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一振,暗想蔡襄素来直言无忌,又是范仲淹一派,他说的话,就可能是新法之声。
赵祯点头道:“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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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襄道:“自太后仙逝,圣上登基以来,朝中百官,多有变迁,然则只有一人总能得坐高位,总揽大权。”
蔡襄虽没有说出那人姓名,可群臣一听就知道蔡襄是说吕夷简。吕夷简遭蔡襄提及,神色如常,范仲淹却皱了下眉头。
蔡襄又道:“圣上对吕相信任有加,按理说吕相本感恩图报才是,但吕相自掌朝政以来,任人唯亲,用人不看才能,只用是否能领会其心思之人。如今西北战败,我朝损失惨重。眼下大宋有契丹、西夏虎视眈眈,终年如履薄冰,何也,弱肉强食罢了。而大宋积弱,朝纲不振,百姓日苦导致流民造反,如斯内忧外患,益发剧烈,或许原因多多,但吕相无能,难辞其咎!”
蔡襄言毕,文德殿肃然无声。
群臣或战栗、或振奋,有不安,有扬眉吐气,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堂之上,绝对会有惊天骇地的怒涛袭来,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范仲淹的死党蔡襄的第一击就轰向了当朝第一人!
吕夷简把持朝政多年,朝中不少臣子,还是他的门生。他被轰击,怎会束手待毙?众人均认为,蔡襄的这一番话,就是新法拥护者对朝廷保守派的宣战。
吕夷简如何接招?
文德殿上,已风雨欲来……
只是将西北兵败、流民造反、内忧外患的责任都推到吕夷简的身上,王安仁有些不以为然。有些人的过错,必须亲自来承担,但若不是他的过错呢?
质疑过后,吕夷简并没有以往的那种犀利、沉冷的反击。
群臣发觉异样,开始窃窃私语。赵祯人在龙椅之上,望着吕夷简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奇怪。
不知许久后,赵祯才开口道:“吕相,对于蔡司谏的指责,你有什么看法?”
吕夷简这才回道:“圣上,臣这些年来竭尽所能……”说到这里,吕夷简稍顿了下,蔡襄心道,“你一个竭尽所能,就能推卸责任不成?”不想听到吕夷简又道:“臣心力憔悴,无能为圣上分忧、无能为天下解愁,再加上年事已高,力不从心,特请辞相,请圣上恩准。”
蔡襄怔住。
不但蔡襄发愣,满朝文武无不错愕不已。谁都没有想到过,把持朝政多年的吕夷简,竟对指责毫不反击,而且提出辞相的请求。
蔡襄公然指责吕夷简尸位素餐,导致如今宋廷的颓废局面,其实并没有和范仲淹商议过。但他和王素、余靖、欧阳修三人曾私下商议,一直认为要推行新法,吕夷简因循守旧,肯定变法的最大的阻力。因此蔡襄今日早就立下决心,定要将吕夷简摒除到变法人员之外,他已经准备应对最猛烈的回击。可不想吕夷简竟立即辞相,蔡襄虽得手,但心中总感觉不安。暗自想到,“吕夷简为人深沉老辣,这一招难道是以退为进之计?想当年太后仙逝,天子登基时,吕夷简就退了一次,但不到数月,就重返两府,这一次,他是重施故计吗?”
殿中终于静寂下来。
赵祯转望范仲淹道:“范卿家,你意下如何?”
范仲淹眉头微皱,沉吟道:“依臣认为,蔡司谏的指责或有不妥,吕相何必因此辞相?”
群臣一听,范仲淹竟有挽留之意,再次哗然。王素、余靖等人大皱眉头,纷纷向范仲淹使眼色,只盼他莫要挽留吕夷简。
范仲淹视而不见,又道:“变法一事,事关重大,吕相把持朝政多年,知其利弊,我等正要仰仗吕相,还请吕相三思。”
群臣大感意外,没想到吕夷简辞相,竟是范仲淹挽留。本以为吕夷简会就坡下驴,不想吕夷简平静道:“范公好意,我已心领。但我意已决,还请圣上恩准。”
吕夷简声音平稳,但其意决绝。赵祯听了,神色似乎有些异样,终于又是开口道:“既然如此……王卿家,你以为如何呢?”
整个大殿又一时寂静下来,每个人都望向了殿外,殿外那个抬眼看云的人。
王安仁似乎刚刚听见赵祯询问一样,愣了一愣,才傻傻道:“圣上英明。”
群臣心中都是哗然,不知道这个王安仁究竟想做什么,挑起变法真正的号召旗帜,又用铁腕手段封死了众人喉舌,最后力挫大宋数千书生,可竟然到了这个时候一言不发,只知道说一句,圣上英明!
赵祯的脸色几经变换,终于道:“既如此,那……朕准了。”
“启奏陛下,微臣以为圣上圣明,只是吕相一生辛劳,子孙却未曾在朝位列殿中,臣可否为吕相第三子吕公著求一官半职,在朝堂之上?”
王安仁忽然又越众而出,无比恭敬道。
吕夷简的脸色还是没有丝毫变化,范仲淹却似乎缓缓舒了一口气一般,而王素、余靖、欧阳修等人却已经有些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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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卿家所言,也是人之常情,朕准了。”赵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目光无意间与王安仁抬头的目光交汇,一道若有若无的火花闪过。
群臣微有马蚤动,均没想到会是这种平静的结果。有一直跟随吕夷简的官员见了,均是暗自后悔,心道为何不早些联系范仲淹?
夏竦一旁听了,洋洋自得,暗想吕夷简一走,这朝廷中,就是他和范仲淹的天下。他早知道这次圣上要重用范仲淹、韩琦二人,范仲淹既然和他没有矛盾,韩琦也没有道理对他不利,要知道当初三川口惨败,还是他为韩琦担责,把过错全部推到了任福的身上。
既然这样,他夏竦入主两府无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早有舍人宣读两制拟定的圣旨,吕夷简罢相,由章得象、晏殊二人同为宰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主理变法一事。
这旨意宣读出来,群臣稍有意外,却在情理之中。
章得象身为两朝元老,德高望重,几年前被赵祯提拔,入主枢密院。这次从枢密院转入中书省,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示意对朝中元老的尊崇而已。而晏殊本是范仲淹的恩师,自会力挺范仲淹,这三人同在中书省执政,当齐心协力推动新法。
唯一意外的还是,这份单子上竟然没有王安仁一脉的任何一人。虽然由布衣不可能直接入主中书省,然而官员升降之中,只有包拯一人凭着当年的履历,当上了开封府尹而已。
难道王安仁要隐退?要外派到地方上去?还是做一个无冕之相?又或者他又想建功异域,出使契丹不成?
重臣没有一个人能想得明白王安仁到底要的是什么,只是每个人也都知道,现在的王安仁,即使不能拉拢成朋友,也绝对不能当敌人。
于是王安仁一直在殿外含着笑淡淡站着,有意让众人忽略他。朝堂争斗他还不适合,既然不通,那便当一个看客足矣。
而当群臣都在想着日后的处置,琢磨着名单上的人选关系时,王安仁又留意到一个细节。
王安仁久在宫中,当然知道圣旨是两制拟定。宋朝两制,就是翰林学士院和舍人院的总称,负责撰拟皇帝的诏令,而舍人眼下只负责宣读内容,绝不能更改,这么说来,在吕夷简主动辞相之前,诏书中已内定要将吕夷简踢出两府?
吕夷简辞相,赵祯脸上并没有惊奇之意。而据王安仁所知,赵祯能从太后手中夺回权位,吕夷简绝对是文臣拥护的第一功,而且不动声色,从来不会知道不该知道的。那吕夷简究竟是主动辞相,还是和赵祯间已有默契?
这时中书省的任免名单宣读完毕,舍人转读枢密院任免调动,夏竦竖着耳朵来听,等听到“枢密使夏竦”五个字的时候,不由轻吁一口气,暗自得意。
这个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总要落袋为安。看朝臣表情各异,又见蔡襄、余靖等人表情惊诧,夏竦微皱眉头,盘算着这几人多半事先也不知情,才有这种表情。蔡襄等人素来耿直,既然是范仲淹的党派,日后要和他们打好关系才行。
枢密副使由韩琦、富弼二人担当,而谏院仍旧由蔡襄四人充任,御史中丞仍是由王拱宸担当……
圣旨读完,几家欢喜几家忧愁,消息传出,京城轰动,也正式宣告庆大宋历年间变法的开始。赵祯等舍人读完旨意,这才问道:“众卿家可有异议?”
百官沉默,蔡襄望了眼夏竦,才待上前,有一人越众而出,施礼道:“臣有异议。”
群臣望去,见那人神色清朗,双眼微小,目光闪烁,正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当年王安仁尚在不得志之际,王拱宸已高中天圣年间进士头名。这些年来仕途一番风顺,如今已位列台谏两院的高位。
赵祯有些困惑,问道:“王卿家有何异议呢?”
王拱辰沉声道:“圣上锐意变法,普天欢庆。执政人选,多为贤明,然则臣觉得有一人入主两府,深为不妥。”
群臣均惊,不想吕夷简罢相,不过是朝中变革的开胃菜,王拱宸竟质疑天子拟定的两府名单,他要斥责是哪位?
赵祯皱了下眉头,缓缓问道:“你觉得谁入两府不妥呢?”
王拱辰一字字道:“臣认为,夏竦不宜入两府为政。”一语既出,群臣表情各异。
夏竦又惊又怒,想不到竟是王拱辰对他执政质疑!夏竦知道王拱辰算是吕夷简的门生,属于吕夷简那派,为何吕夷简倒台,王拱辰不攻击范仲淹,反倒拿他夏竦开刀?
赵祯也像有些意外,半晌才道:“为何夏竦不宜入两府为政呢?”
王拱辰道:“圣上以夏竦为枢密使,显然认为他在西北颇有功劳,这才能掌军机大权。但臣闻夏竦到了西北后,整日寻欢作乐,不理军事。夏竦为人邪倾险陂,贪财好色,对夏战事中畏懦苟且,实乃我军三川口一战失利的主因。这种人若入枢密院,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夏竦大怒,额头上已青筋暴起,恨不得揪住王拱辰重打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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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心有犹豫,对王拱辰所言倒也认可。他选夏竦为枢密使,是因范仲淹的推荐。但这些日他总是听书,知道百姓对夏竦很不买账,民间议论中,也认为西北战功都应归在范仲淹、狄青、王安仁的身上,而夏竦在军中饮酒作乐之事,也早就传到赵祯的耳边。
虽说饮酒作乐在汴京再寻常不过,但在边陲如此,难免让人有种“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之感。
赵祯想到这里,对范仲淹当初的提议不免有些怀疑。见范仲淹似要发言,目光却掠过去,望到蔡襄身上,问道:“蔡司谏,你意下如何?”
蔡襄立即道:“臣赞同王中丞所言。”
夏竦怒视蔡襄一眼,可身在涡流中央,无从置辩。忍不住望向范仲淹,只盼范仲淹能为他说两句好话,范仲淹也满是为难,才待出列,赵祯已道:“好了,任命夏竦为枢密使一事,从长计议了。众卿家还有别的事情吗?”
范仲淹无奈止步,夏竦见了,心中暗恨,突然想到,“范仲淹呀范仲淹,你也恁地狡猾,假意示好于我,却让党羽参我一本。我若做不了枢密使,有你们好看!”
王安仁眉头动了动,脸色有点发苦,赵祯果然还是有些小聪明的,论能力,夏悚无论是阴谋政治,还是治国之策,都还是有的,如今为范仲淹竖立这么一个大敌,自然不妥。而且最关键的,这个大敌还是范仲淹的自己人提出来的。
王安仁不禁苦笑,自古书生不畏死,不畏死者敢误国啊。
正文 第二十章·西夏使者尔敢!
更新时间:2013-8-13 1:37:58 本章字数:5678
夏竦怒视蔡襄一眼,可身在涡流中央,无从置辩。忍不住望向范仲淹,只盼范仲淹能为他说两句好话,范仲淹也满是为难,才待出列,赵祯已道:“好了,任命夏竦为枢密使一事,从长计议了。众卿家还有别的事情吗?”
范仲淹无奈止步,夏竦见了,心中暗恨,突然想到,“范仲淹呀范仲淹,你也恁地狡猾,假意示好于我,却让党羽参我一本。我若做不了枢密使,有你们好看!”
这时一人站出道:“启禀圣上,臣有两事禀告。”那人中等身材,虽已老迈,但脸上依稀能见到昔日俊秀倜傥的风采。
出列之人却是朝中重臣,新晋宰相晏殊。
晏殊是个神童,真宗之时,以十四岁被赐进士,名动天下。自后仕途无甚波折,可说是个富贵宰相。范仲淹是他的门生,而富弼更是他的女婿。眼下晏殊、范仲淹、富弼三人齐入两府,晏殊可说是春风得意,但他依旧脸色温吞,谦和依旧。
赵祯问道:“晏卿家何事启禀?”
晏殊道:“第一件事就是,广西侬智高数次求见圣上,请圣上出兵共击交趾。侬智高居留京城已久,圣上也该给个回复。不然只怕南蛮不满。”
赵祯略作沉吟,不由问计吕夷简道:“吕相……你有何看法?”赵祯虽登基多年,但对吕夷简很是信任,每逢抉择,多向吕夷简问计。话一出口,才醒悟吕夷简已辞相,不由神色讪讪。
吕夷简自辞相后,一直表情平静,淡看朝廷争执,听赵祯询问,轻咳两声道:“圣上,臣已不在相位,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圣上有疑,臣只说看法。南蛮难束,想太祖在时都曾玉斧划大渡河为训,说什么‘德化所及,蛮夷自服’。交趾边远,虽在边陲开战,但我大宋若出兵,变数多多。胜之无力管辖,败了徒添耻辱。既然如此,不如送点粮草军甲给侬智高,让他自行解决和交趾之事,如此一来,两不交恶,也算是平稳之道。”
赵祯点点头,问计章得象道:“章相,你意下如何?”适才他称呼有错,这会扯上章得象,无非是弥补下歉意。
章得象已年迈不堪,站得久了,都有些劳乏,闻言颤巍巍道:“吕……大人所言,很有道理。”
赵祯道:“既然都无异议,那晏相,就由你按照吕大人所议处理此事吧。”
群臣都想着京城一事,哪里管得了交趾,遂将此事略过。晏殊点头道:“臣遵旨。臣要禀告的第二件事,是关于西夏议和一事。圣上,元昊早派没藏讹庞前来议和,但圣上一直还没有见过此人,如今新法蓄势,这议和一事似乎也该有所结论了。”
赵祯点头道:“既然如此,宣没藏讹庞入殿。”他虽有意议和,但迟迟不和没藏讹庞见面,只想趁今日朝臣改选之际,看看晏殊等人的反应。
不多时,有宫人唱喏道:“西夏使者没藏讹庞面圣。”
群臣扭头望去,见到有两人跟随着宫人到了点殿上。那为首的一人,容颜猥琐,举止轻浮,留着一缕山羊胡子,唇边还有颗黑痣,看起来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没藏讹庞身后跟随一人,看起来倒还顺眼。那人面带微笑,和没藏讹庞同入文德殿中,被众人环望,依旧笑容不减。
没藏讹庞到了殿前,行使者之礼,大咧咧道:“大夏使臣没藏讹庞参见大宋天子。大宋天子,你今日找我来,可是想要商议和谈一事吗?”
众人见没藏讹庞如此,都有不屑,心道蛮夷使臣,跳梁小丑。百官中有不少人知道没藏讹庞的底细,没藏讹庞其实也算个夏国的国舅,可这个国舅的称呼并不值得炫耀。
原来没藏讹庞本是野利遇乞妻子没藏氏的哥哥。天都王野利遇乞被王安仁斩之后不久,元昊一次狩猎,偶遇没藏氏,竟被没藏氏美貌所动,和没藏氏勾搭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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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没藏讹庞不以此事为耻,反倒沾沾自喜,更借此上位,甚至讨个来议和的差事。宋臣素来瞧不起元昊,虽数次被元昊所败,但骨子里天朝大国意识还在,见没藏讹庞如此,更增鄙夷之心。
群臣均望没藏讹庞,只有王安仁在观察没藏讹庞身边那人。方才那人经过王安仁身边的时候,王安仁虽然已经退了一步,但那人目光如剑,竟然还是望了王安仁一眼,王安仁见那人沉稳凝练,虽看似文雅,但脚步轻漫灵逸,知道此人应是武技高手,不由暗自留意。又见那人立在没藏讹庞身边,虽无举动,但指若拈花……
脸带笑容、指若拈花?王安仁心头突然微震,已想起一人,只是他想起的却是妙僧旦增晋美,皱了下眉头后,王安仁又是想到,妙僧怎么会跟西夏扯上关系,实在不知。
龙椅上的赵祯见没藏讹庞不知礼数,心中不悦,但不想在群臣面前有失风度,还能平静道:“没藏讹庞,西北战乱日久,百姓受苦。朕不忍心让无辜百姓受苦,正逢你主求和,因此想你主只要答应几个条件,朕就不会再起战事……”说话间,向晏殊使了个眼色。
晏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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