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
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鸣呼哀哉!
咳咳,好吧,中间多有删节,因为……那是陶渊明的人生啊,这些感悟,却似乎是很多人的感悟。
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吾今斯化,可以无恨。
于是又忽然想起大神今何在的神书《悟空传》: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风月何用?不能饮食。
纤尘何用?万物其中,变化何用?道法自成。
面壁何用?不见滔滔,棒喝何用?一头大包。
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
从何而来?同生世上,齐乐而歌,行遍大道。
万里千里,总找不到,不如与我,相逢一笑。
芒鞋斗笠千年走,万古长空一朝游,
踏歌而行者,物我两忘间。
嗨!嗨!嗨!自在逍遥……神仙老子管不着!
这是一种信仰,这是一种叛逆,一种对生命庸庸碌碌的不甘,一种对不公平枷锁的愤然。
魏晋如此,神话传说也多如此,我这混账小子,其实也是想写如此的,只是,我自己本身便是在太迷茫,写出的东西,也就变得很乱,最多能看出那个叫王安仁的小子除了装比,只有一点点不想苟活于世,不留一丝名号的想法,只有一点点不想什么也做不了,不想没人关注,想去保护什么的想法。
仅此而已。
但实际上,我想写的并非如此的。
我不是想写一个迷茫中还这么傻币狂傲的小子,而是,一个真正的狂士。
魏晋风流,狂士风骨。
可是我做不到,不仅做不到,甚至写不到,于是看着雨生于天,死于地,也是活了一生,我却不知道我怎么叫做活过。
我注定不是那样的人,不是那样能愿意一辈子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足够,当然,如果一定要让我二者只能选其一的话,我当然会放下我的那些无所谓的不甘,可是生活中很少有是或不是,只有这两种选项的时候,很少。
所以我注定不甘心,却又很难跟那些人一样留下什么。
以前一直觉得陶渊明很渣渣,人家即使是一个县令,人家为了造福一方百姓忍受屈辱去弯腰了,你又何必做出那副样子,让所有县令蒙羞?你是清高了,风骨了,让别人怎么办?
可是后来我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了,一个能想透生死的人物,会想不透这些么?
当年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陶渊明,怎么会想不透?
他也曾愿意去做些什么,留下什么,可是他是聪明人,不像那些县令,那些人不聪明,所以他们很开心,认为自己造福了一方百姓,做了什么,可是陶潜知道,最后,依然什么也留不下。
不仅陶潜知道,所有魏晋名士也都知道,所以他们高卧东山,所以他们狂歌纵酒,因为他们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幻想破灭,看着自己由生到死,一世无成。
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
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结托善恶同,安得不相语!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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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
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神释)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
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
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但馀平生物,举目情凄洏。
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
(形赠神)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绝。
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
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
立善有遗爱,胡可不自竭。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
(影答形)
在那片古老的光阴里,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杯杯魏晋年间的米酒。酒比无聊的话语更重要。美酒酝酿着感性的柔情,挥发出理性的光辉。这时候,年老的陶渊明清醒过来。他终于明白,最好的生活,是安贫乐道,最好的生命,是归顺自然。接下来,他放下持有的一切,胸怀前所未有的坦荡,推开那扇稀薄的生死之门。门外,有灿烂发光的星空、花树和河流,没有执著,没有坚持,没有纠结,没有悲伤,没有快乐,没有轮回。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如也的自然,和自由。
不对,或许连自由都没有,没有一方自由的土地,能让他做出他,抑或他们本该做出的事情。
就像,这个时代,跟那个乱到一定境界的时代一样,平静到了一定境界,很少有人能做出什么,留给后人。特别是,所谓文人的那一类人。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陌生人。必须远离误入歧途的自己,才能逃出矛盾重重的人间。《形赠影》说的就是生命的须臾短暂。这里的陶渊明是谁?形是他油盐酱醋的肉身,影是他孤独徘徊的身影。他将心事满腹,举起酒杯,跟我们诉说。
我们,是否也有自己的形神影?那个不甘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那是现在的自己,不多的追求。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天地长生不老,山川不会移动。草木一荣一枯,也永远处于循环之中。我们这帮所谓灵智的人,不过是可笑的一瞬,刚才还活在这世上,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而且没有人会察觉身边少了一个人。亲友也不会永远相思,“但馀平生物,举目情凄洏”,只有旧日的遗物,让人偶尔目睹伤心罢了。他说,他没有腾化成仙的道术,将来必死无疑。他还说,“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影子啊,你就听我肉身一句话,喝了这杯酒吧,不必再推辞啦!这是俗世的陶渊明,和这混乱时代的其他人一样,面对死亡束手无策,只好每日不停地饮酒,从而借着酒精的麻醉来慰藉自己的恐惧不安。
而我就一直在想,当我有一天放弃了,不再有这颗不甘的心,又或者,发现它跟陶渊明的那颗心一样,是无论如何实现不了的,会不会,也只不过是这个样子,或许,更加不堪吧?
那么,《影赠形》的陶渊明又是谁?原来他换了一个影子的身份,回答刚才肉身的自己:“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长生不死是不可能了,这一辈子平安也很难啊!他说他也想成仙,但这事儿太虚无,只能望洋兴叹。影子对肉身接着说,我和你相依相伴,共享悲喜,你走进树荫,咱俩暂时分离,你走出太阳底下,我们就又在一起了。然而形影不离,也有随你肉身同灭的那一天。名也将随之消逝。这么一想,“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我情感复杂,喜怒哀乐缠绕着我,使我痛不欲生,我不怕跟你一起死,我是怕功名也没有啊。但是,如果立善的话可以留下我们的爱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为何不竭尽全力去做呢?喝那些消愁解忧的酒,不如做一点不朽的实事。在这里,这种功名的“不朽”深深地吸引着、诱惑着陶渊明,他的形是个放浪形骸的酒徒,他的影是个追求功名的儒家知识分子。那么,他的神呢?他的精神,他的真心到底是什么?
世人追名逐利啊,但是我们就是世人,为什么要放弃功名?我们要做出些东西证明我们来过,爱过,活过,又有什么错?!
我们想当我们死的时候,会有一个不是我们身边的人,为我们的死感到伤心,我们甚至,想让自己成为一个符号,这不是功名么?但是这有错么?
陶渊明不知道,魏晋名士不知道,所以他们放纵,他们轻浮,在那个时代里,不羁着。
那两个陶渊明,他们答来问去。形呢,太放纵;影呢,又太轻浮。只有《神释》里的陶渊明才具有沉静的美。他才是真正的陶渊明。这个“神”在想:“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作为天地造化的“大钧”,不会偏袒任何生命。人之所以立于“天地人”的三才之中,不就是因为个性强烈的“我”吗?我和你(指臭皮囊般的“形”)虽然不同,但相互依附,怎能不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生呢?你说说,三皇那么大的圣人,现在在哪?“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彭祖那么长的寿命,想永生也办不到。“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老的、少的、贤能的、愚昧的人,没有谁能逃过一死。醉生梦死,或许就能把这件悲伤的生死之事忘掉,可也因酗酒缩短了年寿。“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立善,固然会使人欣快,但谁会因此而赞誉你?每天总想着立善,反而伤害了你的生命,不如听从天运。他最后的话掷地有声:“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大化,就是自然界,意思是人生应该像大海里的浪花,不必喜,也不必畏惧,到了尽头,就到尽头吧,不必多虑什么,随它去吧。这几句,就是陶渊明豁然开朗的生死观。潇洒,自如,不再抗拒自然,而是甘愿融入宇宙的自生自灭之中。
陶渊明到了最后霍然开悟,但是真的是悟了么?
打句机锋,悟即是不悟,不悟便是悟。
或许是一家之言吧,我这个二笔孩子,直接把《神释》放在了第一个,而把剩下的两个放在了后面,不是觉得陶渊明到了神释之中开悟了,而是只有在纷扰的红尘之中,功名的追求之中,他才能开悟。
就像没有人知道庄子究竟是入世还是避世,也没有人知道,那些魏晋名士究竟是融入自然,还是仍旧在心中想着庙堂,想着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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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人好玄学,名士们大都经历陶渊明的这三个阶段吧。
在《形影神》这三首组诗里,陶渊明超越了生命发展的三个层次,从身体的“形”,到儒家名望的“影”,再到孤独自我的“神”,进而登上这条思路的最高处。他要陈述形、影之苦,然后再用“神”的真话来解脱形影的痛苦。不同于哲学家的是,他的诗歌富有隽永的诗意。他已从最初安稳生活底下的激烈内心,抵达了真正的心灵宁静,真正的心平气和。形,是他早年世俗的自己,想修道而不能;影,是他儒家的自己,想立善以不朽;神,则是他真正的自己,充满对自由的持续渴望。他发现了生命的真相,宇宙的大美,决心归顺天命,返回自然。
人都是会死的。每个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不能不考虑到生死这个庞大臃肿的问题。陶渊明的醒悟,建立在他坎坷曲折的命运之上。正如他自己说的:
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
可是事实呢?
多少陶渊明之前的名士们,狂傲不羁者如同阮籍、刘伶、嵇康,出仕者如同谢家宝树,更或者东山安石公,隐世者如葛洪,难道都没有看透陶渊明所看的么?
陶子故强,然而魏晋名士也不是只有一个陶渊明的。
看得开,并不代表就放的下啊,这句话,虽然只是我一个兄弟拿来说他自己拿悲催的感情经历的,但是用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妥,这世上,本来就是看得开的事情太多,放不下的却只有更多。
不是没人知道无欲则无求,可是明明知道,并亲口说着“人苦不知足,得陇而望蜀,每一发兵,须发皆白”的光武帝刘秀,不还是最后灭了公孙述?
明明知道心不动,则不伤,然而能有几人真正可以做到心不动?
佛有请么?如若无情,何来普度众生的悲悯,如若有情,那必然也会有伤,谁人又来普度佛呢?
魏晋名士们夹杂在儒释道的中间,兼济天下的心思,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抱负,吾曹不出如苍生何的气概,到了最后,统统沦为鼓盆而歌的无奈。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看着这样的人们,那些“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飘如游云,矫若惊龙”、“濯濯如春月柳。”、“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这些令人只是听其千年前传下的文字的声音,便为之心折的人物,就这么无奈的一世佯狂不羁,用叛逆的手段去为自己最后的抱负做些什么。
我不想看到这些人无奈的时候,自己孤身一人深夜之中黯然垂泪,不想看到这些人在临死之际,回光返照,却只有哭的力气,还只能大笑三声表达自己的狂傲不羁。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满天诸佛,都烟消云散!
十年之后,你可还记得,曾有一人,少年狂言,要,扬名天下?!
正文 第二十一章·我说过,我等你
更新时间:2013-7-11 3:00:02 本章字数:5286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一个白衣飘然的身影,带着些许酒意的清越声音越众而出,拿着酒壶仰首饮下,长发当空,发带被溅飞的酒水打湿,酒壶放下,年轻人目光闪亮,似乎能望穿那顶红色的轿子,看到里面的人。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得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马蚤人,狂歌痛吹,来访雁丘处。”
年轻人饮下残酒,笑望花轿,道:“还不下来么,我的女孩?”
他就这么站在八王爷府邸门口,轻轻的伸手招着,左手端着酒壶,右手伸向那座花轿,“他们都信我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么?下来了,陪我喝酒去。”
一时间汴京的百姓被这人的气质词才所摄,后来现在更是被这个人胆大包天的举动和那自信坚定,又看起来潇洒慵懒的笑意震住,没有一个人说话,似乎场景就这样定格在了这里。
那红色的轿帘缓缓掀开,一只玉臂露出,纤纤素手撩开那道帘子,望向那人。
端着酒壶的模样还是那么落魄颓唐,眼睛深处还是那么灼热,一如初见,她忽然就放心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看到他来,虽然她不会跟着他走,但是他来了,她才放心。
“王安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傻。”轿中人轻轻开口,声音婉转动听,“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跟你四处奔波,甚至跟我不喜欢打交道的人不断虚以委蛇着?八王爷待我好,他也能给我你不能……”
“跟我走,说那么多干什么?”王安仁竟还是笑着,似乎完全不把轿中人的话当真,伸出的手也依然那么温柔而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轿中人一怔,继而掩嘴摇头轻笑,道:“王安仁,当年我们都还很年幼,不懂事,五年过去了,你以为什么女人都可以等五年,五年奔波么?不要那么自信,你没有什么资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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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仁嘴角露出的笑意却更浓,故作长叹道:“是么?那还真是可惜啊,只是你是不是忘了,让我想起我是谁的那个人,会不告诉我,你为了我打的赌么?不要告诉我那只是你为了离开他们才做的,那个人不傻,我更不傻。”
轿中人这次终于默然,脸上露出分涩然的笑。
“先跟我走吧,即使要分别,也要喝杯酒再说。”王安仁的手一直伸着,脸上也一直带着笑,似乎这里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广场,“不要管那么多,跟我走。”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八王爷府前闹事?!”
百姓中间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这个仪态不俗的年轻人不是过来玩的,是过来抢新娘的啊!一个壮汉排众而出,心中还暗自庆幸自己的聪明,想着这么一出头,八王爷给他安排个优差岂不是方便至极。
只是这壮汉没有注意到,八王爷府前的侍卫,反而一个都没有出头的意思,而且人群中那些真正的聪明人,都只是在看着那壮汉嘲讽的冷笑。
“我是什么东西不用你管,至少我知道,你马上就要不是个东西了。”王安仁看都不看那壮汉,嗤笑道。
壮汉大怒,心道本看你算个才子,不好直接动手打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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