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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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第20部分
    着。他问:

    “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老肖叹了一口气:“我们其实不想这么做。一直和上面沟通,希望能有机会让你留下来,继续工作。政策不能违背,这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另外怕影响你的情绪,也是为你考虑。我们无能为力,迫不得已。”老好人一脸悲愤。

    “怎样对我负责?”

    单卫目无表情地问。擅长做人思想工作的蔡股长知道,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无济于事。但他安慰人的口才还是有本领的:“感谢你多年来作出的贡献,这没有针对你个人工作的任何问题。国家各级机构人太多了,精简非编制人员,清退临时人员是上面强制精神,你应当清楚外面的形势。作为全局最后一名协管员,你应当理解组织的关心,年底的两个月工资照拿。你将你保管的单位公章、文件、发票、及时交接,未尽的工作尽快办理移交手续,按有关政策安排。对于你以后实际的生活问题,我们希望分局在力所能及的基础上给予帮助,照顾。希望你一定要理解,一定要有信心。你还年轻,还有大展宏图的时机。”

    如悼词美丽的赞美令单卫更加惊悸。他有点愤慨,他们没有问自己有什么想法,当然无须回答,秃子头上明摆的事实,绝望两个字。他们竟然没有问自己有什么要求。自己不是来做客,吃了一顿就好走人,十八年的青春就轻易被打发。在他们的眼中,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这不是论文答辩会,不需要说明。这不是中美入世谈判,容不得谈判余地。

    相反形成一个奇怪的事实是,现在需要理解的,需要深刻同情的不是他单卫,不是这个扫地出门,将一无是处的可怜的人,而是他们两个人。而变成了单卫要理解他们,理解他们的迫不得已,理解他们的难处,理解他们的工作,理解所有的一切原因,在他们也是不可预知的——在他们上级的上级的上级那里。

    偌大的会议室空荡,寂静。米黄|色的椅子、椭圆形的桌子,曾经的一切是那么熟悉。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当他们要自己回去的时候,单卫忧郁,慌乱,惊恐。思维却陡然走了一个圆,他奇怪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当初自己是怎么进来得呢?结束的时候,人往往回溯从前。这一切像发生在昨天,像在一个梦中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对,当初自己是怎么进来得呢?

    追忆似水流年,自己进工商局的过程现在依然一个迷。朋友、邻居、身边的人都流传着不同的版本。有的人说他有当官的亲戚,有的人说他跟原老所长的儿子是同桌,上学的时候经常到领导家去玩。有的人说他救了落水的领导儿子一命。单卫对所有的揣测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这已成为自身隐匿历史的一部分。他承认有复杂的因数,有运气的成分,今天看来一切是命运的捉弄。

    他清晰地记得,多年前,百废待兴,怀着建设四化的崇高宏伟理想,第一天上班紧张,忐忑不安,莫名的兴奋。现在感觉还如此逼真。父亲教导自己奉公守法,谨慎处事。自己豪情万丈,进了这个单位就意味着是国家的人,所有得到保障。他开始是纯洁的,准备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价值。后来变了,有权有吃有喝,有人送礼,以为生活锁进了保险柜安全可靠。宛如做了一个梦,顷刻间梦醒了。

    这个巨大的会议室,空间竟没有容忍自己的一丝裂缝。墙壁上是一幅充满本单位特别风格的宣传画,画上制服整齐的一男一女目光坚定威武潇洒,身后是红盾,黄|色的天平,再后面是鲜红的旗帜,金黄|色的字体醒目。另一面墙上是“创争园地”有党员模范形象,每个人的誓言手迹。上面贴着大红照片,工号标牌清晰。每人白白胖胖,营养良好,精神昂扬。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单卫竟发现仅剩自己一个人呆在屋里,从一个混沌的梦游中苏醒一般茫然回来。他起身下楼,那个楼坡拐弯处,单卫记得喝醉了曾在那里撒过尿。楼下的办公室的门都关着,透着缝隙。打量窑洞,自己的办公室,刚打扫过的屋子整齐得没有什么好整理得了。门卫房的门敞开着,也不知老家伙是否在里面。单卫转身出了大门,他突然奇怪地想回头跟老头打一下招呼,忍住了。他感觉到玻璃后面一张灰淡的老脸。

    单卫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万里无云,如碧洗。视线中的街道,菜场,楼屋,人,树,一切都颠倒了。

    正文 76 拜访

    更新时间:2011-7-15 9:11:39 本章字数:2631

    单卫回来简单地吃过饭,一个人静静地在小阁楼倒下就睡,竟一下子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长,睡得深。睡到了世纪前白垩纪,梦到了2050年。以前倒在床上辗转反侧失眠,现在睡不着的毛病彻底没有了。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面上拼命挣扎折腾,最后沉溺到海底时反而安静下来,彻底地安静下来。这一回,单卫像沉溺到大西洋海底睡熟了。中途鼾声如雷,口水,眼水流得凶。

    从一点一直睡到五点,其实也不是他自动苏醒的,是被玉芬叫醒的。单卫睁开蒙蒙的眼睛,这是自己多少天来睡得最香最安稳的一觉。手机上两个未接电话和一个信息。思维,情感,理智,生理,一切还算正常。尽量克制着巨大悲伤。

    “今天到妈妈家吃晚饭。”

    这个妈妈当然指的是玉芬的妈妈,单卫的丈母娘。玉芬姊妹三人她排行老二。大连襟老实巴脚种田,大姨子做杂工蛮辛苦。三连襟太油滑,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不务正业,整天做着天上掉馅饼的发财梦。日子是赚八百用一千。这三个女婿中,老丈母最喜欢是单卫这个二女婿。他在机关有权,路子熟,头路广,会办事。自家很多东西都是这个神通广大的二女婿搞得来的,定期提供免费的猪饲料。他不浮躁,办事稳重,在几个女婿中最得老丈母的欢心。尊贵的二女婿一到,丈母娘迅速忙开,不是鸡蛋面,就是圆子茶,打肉杀鸡好酒好菜侍侯。

    女人对回娘家的事情一般格外兴奋。“你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她忙着洗头,换衣服,一个劲地催着单卫。如果平时单卫早就热烈响应,梳头擦皮鞋。因为他乐意去,在那里他有君临天下的良好感觉。可今天他迟疑久久未动,犹豫,胆却。在玉芬一再催促下,单卫勉强起来洗了一把脸。老规矩,老丈人一条烟,老丈母是什么黄金搭档补品。

    他来到他的贡品柜前,贡品柜依然散发着迷人璀璨的光芒。单卫轻车熟路打开,来拿他珍藏的宝贝。令他大吃一惊的是,贡品柜里的百宝曩竟然空空如也。紧张检查,锁完好完整,不像偷窃的样子。

    “玉芬,玉芬。”单卫急得连忙喊。喊什么?玉芬就站在身后:“给我卖了。”她说得轻描淡写。贡品柜的主人睁大眼睛,困惑茫然还有点恼羞成怒。他实在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整天抱着这些东西看,又不能当饭吃。好酒好烟平时都给你糟蹋了。王三批发部说里面还有两条香烟是假的,人家还是给了真钱。你心里对人家要有数。”真是妇人之见!她还洋洋得意。她理解那些东西对自己巨大的精神意义吗?自己精心收藏的心血,人家送给自己积累的财富竟然顷刻白废,单卫满腔怒火。就像八国联军焚毁圆明园一样痛心疾首,强盗怎知集中华之物力的文明财富被践踏的悲伤。那些好酒好烟,自己平时看看都舍不得吃喝。若往常单卫一定不能容忍这种行为。今天,他看着空空荡荡的柜子失魂落魄。是的,这个柜子已经不需要了,再没有精美的礼品礼物摆放,它已经是多余的了。

    “卖了好,卖了好。”单卫一遍遍地自言自语,苦笑着连连点头。过分释然的神情令老婆暗暗惊讶。

    老婆卖东西,老公买东西。单卫骑着破车上街,他已经很久不花钱买烟酒了。老远地看见小唐站在店门口,站在店里迎接他的却是小唐的老婆。“局长忙什么呀?”唐老婆不咸不淡地问候。单卫叫拿了烟和营养品,一边问:“小唐呢,小唐呢?”。她老婆却说他出去了。自己刚才明明看见他在店里,怎么一下子忽然不见了。他朝楼上望,里面好像有影子。小唐老婆挡住柜台的进口,说得很直观:“局长,你挂的账太多了。”单卫迅速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红。他有点难以接受这种对待自己的方式:“钱,谁说不付钱了?”他迅速掏钱扔在柜台上就气汹汹走了。看着拂袖而去的大人,小唐连忙从后面出来,拿着钱的手还有点发抖,一个劲地埋怨老婆:“你怎么能得罪他呢?”

    单卫回来的时侯,他的专车已在他家门口恭候。小根弟已把单卫准备好的两袋饲料放进车里。玉芬说小根弟放着一趟送远客的生意不做,来送他们。若平时,单卫并不在意,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他应当做的。跟自己对他的恩惠比较起来,实在受之坦然。今天单卫生出无限感慨来,只有老实忠厚的他对自己礼遇有加,自己在他面前如此的权威。往昔他同情小根弟的境况,以后自己也需要别人来同情了。单卫破天荒地拿出一包烟塞给小根弟,“辛苦你了。”小根弟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单卫硬塞进他的口袋。小根弟的绿乌龟车,也许这样的待遇以后没有了。

    上了车,玉芬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刚才电话来说,三瘌子回来了。”单卫一愣,突口不屑地说,“他的本性我还不清楚?肯定外面混不下去,溜回来了。”玉芬说:“你们两个人换一下就好了。你胆小,他胆太大。”单卫提高了警惕,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要提前给老婆打预防针:“你上次借给他的路费又泡汤了,你就是不听我的话,这次借钱,无任如何不能给!”玉芬没有理会他的话,转头窗外。车厢内,人和饲料挤在一起。对面的丈夫脸色发白,气色不好,眼神低垂,失魂落魄像掉了几万块钱。

    第一眼,单卫以为自己眼睛看花了,他看见丈母娘家门口停了一辆小轿车。他不禁纳闷,据自己了解,丈母娘家还没有超过自己级别大的官,何来贵人驾临?一个花一般的女人迎在门口。这个本地已穿上秋服的天气,这个女人一身套裙,裙摆裹着白白的纤腿如藕亭立,黄|色的头发亮着丝光,浓妆艳抹。这个女人是谁呢?不仅是单卫,玉芬也一下子分辨不出。“姐姐!”突口一声甜叫,把夫妻俩吓了一跳。等她上来抱住玉芬时,玉芬眨了几眼才敢确定这个贵夫人确实是自己的妹妹。姐妹俩动情相拥。“姐夫”如花似玉的小姨子一声轻唤,这个以前一直威严的局长姐夫竟一下子,第一次窘促脸红起来。呵呵,是玉兰啊。

    屋内阵阵欢笑,一群人簇拥一个人。此人头和脚像从油缸里捞出来似的发亮。西装革履,手指上铜钱大的金戒指,领带丝亮,精瘦的脸上一小撮精心修理的小胡子透着江湖气味。这个老板派头的男人,是自己的三连襟。“局长”三瘌子满面春风,敬烟。单卫呆呆笑着,他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称谓这个连襟。平时对厚皮厚脸要吃要喝的连襟,都是“三瘌子”叫惯了,生气的时候就骂“三鬼子”,已成了习惯口头禅。单卫还是突口而出:“三……”心里一惊,好在反应及时:

    “三——老板——”

    正文 77 酒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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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11-7-15 9:11:39 本章字数:3470

    丈母娘家灯火通明,主要亲戚都赶来了,众星捧月簇拥着这位三老板,人人满脸敬意,问寒嘘暖,好不热情。三老板占据着单卫以往的中心位置,单卫侧身而坐。小根弟把两袋饲料糠搬进了屋子。以往他将继续留在这里,吃完晚饭把贵宾再安全送回家。今天小根弟看见满屋一群人,三瘌子他是认得的,想不到这家伙竟发迹了。瞅瞅单卫不自然的表情,他垂手而立不知如何是好。三瘌子的驾驶员,同样西装革履,干净。自己虽不是脏兮兮的但也是油污沾身。大家的目光都聚拢到门口漂亮的小车上,旁边绿色乌龟车,轮子生锈,相比不忍目睹。单卫感觉像穿了一件破衣裳来参加盛宴。单卫冲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根弟使了一个眼色,小根弟赶紧告辞而退。那怪怪的启动声音就像单卫的心在冒烟。

    三瘌子眉飞色舞侃侃而谈,讲述他的经济腾飞史。包括单卫在内的所有亲戚都屏气静听:他们夫妻到了都市,找了十几天都没有找到工作。每天吃方便面,身上还剩下一点钱。在绝望的时刻,幸好遇到一个老乡,把他们安排在自己的工地。开始他做泥瓦工,老婆做小工。由于三瘌子能说会道,机灵,很受老板的赏识。有一天老板突然接到一个大工程急于要走,临走之前把这个摊子交给三瘌子负责。三瘌子甩开膀子干了起来,老板一走就没有回来。看见他能干,老板就把这个工程交给他打理。三瘌子一下子从奴隶到将军神气起来,一下子赚了不少,现在有了自己一般人马,业务好得不得了。今天特地回来处理一下事务,明天就走。总之一句话概括:现在三瘌子不再是那个穷酸的瘪三,现在是包工头了。

    有钱了,确实有钱了。这个有钱不是说玩的,得来真格的。送给丈母一台大彩电,崭新蔟亮,丈母娘笑得合不拢嘴。单卫目测是32寸,自家那台旧熊猫是它的孙子,不仅这些,舅爷是微波炉,舅奶奶正兴奋地按照说明书操作着。给大连襟是皮鞋。单卫是两条好烟,两瓶酒。借的钱,包括十年前借的钱都分文不少。小姨子的小坤包拉开,乖乖,里面几捆大钞,大家都看到了。玉芬接钱的手都有点颤抖,为了感谢姐姐的帮助,还特地给姐姐买了一只戒指。单玉也有份,耐克鞋,电子表。小姨长小姨短,亲热地叫个不停。人人有份,皆大欢喜。舅爷笑歪了嘴,喊:

    “喝酒!”

    丰盛的家宴开始了。在丈母娘的喜欢指数排行榜中,大女婿一般,二女婿是个宝,三女婿是个草。东首位置一直是“宝”的专座,大女婿次之。小三子都是萎缩在侧席没人理,席间多次贪酒被老婆骂“谗相”。丈母娘把锅塘烧得红红的,舅爷特地在饭店叫了几样菜,大家依次纷纷落座。精神昂扬,坐在上面的三瘌子突然意识到什么,站起来挪出身子叫单卫“上座,上座。”上首好像成了定时炸弹。单卫恐惧般连忙躲缩,一个劲地谦虚摆手推辞:“哎,你坐,你坐。”最后大家一再恳求邀请,三瘌子才坐下。众人即刻向新贵夫妇敬酒,就像春节团拜会热情洋溢。席间依然围绕的是三瘌子的奇迹发家史,就像李嘉诚传奇一般。美酒,好烟,丰盛的菜,欢乐的氛围激动着大家。单卫和大家一起欢笑,嘴里的菜,干涩,酸辣,别样的滋味,同样滋味的玉芬也不时瞅瞅自己的丈夫。夫妻俩不经意对视的目光中都瞅出彼此兴奋之下的落寞,上席的光芒令他们压抑。同穿金戴银光彩照人小姨子相比,自己的老婆衣服土气,蓬松。这位上席的连襟敬酒来者不拒,烟雾吞吐,松开领带,挽起袖子,更不停地“哈哈”意气风发。再也找不到那个菜色脸,鼠眉狗眼,缩手缩脚的小三子。他们曾经在自己面前低三下四,惟惟偌偌。自己带给丈母娘的礼品似乎没有人看见,冷落在堂柜旮旯里。

    以往酒席上都是单卫一个人在演讲,自己是他们的主。今天沦为二流的配角。丈母,舅爷依然热情地叫自己吃。吃的下吗?另一边却拼命地往老女婿碗里夹菜,他俩面前堆的小山一样。所有的菜往上席摆,丈母把老母鸡汤放在三女婿面前,咯咯地笑:“吃,吃。”老丈人过于高兴多喝了两杯,一阵咳嗽。三瘌子关切说:“爷,你种田,养猪太辛苦。以后田少种,猪也不要养了。”是的,三女婿现在买个牛来杀,也是小事一桩,老丈人乐得更咳了。单卫的目光落在门口自己特地送来的猪饲料上,现在看来,完全是一堆丑陋的狗屎。他突然发现上午那个人事股长跟三瘌子竟有几分相似。精神轩昂,咄咄逼人。

    开始大家轮流敬酒,单卫不知敬了连襟老板多少杯。慢慢地他一个人独自喝,也不知喝了几杯,越喝越多。开始大家谁也没有在意,因为局长能喝。三瘌子很为连襟的热情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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