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王安仁潜入兴庆府,心伤王珪等人为国尽忠,在太白居曾击杀夏军御围内六班直的好手毛奴狼生,这个当日的账房先生马征谄媚讨好毛奴狼生,也被王安仁削了耳朵。
不想多年后,王安仁和他在此再见。
马征望着王安仁,忍不住的摸了下耳朵,神色恨恨道:“王安仁,你也有今天吗?”看起来要手按刀柄砍了王安仁。
旁边有个狱卒问,“马队长,听说你的耳朵,当年就是被王安仁砍的?”
马征忿忿然盯着王安仁道:“你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吧?”
王安仁笑笑,说道:“记得又如何?你现在敢砍我的耳朵不成?”
马征大怒,才要拔刀,被身边人一把按住道:“马队长,我们奉命行事,上面让我们把王安仁完好的带过去,他少点什么,我们不好交代。”马征身后几人均是神色紧张,但对马征好像也有些尊敬。看来这几年来,马征倒在六班直内混得不错。
马征冷哼一声,摆摆手道:“带他走。”
有人开了牢房,押王安仁出来。王安仁浑身酸软,根本使不出气力,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带他去哪里。可既为鱼肉,他也不做无谓的反抗。等出了牢房后,王安仁瞥见远远处有金顶琉璃,微微一怔。
这里他曾见过。
当初他为了刺杀元昊,在兴庆府的王宫曾留过几个月,对于王宫的地形,也是颇为清楚。这牢狱竟是设在元昊的王宫内,而他此刻,就在王宫。
马征几人押着王安仁,过假山,穿亭台,绕过花圃,远见花开满树处有飞檐斜逸,楼阁现出,王安仁心头一震,记得那里就是丹凤阁。
马征等人为何要带王安仁到了这里?
丹凤阁?那不是兴平公主住的地方吗?
王安仁满腹疑惑时,马征已为王安仁开了镣铐,恶狠狠道:“现在,你上楼,去见飞天娘娘。你莫要想跑,我现在不能杀你,可你敢跑,我的刀就说不准落在你脑袋上了。”
王安仁哂然一笑,看起来根本没有将马征放在心上,心中只是想,“元昊费尽辛苦抓了我,总不至于……是只想让我见兴平一面?元昊到底藏着什么恶毒的心思呢?”他左思右想,想不到元昊究竟有什么目的。
终于还是举步,王安仁缓缓地上了阁楼。
脚步声轻微,在寂静的阁楼内咯咯响动,更显楼中的沉静。
阁楼依旧有如往昔,淡青的墙壁上,天蓝的屋顶。一切事物未变,可人呢,是否改变?
沉思间,他已上了阁楼,见到阁楼的一角,有梳妆木台。木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铜镜旁,放着木梳珠钗之物。
兴平公主依旧一袭紫衣,显出纤细的腰身。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手拿花黄,看起来正在梳妆。
王安仁现在楼上的时候,兴平公主那拿着花黄的手蓦地僵硬,王安仁只见到镜中的容颜似乎有些苍白、有些惊慌。
“啪”的一声响,兴平不知为何,已将铜镜叩在桌面之上,声音微颤道:“你……真的……来了?”
王安仁立在那里,一时间不知回答。
他到现在没有出声,兴平公主怎么知道来的是谁?兴平公主在等他?兴平公主怎么会知道他来?兴平公主为何反盖了铜镜,她从铜镜中看到了王安仁?她扣住铜镜,因为不想见到王安仁?
困惑萦绕,王安仁终于道:“我是王安仁。”
阁楼中,陷入了难言的沉寂。良久,兴平公主才道:“我知道,我感觉得到。”她说的似乎有些奇怪,她感觉得到?她一直没有转身,难道不是通过铜镜发现的王安仁?
王安仁望着那紫色的背影,半晌道:“兴平公主,我不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但我想对你说一句,我……”
“等等!”兴平公主霍然站起,手按桌案上的铜镜,娇躯有些颤抖。王安仁见状,一时间说不下去,就听兴平公主道:“你不要说了,七天后……七天后你来见我!你出去吧。”她说的冷冰冰没什么感情,终究没有转过身来。
王安仁皱了下眉头,琢磨不透兴平公主的心事。沉默片刻,转身下了楼。他稀里糊涂的上楼,迷迷糊糊的下楼,竟还能保持平静。
马征等人均在楼下等待,见王安仁下来后,马征轻轻舒了口气,不知道是庆幸王安仁没有逃,还是庆幸兴平公主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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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过来,就要给王安仁再戴上镣铐,王安仁知道以现在的能力,根本不是寻常兵卫的敌手,更不要说逃出这戒备森然的王宫。苦涩笑笑,王安仁也不反抗。就在这时,有一金甲侍卫过来,马征见了,脸色微变,快步迎了过去。
那金甲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征唯唯诺诺,转过头来,脸色有些异样。走到众手下面前,低声道:“押王安仁去天都殿。”
众侍卫都是有些诧异,可还是依令而行。
王安仁闻言,心中暗想,“天都殿是元昊的偏殿,平日元昊总是在那里听琴赏舞,难道说,是元昊要见我?”
众人默然地行到天都殿前,就听丝竹声声悠扬传出,殿前有数女急舞,这时天已暮,斜阳落入殿中,照在那红袖善舞的歌姬身上,隐约泛着金色的光辉。
马征等人远远的止步,王安仁跟着那金甲战士才到了殿前,乐声戛然而止,只因大殿内的那头,黑冠白衣的那人摆了下手。
歌姬退下,堂前静寂,夕阳余辉照在那殿前,落在王安仁身上,却照不到元昊满是大志的一双眼。元昊凝视着王安仁,王安仁也在望着元昊!
这二人,这是第三次见面!
有些人此生注定擦肩,而他们两人,今生注定会再次相见!
不知许久,元昊手扶桌案的五指又开始跳动起来,韵律轻快。王安仁上次在天和殿横梁上,曾仔细的观察过元昊,知道元昊每逢思考之际,就会五指跳跃。那五指停下来时,就是元昊做个决定之时。
元昊在思考什么问题?
“王安仁,你知道你有什么缺点?”元昊依旧是轻柔的声音,决绝的意蕴。
王安仁不想元昊开口竟是这个问题,笑笑,淡然道:“我缺点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他并非想要顶撞元昊,说的却是真心话。不知为何,他对元昊并没有太强烈的敌意,就算他被元昊擒住。
他从未放弃过扭转局面的信心,但败了就败了,他也不会自怨自艾。
或许英雄本是惺惺相惜,敌对是天意,但真正英雄,会敬重他的对手!
元昊也笑了,他展颜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笑容中,并没有什么嘲讽愚弄,他可杀了对手,但很好愚弄对手。
他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你的确有很多缺点,难以尽数,但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感情用事。”元昊淡声道。
王安仁沉默良久才道:“你说错了,这在我看来,恰恰是我的优点。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想没有感情!”
元昊那跳跃的手指顿了下,转瞬恢复了灵动,他满是大志的眼中露出少有的赞同之意,“你说的也对。虽然我不认可你的说法,但我很欣赏你的率直。我让你来,其实想和你说三件事。”不等王安仁回应,元昊已说下去。
他素来如此,他说的,对方只有听,他知道王安仁也一定会听。
“一个月前,我就对没藏讹旁下令,让他两个月内必须抓住你,不惜一切代价!”元昊平静道:“他是个人杰,自我下令后,就开始准备全力对付你。他的确是用了最大的代价来抓你,他也一直在研究你。细腰城一战,其实我夏军本不会败。杨守素若论大局不差,但若真的讲拼命,他不如你。但有时候,拼命不见得每次都有好运的。”
王安仁保持沉默,对于已发生过的事情,他不想品评。
元昊又道:“可没藏讹旁为了抓你,分出了半数兵力出去。他不关心战局,只留意郭逵的行踪。他知道郭逵到了西北,他知道你和郭逵的关系。他虽无能对你下手,但他知道,只要郭逵有难,你一定会救。”
王安仁暗自心惊,不想他在鏖战细腰城之前,元昊早派没藏讹旁就处心积虑的要抓他。以元昊的能力和心机,若要全力对付一个人,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元昊续道:“结果是,没藏讹旁虚空了鼓阳城,被你终于看破虚实,一击而破。如今鼓阳城被焚,我西北大军没了粮草,只能暂时回归。”
王安仁听到这里,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无奈。他虽明智,但想不到没藏讹旁这么疯狂。或者说,是元昊这么疯狂!
元昊竟拿十万大军一赌,赌用十万大军的代价抓住他王安仁。十万大军输了,但没藏讹旁赢了,他成功的完成了元昊交给他的命令。怪不得突如其来的夏军那么疯狂的进攻东归的百姓,因为那里有郭逵。怪不得没藏讹旁那么那么狂野的去擒郭逵,因为他们在等王安仁。
所有的一切,因此而得到了解释。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抓他王安仁。
疯狂难以理喻的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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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仁苦涩一笑,问道:“你用十万大军的胜负,用鼓阳城无数的粮草,再找到卫慕山风骗我,用没藏讹旁和拓跋机出马,就为抓我过来,听你说话吗?”他当然知道不会是这个答案,可元昊这般,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个兴平公主喜欢他?王安仁感觉不像。
元昊眼内突然露出分忧伤,可转瞬抹去,他说王安仁最大的缺点是感情用事,那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拥有感情!
“你说漏了,我付出的代价不止这些。”元昊淡漠道:“我还付出了杨守素的一条命。”
王安仁一凛,半晌才道:“不是郭逵杀了杨守素吗?”
元昊道:“郭逵十年后,或许会成为你王安仁,但眼下不行。杀杨守素的是没藏讹旁……”见王安仁满是震惊的表情,元昊无甚表情道:“没藏讹旁给我的解释是,昔日荆轲刺秦,以秦国叛将樊於期之头颅进献秦王,今日要抓你王安仁,若以汉人叛徒杨守素头颅献之,定能麻痹你王安仁的戒心。”
王安仁无语,但不能不说没藏讹旁算得不错。他见到杨守素头颅时,的确震撼,心中也对卫慕山风所言相信了很多。
可杨守素呢?死前怎么想?是不是不信自己为大夏鞠躬尽瘁这些年,就为了这个理由,就丢了性命?
元昊像在看着王安仁,又像是望着遥远的天际,突然说道:“在这世上,我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杀不了的时候。你是我的对头,种世衡是我的对头,范仲淹是我的对头,庞籍呢……也勉强算是个对手。西北有你们,对我进取关中的确造成了很大的阻碍,但我不会派人暗杀你们。因为我尊重你们。一个好的对手,是值得我来珍惜的。”
王安仁有些诧异,从未想到过元昊是这般念头。
“我也知道,很多时候,杀戮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我从不希望杀了你们,你们都是这天底下少见的奇才,我要统一天下,更希望你们能帮我。如今我的部下已残缺难全,我需要补充新鲜的力量。”元昊话题一转,凝望王安仁道:“你若能帮我,你从今天开始,就可以坐在杨守素的位置上。这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一件事!”
正文 第四十二章·你觉得我会答应么
更新时间:2013-8-26 12:36:14 本章字数:5388
元昊像在看着王安仁,又像是望着遥远的天际,突然说道:“在这世上,我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杀不了的时候。你是我的对头,种世衡是我的对头,范仲淹是我的对头,庞籍呢……也勉强算是个对手。西北有你们,对我进取关中的确造成了很大的阻碍,但我不会派人暗杀你们。因为我尊重你们。一个好的对手,是值得我来珍惜的。”
王安仁有些诧异,从未想到过元昊是这般念头。
“我也知道,很多时候,杀戮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我从不希望杀了你们,你们都是这天底下少见的奇才,我要统一天下,更希望你们能帮我。如今我的部下已残缺难全,我需要补充新鲜的力量。”元昊话题一转,凝望王安仁道:“你若能帮我,你从今天开始,就可以坐在杨守素的位置上。这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一件事!”
元昊言语轻淡,但说出来的话,没有谁会怀疑。
夕阳已要没入天际,那残留的余辉照在王安仁的身上,拖出道长长的身影。
那身影也是正的。
王安仁虽软弱无力,可腰身还是挺得笔直。他若答应,当然能活命;他若答应,在夏国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若答应,比不答应要强上万倍,可他还是只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残阳已落,整个天都殿笼罩在夜幕中。
无灯,夜蒙蒙。
元昊没有命令掌灯,没有人敢自作主张。殿中人影已暗,只有两双眸子熠熠生光,一双满是大志,一双满是决绝。
没有愤怒,没有怒吼,许久后,元昊才平静道:“你可知道你为何到现在还浑身无力?”不闻王安仁回答,元昊道:“你还记得弥勒教吧?”
王安仁当然记得,若非是诡异神秘的弥勒教,他还远远不能到了现在的地步。
“赵允升当年要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过来找我。他说他联合弥勒教,费尽心思,研究出一种可迷失别人心智,只要服用下去,可让人供我驱使。”
王安仁想起当年百姓的惨状,暗自心寒。
元昊道:“我被他说动,因此派拓跋行礼等人到中原,借弥勒教之名,试药物之效果。”
王安仁咬牙道:“你为了试个结果,就让千余百姓死于非命?”
元昊淡然一笑,“历代开国君主,为千古之业,杀人难以尽数,区区千余百姓算得了什么?天下或许是有德者守之,但一定是有能者居之,弱肉强食,本是天循之道,我若能以这千余百姓的性命,换取天下一统,或许比别的开国君主要慈悲很多。”
王安仁嗔目,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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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昊又道:“不过事有不巧,药物研制,随着我部下的死,赵允升的计划就难以实施,我本待再找旁人,不过终究放弃了这个计划。”
王安仁略有奇怪,不由问:“为什么?”
元昊道:“我要一统天下,就要统领天底下的英杰,而不想统领那浑浑噩噩的蠢才!那种行尸走肉,我要之何用?不过当年从赵允升提供的方子里研究出一种药物,我叫做英雄醉……很奇怪这个名字吧?”说罢哈哈一笑,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嘲讽之意,“赵允升当年提供那迷失人心智的方子,本是经你宋朝大内一种叫美人醉的方子改进。你可知道那美人醉是做什么用的?”知道王安仁不会答,元昊解释道:“你大宋皇宫的天子九五之尊,不容侵犯,这美人醉本是给那些不听话的妃子使用,以供天子为所欲为。”
王安仁苦涩一笑,说道:“这方子倒很有用。想必没藏讹旁链子枪尖上就涂抹了这种药物,他虽知杀不了我,但能伤了我就算大功告成了?”
元昊抚掌笑道:“你终于想通了。这世上本来有很多事情,不靠武功来决定!其实当年在永定陵要杀赵祯的不是我,而是野利旺荣。我要杀赵祯易如反掌,用不着那么费事,你可知道我为何不对他下手?”
王安仁摇摇头,终于发现元昊的思想让他难以捉摸。
元昊淡淡道:“我不杀他,因为他活着更有用。大宋缺英雄,却不缺皇帝。你王安仁死了,大宋很难再出第二个来。但赵祯若是死了,赵家立即就有人旁人接替皇位。赵祯优柔寡断,性格不坚,本是无能之辈,他有什么资格坐在你们的头上?难道只因为他姓赵?”又是一笑,元昊讽刺道:“可就是他一人,就让你、范仲淹、种世衡等人,英雄无用武之地。种世衡遇难,他可曾想过去救这功臣?你王安仁为他大宋奋战多年,他对你如何?你还不是被他百般猜忌?被那些文人不放在眼中?范仲淹对大宋如何?可赵祯为了赵家江山,不久前已将范仲淹罢免,再次外派京城。”
王安仁心头一沉,知道元昊不必说谎。范仲淹是宋廷变法的中流砥柱,范仲淹罢相,变法一事,终究成了镜花水月。
黑暗中,元昊一双眸子咄咄,还是盯在王安仁的脸上,说道:“大宋朝廷,多是无能之辈,可对争权夺利颇为热衷,眼下大宋腐朽,民不聊生,饥民多起,他们害死的人,又岂比我少了?可笑堂堂一个范仲淹,不用我对付,只要石介的一封信,就让他疲于奔命。”
王安仁突然醒悟过来,叫道:“石介那封信,原来是你篡改的?元昊,你好卑鄙。”
元昊冷笑道:“不错,石介那封信,是拓跋机偷偷取得篡改,然后交到夏竦手上。夏竦得到,当然如获至宝的交给赵祯。我是用了些手段,宣扬范仲淹朋党,说你功高盖主,可若你们真地是铁板一块的话,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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