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十年,别来无恙乎?”
范仲淹同样面带笑容,此时落在张元眼里,竟发现这二人的笑容里竟有几分相似的东西了。
“王兄弟,大宋异姓王,想必马上就要落在你身上了。圣上似乎已经答应了,只要你能平定西夏之乱,还真的会给你这个王位。”范仲淹笑道:“只怕到那时候,我范仲淹也要恭敬的道一声王爷了。”
王安仁心中微讽,笑道:“只是现在圣上,还有范大人不都是已经同意议和了么?我这功绩,怕是永远也做不成了。”
范仲淹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你认为元昊绝非真心求和,对付元昊这种人,定要斩草除根才好。但饭要一口口的吃,如今西北征战多年,民生疲惫,说句实话,百姓是厌战的、百官也是厌战的。我们眼下做不了太多,可能趁这修养生息的机会,变法强国,也是好事。现在的庙堂上,听元昊求和,除极少的人外,均同意和谈,焦点无非是在和谈的筹码上。这时候,你力主作战,势力孤单,就算是圣上和你同声息,只怕也无法抵挡议和的声浪。”
王安仁落寞的笑笑,“西北死的不是他们,他们当然无关痛痒。元昊打不到京城,他们当然无所谓。我不想知道他们的心思,可是范公……你支持我吗?”
范仲淹凝望王安仁良久,轻叹一口气道:“我沉浮多年,一直难被重用,无非在一个坚持上面。当年尹洙曾说过,我变了,他认为多年的磨难,已让我失去了锐气,升职西北,让我丧失雄心,范仲淹已不是范仲淹。”
王安仁望着那同样落寞、但仍同样倔强的一双眼,心中突然一阵激荡,缓声道:“但我知道,你没有变。”
范仲淹双眸中神采一现,眼角的皱纹在那一刻,都满是光辉,“不错,我处事的方法是改变了,但我为人不会变。尹洙、韩琦以兵士性命作赌,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但若以我范仲淹这个人,赌一下利国利民的变法,我不会退缩。王安仁,你不也是一样没有变么?十年了,你还是那个当年狂傲的书生!王安仁,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既然暂不能用兵,我就算支持你,无非也是一块议和的浪潮淹没罢了。但你我若全心用在变法上,利国强兵后,再战元昊,机会不是更大吗?”
范仲淹说到这里,突然起身,向王安仁深施一礼。
王安仁错愕不已,慌忙站起来避开道:“范公何故如此?”
范仲淹感慨道:“王将军,我早听种世衡说过你的事情,知道这般选择,对你很是不公。但范某厚颜,只请王将军以天下为重……”他虽善于言辞,可想到王安仁的处境,下面的话儿,竟然说不下去了。
王安仁目光掠远,望着那跳动的灯火上。灯火闪耀,火花若舞,舞着暗夜的落寞。
不知许久,王安仁才笑道:“我准备明日面圣,绝不提及征战西北一事。我来到汴京,岂不本就是要来变法的?”
范仲淹又是喜悦,又是伤感,望着那鬓角霜落如晚秋的男子,一时无言。不知道这十年以来,再次回来,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
王安仁道:“可是,我能不能问范公两件事?”
范仲淹道:“请讲。”
王安仁依旧望着那灯火,眼眸中满是萧冷的战意,“第一件就是,你认为变法你我主持。谁能成功?第二件却是,元昊如何肯坐等大宋变法呢?”
范仲淹半晌无言,许久后,灯火一跳,明亮的范仲淹的双眸,“变法成功与否,事在人为,目前我无能回答你。我能说的只是,此种机会,利国利民,我等就不能错过。我等只要竭尽心力,但求俯仰无愧,何惧成败评说?”
“好!”王安仁忽然起身,朗然笑道:“范大人,论门生故吏,你比我多;论执政经验,你比我丰富,我能做的,只能保证好这变法措施能真真正正落实到每一处村庄,我已将伐世之盟十万之众其中三万留在汴京周围,五万留守西北,剩下两万,却也已经散布到了大宋各地,名曰,锦衣卫!范公,主持变法,在下真的力不从心,靠你了!”
范仲淹望着王安仁,目光之中骤然升腾起耀眼的火光。
只是范仲淹出了郭府时,想起王安仁的询问,亦是心有戚戚。他并没有回答王安仁的第二个提问,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元昊野心勃勃,但大宋君臣对此人,一直如雾里看花。大宋真正了解元昊的人,估计只有王安仁。
很显然,王安仁并不反对变法,但不看好宋夏议和。
王安仁早非当年的那个莽撞、狡黠的少年。范仲淹认为,在风刀霜侵、金戈打磨下,王安仁对西北的情况,当然比远在汴京、坐享安乐的百官要了解。
范仲淹一路上琢磨着心事,等回转府中时,夜深沉,月隐云端,繁星点点。有管家上前道:“范公,夏大人在书房等你多时了。”
“夏大人?”范仲淹一怔,管家低声道:“是夏竦夏大人。”范仲淹眉头微蹙,有些意料之外,转念一想,已明白了夏竦来此的目的。点点头道:“带我去见。”
到了书房前,范仲淹示意管家退下,推开了房门。房间内,油灯旁端坐一人,方面大耳,貌似忠厚,可一双眼望过来时,略有闪烁,显得那人忠厚中又有分机心。
那人见到范仲淹,起身施礼道:“哎呀,希文兄,在下不请自来,还请恕罪。”
范仲淹含笑道:“不敢不敢。夏大人前来,下官有失远迎,让夏大人久候,还请莫要见怪。”
那人眼珠转转,哈哈大笑,颇为爽朗的样子道:“希文兄说笑了。如今你还自称下官,真的是羞臊本官了。”此人正是夏竦,真宗在时,就是朝中重臣,曾入两府为相。在西北时,夏竦本任陕西安抚使,总领西北事务。范仲淹、韩琦虽诺大的名声,还是此人的副手。无他,资格不如夏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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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竦好色贪财,擅长权利角力,当年本不想去西北苦寒之地,但圣上有令,不得不从。夏竦到了西北后,寻欢作乐依旧,除了伊始悬赏五百万贯要元昊的脑袋,反被元昊两贯钱反讽后,再无其他作为。
不过夏竦在西北倒有个好处,就是任凭范仲淹、韩琦做事,他是绝不插手。
如此一来,宋军虽两次败给夏军,但西北在范仲淹的打理下,边防日紧,渐有起色,让夏人无懈可击。夏国求和,也逢边陲调换边将之际,夏竦当下早范仲淹一步返回京城。
这几年来,西北若论功劳,文臣当属范仲淹最高,只是又出现了王安仁这个异类,几乎以准王爷的身份参与其中。因此赵祯不管是锐意改革,还是被压力所逼,有意让王安仁或者范仲淹担纲两府,这已不是秘密。夏竦虽知在西北是范仲淹的上司,但回京后,说不定谁在上面,因此屈尊纡贵,竟主动来找范仲淹。他称呼范仲淹的字,本示意亲密无间,见范仲淹一口一个大人、下官的,只好先自称本官。
二人落座后,夏竦眼珠一转,见书房四壁清寒,只有两椅一桌一琴,故作叹气道:“都说范公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今日一见清贫如此,真的名不虚传。对了,本官最近家中才招了几个歌姬,吵闹的心烦,范公若不嫌疑,不如转赠于你,不知范公意下如何?”说罢抚须微笑。
范仲淹心道,夏竦是来探听变法风声的,这人满肚子心思,倒也不好打发。微笑道:“下官清贫惯了,有人服侍反倒不舒服,夏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话题一转,范仲淹道:“夏大人深夜前来,想必不止来查看下官书房那么简单吧?”
夏竦哈哈一笑,心想范仲淹极为聪明,和聪明人绕圈子,那无疑是愚蠢的事情。他从西北回转,逢变法之际,范仲淹认为变法是利国利民之事,在夏竦眼中,这变法却是捞取名声的大好机会。他从西北回转,自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但变法谁来担纲,只有王安仁和范仲淹说的算。今日王安仁气势压下整个大宋书生,随即赵祯宣范仲淹入宫,夏竦猜想肯定是要选拔变法人才,这才深夜过来探寻。
心思飞转间,夏竦含笑道:“范公,实不相瞒,本官知天子锐意变法,请范公领衔,很想为变法出力献策。听闻明日庙堂之上就要变革,范公和天子最近,不知可知道天子如何发落本官吗?”
范仲淹见夏竦神色紧张,微微一笑道:“夏大人要为变法出力,真是天下幸事。实不相瞒,天子如何定夺,下官并不知情……”见夏竦满是失望之意,范仲淹暗想,“正逢变法之际,不宜内讧,反正结论早有,提前通知夏竦也无妨。此人虽狡诈贪名,但若让他拥护变法,总是好事。”
一念及此,范仲淹道:“今日天子曾说,夏大人统领西北多年,劳苦功高,似乎可担当枢密使一职。”
夏竦又惊又喜,霍然站起道:“此事当真?”见范仲淹微笑望来,夏竦察觉有些失态,缓缓坐下来,哈哈笑道:“不想回转京城中,还能和范公再度携手,实乃生平快意之事。”他虽竭力收敛,但仍难掩得意的神色。
夏竦知道范仲淹言不轻发,范仲淹口气虽不确定,但既然这般提及,那枢密使一位非他夏竦莫属了。
大宋中书省和枢密院分持文武两柄,号称两府。枢密使是枢密院最高长官,掌军机大权,虽说大宋重文轻武,但担当枢密使一位也可说是在朝廷中仅在天子之下,和宰相并列。夏竦吃了颗定心丸,对范仲淹好感大增,暗想范仲淹浮沉多年,但近年来很会行事,就算和死对头吕夷简都能和睦相处,日后变法如成,此人必定声名远扬,眼下当要极力拉拢。
夏竦又和范仲淹寒暄两句,这才满意的告辞离去。
范仲淹坐在孤灯之下,沉吟片刻,这才又翻开桌面的文案,磨墨提笔,再次完善《条陈十事》的内容。他既然已经知道王安仁要支持他把这重任交予他的肩头,那就不只是圣上,
清晨时分,范仲淹这才小憩片刻,等雄鸡才唱,已霍然而醒。他虽看淡官场沉浮,但这次变法,事关天下,心中振奋中,又难免夹杂惶惑之意。
踱了几个来回,范仲淹终于坐在琴旁,手按琴弦,弹了一首履霜曲。
天微明,窗外晓雾凝露,那幽幽的曲子带分清冷、带着忧愁的回荡不休。
一曲终了,范仲淹轻叹一声,心中想到,“我喜弹琴、好诗词,但此生少做诗词,只弹履霜,实在不想因此耽搁行事之心。履霜曲本周宣王重臣尹吉甫长子伯奇所作,伯奇本孝子,无罪,为后母所谗,被父所逐。编水荷衣之,采苹花食之,一日清晨履霜,伯奇伤无罪被逐,自作履霜曲以述情怀,之后投河自尽。我范仲淹无罪被逐的次数岂比伯奇少了?这次变法,主要针对庙堂尸位素餐之人所变,得罪的人必多,今日之后,谗言只怕更胜从前,我虽对王安仁说什么‘但求俯仰无愧,何惧成败评说?’但心中一直忧心,非忧自身荣辱得失,而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百姓更苦,江山飘摇。只盼我这次变通行事,能使变法得行,范某此生无怨。”
见时辰已到,范仲淹振衣而起,洗漱完毕,整理衣冠,举步出府入宫。
等到了文德殿前,早有不少文武百官候在偏殿,议论纷纷。不少人都是含笑招呼,有的尚还犹豫。这时听宫人唱喏道:“吕相到。”
群臣微静,本来想要和范仲淹打招呼的人都有退缩。
都有退缩,王安仁没有。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昂首上前,微微对着范仲淹一笑,继而排在偏殿的中端。毕竟品阶未定,即使王安仁手下再强,名头再大,赵祯也不可能,更不想把他从一介布衣直接升到三品之内。
而说起吕夷简、范仲淹恩怨纠葛多年,虽说近年来,范仲淹是得吕夷简推荐,这才前往西北,但吕相究竟对范仲淹的变法是何打算,很多人还抱观望态度。
吕夷简把持朝政多年,如今已三入两府执政,极有根基,不少人虽想巴结范仲淹,可也不着急得罪吕夷简了。
吕夷简缓步走过来,路过范仲淹身边时,顿了下脚步,说道:“范公别来无恙?”他一直都称呼范仲淹的名字,这次竟称范公,倒让一旁的众人微有诧异。
范仲淹施礼道:“承吕相劳问,下官尚好。吕相风范依旧,可喜可贺。”他虽这般说,却留意到吕夷简鬓角不知又增了多少白发。
吕夷简老了,任凭是谁,饶是纵横天下,官居巅峰,也难奈如水的流年!
王安仁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轻轻叹息着,其实吕夷简也是大宋赵家的忠臣,更是能臣,最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吕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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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夷简望了眼王安仁,只是点点头,走到了一旁,群臣从这微妙的对话中,似乎发觉什么,大多都是暗自琢磨,想着今日朝堂之上,究竟要投靠哪方。
很多人都已知道,天子今日早朝,就是要宣布变法一事。既然是宣布变法,那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眼下众人能争取的是,如何在变法之中,有显要的表现……
赵祯重用范仲淹无疑,但赵祯是否还会用吕夷简,很多人都想知道。
吕夷简才离开,就有四人已围到范仲淹身边,寒暄道:“见过范公。”
那四人均是意气风发,正当壮年之时,对范仲淹都是极为恭敬。
范仲淹笑道:“今日为何如此多礼呢?”他认得前来的四人分别是蔡襄、王素、余靖和欧阳修,也都是谏院的谏官。
宋朝中,监察机构为御史台和谏院。
御史台的主要职责是“纠察官邪,肃正纲纪”,而谏院的主要是来“供奉谏诤,凡朝政阙失,大则廷议,小则上封”。
御史台和谏院也可互相监督,只为整顿朝纲。
蔡襄多才耿直,王素名相王旦之子,年少得志,余靖亦是数度沉浮,沉稳干练,而欧阳修也屡经磨难,仍不改直言进谏的脾气。
这四人其实均追随范仲淹多年,范仲淹屡次无罪被贬,此四人在太后当权时,就为范仲淹仗义执言,也是被贬几次,这次再聚朝堂,想到变法在即,均难掩振奋之意。
原来早在王安仁回转西北之前,范仲淹已经也早有了些准备,而当时赵祯只一心注意着王安仁的动向,如今被范仲淹悄然调整谏院的人手,知蔡襄几人直言无忌,早一步将这四人调到了谏院。
而这四人并没有辜负赵祯的厚望,这段日子来,直言进谏,抨击朝政,如今因为铮铮直谏,被百姓称颂,早已名动京城。
余靖听范仲淹开玩笑,微笑道:“今日非为范公得入两府多礼,而为天下大幸而礼。”
范仲淹语藏深意,道:“事未成行,变数多多,就算得意也不用太早,以防节外生枝。”
范仲淹说着,还回头望了望后方的王安仁,只见王安仁嘴角带笑,终究放了几分心。
王素并没有留意到范仲淹的言外之意,笑道:“这次变法因范公而起,范公若不入两府,绝无可能。现在我们唯一好奇的是,不知圣上还会派哪些人辅助范公呢?王安仁王大人虽然年轻,却精明强干,必然能帮助反攻变法成功。”
范仲淹皱了下眉头,低声道:“你等莫要这般说……”话未说完,钟磬声响,有宫人唱喏道:“天子驾到。”
众人肃然禁声,赵祯已身着黄|色龙袍,从偏殿行出,缓步走到龙椅前落座。
群臣跪叩,三呼万岁。赵祯高台上道:“众卿家免礼平身。”他声音肃穆,威严无限。王安仁远远听到,恍惚中带着一种陌生。
文德殿上,文臣地位远在武将之上,文臣又按两府、三衙、三馆官职大小排列,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
王安仁本来排在殿中,此时却被越来越多的百官挤在殿外,抬头望天,见白云悠悠……
殿内赵祯已道:“太祖立国,功绩天下,世人景仰。朕每念及太祖雄风,均感难安。想西北我军屡败,中原又有民乱,先有郭邈山等人为祸陕西,后有王伦等人动乱山东,想刁民故有过错,朕治理江山不利,亦有不可推托之责。”
百官面面相觑,暗想赵祯先给自己一棒子,封住别人的口舌,看来变法之心已很坚决。此时此刻,知机之人,均是静候下文。
而王安仁心中却是不由的笑了,赵祯打肿脸充胖子的功夫,可是越来越强大了,如今已经全然入戏越发的深了。
赵祯又道:“朕这些日子来,夙夜难寐,知江山沉疴日久,当快刀力斩,方能解百姓于倒悬……因此朕想变昔日之旧法,兴致太平,不知道众卿家可有什么建议?”
众人均想,赵祯以天子之尊,说什么解百姓于倒悬,言辞甚重,只有王安仁知道,赵祯口气中所带着的不满,已隐隐射向了他。
而不等旁人说话,蔡襄已越众而出道:“启禀圣上,臣有事请奏。”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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