖饭窗洞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吃早饭。赵宏向他们这儿急匆匆走来。
李全华对赵宏说:“快点来吃吧。我们都要吃好了。你今天怎么……”
赵宏懊丧地说道:“女厕所里有人,好容易等她出来了,又来了吴队长的老婆。我央求她让我冲刷后再进去,她瞪了我一眼说她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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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许栋梁、邹世雄和拖拉机驾驶员吃好“招待餐”’,叼着香烟屁股,优哉游哉打厨房里走进饭厅。
邹世雄唾弃叼着的烟蒂,对“罪人”呵斥道:“不赶快吃早饭,在那里瞎扯那么多的屁话干吗?都不吃了!上车!吃饭家什,让周力钧刷洗保管。周力钧!就快过年了,饭厅里,营区的每一处角落,今天你都必须扫得干干净净!”
李全华为赵宏说理道:“赵宏冲厕所才来……”
邹世雄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今天是去合德运年货!没有吃饱,到合德去买好的吃!上车,上车!”
拖拉机已发动。许栋梁挤坐在驾驶员旁。身后还挂着他的一只旅行包。他是搭拖拉机到合德乘汽车回无锡过年的。
车厢里,赵宏拿粥杯子带上车,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不料邹世雄蓦地夺过他的杯子扔到车厢外!拖拉机拖着车厢,在朝南的大路上急驶。
赵宏梗着脖子,对邹世雄瞋目而视!
马培良斥责邹世雄:“人有死罪,没有饿罪!这么冷的天,也得让人吃饱肚子!你也太过分了!”
李全华也怒斥道:“邹世雄!你怎么可以这样丧尽天良?不要再造孽了!收敛点吧,你!”
邹世雄大怒。除了“收敛”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别的他都懂。他边说:“什么?什么!你说什么?”边走近李全华,扬起手想打。见李全华霍地站了起来,似有对打的架势。审时度势,势单力薄怕吃眼前亏,扬起的手没敢打下去。
六支渠边大路上。
拖拉机拖着车厢已经从顺风往南开,转了个九十度弯,顺着六支渠北岸的大路,向西行驶。人们顿时觉得西北风迎面而来,分外地冷。先后挪到车厢右边,缩着头颈,背靠车厢板避风而坐。
邹世雄大概是想显示他那不畏寒风的英雄本色和贵贱有别,不可与刚才差点跟他打架的、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为伍,平起平坐。于是,一个人坐在靠车头的车厢挡板上。
车头,许栋梁掏出香烟,一支扔给邹世雄,一支自己叼在嘴上,一支送到驾驶员嘴里。他点着自己嘴里的烟后,又“啪”地打着打火机,用手捂着,再给驾驶员点烟。
马培良看到许栋梁给邹世雄烟时也来了烟瘾。掏出香烟点着后,往车厢外扔火柴根时,正好瞥见许栋梁给驾驶员点烟。
就在驾驶员凑上去对火的刹那间,拖拉机偏向渠边行驶。驾驶员见了,急转方向盘。虽然机头没事,可是,靠水渠一边的车厢轮子相继滑下了渠的坡!日积月累地长期浸泡冲刷,渠的坡已经变得非常陡。车厢倾斜!
邹世雄见状惊呼:“不好,不好了!”急忙转身,脚往车厢外一提,纵身跳下了车厢。
李全华和马培良本能地一甩手,拉住身旁的车厢板,不让身体往车厢低处下滑。
赵宏头垂在双腿间,一直默不做声地坐在李全华身旁。不知是在为邹世雄的残忍无情怨恨生气,还是在想人世间怎么会这般炎凉?在这突如其来的事端中,唯独他滑到了车厢低处。
车厢翻了!扣在了六支渠水里!李全华和马培良在车厢翻身时,被甩了出去,掉在渠水中。赵宏却被罩在了车厢里!
拖拉机被车厢倒拉回来一米多,左面的一只大胶轮已经落在渠的坡上,拖拉机机身搁在路边上。拖拉机头斜撅着,居然奇迹般没有倾覆!
见势不妙慌忙跳车、跌滚在地的驾驶员和许栋梁,吓得面无人色。
渠中的李全华从水中冒出来,惶恐呼喊:“快救小赵!他被扣在车厢里了!我摸到他压在车厢外的一只手!”
马培良大喊:“快抬车厢!一起来抬车厢!”
只有驾驶员跳下了渠。
马培良说:“大家同时用劲,一二三!”
车厢稍稍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来。
李全华喊道:“挖泥!把他拉出来!快!”
岸上,许栋梁对邹世雄说:“你先把车厢的挂钩插销拔掉,我去喊人来抬车厢。”他不管叫来人抬车厢还有用没用,拔腿而去。
邹世雄拔不动销子,就喊驾驶员:“你上来把拖拉机倒倒,插销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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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员又怕又冷,混身哆嗦。手指着落在坡上的拖拉机轮子,结巴地说:“不……不……不能倒。一倒……准……准翻!”
李全华、马培良和驾驶员不断地潜下水,用双手拼命挖河泥。他们终于将赵宏从车厢里拉了出来……托出水面……上了岸。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0-5-18 14:24:22 本章字数:5843
于玲玲宿舍。
失去童贞的于玲玲躺在床上还在悲痛欲绝地唏嘘不已。忽然,室外传来许栋梁的呼喊声:“拖拉机翻在六支渠里了!快去救人哪!快去……”不一会就听到杂沓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喧嚣的人声。
大路上。
马培良和李全华轮换背着赵宏,往场部卫生所跑。与前面闻讯奔来的众多老职工相遇后,人流又都涌向营区。
于玲玲宿舍。
没隔多久,啜泣的于玲玲从人声中忽然听到:“是谁?是谁?”“食堂里的那个小赵!叫赵宏的。怕是没救了!”她惊愕地坐起,急急忙忙穿衣下床。
卫生所内外。
卫生所里,左医生在为赵宏做人工呼吸,实施抢救。
关着的门外,人们在纷纷议论,在扼腕叹息,在疑惑发问……
于玲玲,蓬头散发,形容憔悴,双眼深陷,眼神凝滞。她拨开众人,挤到卫生所的窗口。看到赵宏直挺挺地平躺在诊疗床上。医生已停止抢救。
于玲玲噙着泪珠,隔窗望着赵宏的遗体,喃喃自语:“啊,他解脱了,重获自由了……风华正茂,说去就去了……好人都不会有好结果!为啥好人都不会有好结果啊?”她呜咽着离去。
众人自始至终都诧异地注视着赶来见赵宏最后一面的、黯然销魂的于玲玲。
马培良和李全华都换了干衣服。也给赵宏换了上路的干衣服。李全华为他换衣送行时,悲痛心酸的泪水一直止不住地流淌。
他看着死后的赵宏皱眉蹙额的面容,无限伤感地说道:“可怜的兄弟啊,你竟是饿着肚子,急匆匆地上路了!你是带着满腔的怨恨,被迫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所以,把你背到这里,你都不肯闭上眼睛!二十一岁的青春年华,就被人活生生地送上了不归路!我知道,你是非常眷恋这个世界的。你说过,将来有了电,要为我装台电视机的啊……”
大路上。
许栋梁就跟没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后座旁挂着他的旅行包)在挥手向黄场长告别呢!一名奉命送他去合德的老职工骑车带着他驶去。
画外响着李全华的斥责声:“死了人,他回家照走不误!”以及马培良的唾骂声:“简直是畜生!”
无锡。于莉莉家。回到家的当天晚上。
于莉莉对妈和哥谈论农场“文化大革命”的情况。
于大勇问:“那,李全华他认罪了吗?”
于莉莉答:“不认罪又有啥用?只要有三个人作旁证,本人死不承认也没用!再说了,他有那么多的罪行……”
于莉莉家。第二天傍黑。
于莉莉家临街的窗户还没拉上窗帘。有人敲窗玻璃。于莉莉看了为之一怔。
她打开门,扳着脸问站在门外的许栋梁:“你来我家干吗?”
许栋梁说:“我来全是为你好。才回到家里,就摸到你这儿来了。”他不跟她多说,走进屋。
于大勇和母亲客气地起身让座。于大勇一边掏香烟一边问:“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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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莉莉她知道……”许栋梁回身想让于莉莉给介绍,却见她恼恨地转身出了门。于是就自我介绍说:“农场党委书记被dd了。我是代理书记,农场里的总负责人。趁回家探亲过年,顺便来家访。想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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