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会。”单卫极力平静地对老婆说,又着意强调这一点。对此熟视无睹的玉芬哼了一下:你们的吊会多。她又舒服翻了一下身,脑袋又缩进被窝。娇声吩咐道:“我今天想吃肉。”想吃肉?以后还不知吃什么?单卫没有回应。沉重的心打开沉重的门,冰冷的雨迎面万箭般袭来。
顶风逆驶,噤不住一阵哆嗦,尽管全身像个铁甲盔人武装,可细密的雨吹打面呷,竟还是从缝隙中钻进喉部,从裤腿往上飕飕冒着凉气。哎,风雨中的奔波人生。在家多好,在单位多好。车轮吃力地在浑黄的水中缓缓而行。眼前水茫茫的天际,云霭乌乌压头。顺着大路,漫无目的地行驶。转眼来到河东大桥。十只路口,车,行人,因为雨的猛烈而迟滞,缓慢,爬行般蠕动。被雨水冲刷的路面,露出黑色的斑纹和裂缝。到哪里去呢?单卫心中一片茫然。车把已不受大脑控制,不是双手指挥。而是顺着雨势风力摇摆,似海里的孤舟,把方向交给不可预知的波涛去主宰。
前面一个蹬三轮车的人顶风而行。三轮车摇晃着奋力向上冲刺,到达桥面的上端,突然一个趔趄,随着一声惊叫,连人带车翻滚,被桥栏杆挡住。人跌倒在地,呻吟不止。单卫连忙奋力蹬车冲上来救援。在还有几米的距离,熟悉的身影,让单卫一下子愣住了。这位跌倒在地的人竟是孙大娘子。豆腐,百叶,香干,全都滚落在地。娇嫩的豆腐被冲得粉糊糊一地,百叶、香干沾着浑黄的泥浆肮脏。水桶,称盘还有那个铁盒横呈路面。手皮撕破,她不顾身体的疼痛,跪着地上竭力用手收拾豆腐,又眼看无力溃不成糊。劳动果实损毁的痛苦远远超过肉体疼痛的痛苦。她双手沾着泥浆在地上胡抓乱摸。“我的妈妈呀……”蜷缩的单薄的身子承受雨水刷刷的袭击。这声音被雨水甄没,消弭。
本想立刻下车驰援的单卫,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前一段时间他就听人说,孙大娘子到办公室找自己几回,都没有找到自己。自己曾经答应她为她把摊位调整一下。这不是单卫安慰她的谎言,他已经要求自己必须这么做。而现在这个美丽的承诺像个泡泡破灭了。听说她孙大娘子省吃俭用磨点豆腐供养上大学的儿子。大多数商贩在这种恶劣天气歇业,而她却还要冒雨赶来。雨水,雨中的女人,污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认不出当面这个包裹严密的上司。单卫竟没有勇气下来,进退不得。而逃开,腿却拔不动,耳边风吼。一个过路的农人见此情景,急忙下车去掺扶孙大娘子。单卫急忙蹬快了车子,飞速的车轮水花四溅。他要逃离这令他心悸的哭声,而雨中的哭声像身后的雨紧紧随影相随。
雨天的菜场更显得拥挤,混杂。霉涩的雨,摊贩们急于要把货脱手。雨衣雨靴把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进了菜场,单卫特地用雨披把脑袋蒙了起来,帽檐垂到眼帘,衣领紧扣高竖,下沿兜住下巴,只露出半个嘴唇,两个鼻孔,两只慌乱的眼睛。尽管如此,为安全保险起见,单卫还是慎重地戴上墨镜,眼中的世界顿时暗了下来。这副打扮,即使玉芬站在对面也认不出自己。他像鱼儿游进了人群。尽管如此遮蔽保密,单卫还是没有敢大摇大摆走正道进门,闪身走了里面摊位最边缘偏道。一路上是排水沟,放满了小贩们的三轮车、扁担、篓子、板车,就像在荆棘穿梭难行。不时推开车把,跨过篓子,避过根根铁杆。好像沿途是地雷阵,万丈深渊。不时左顾右盼,脚步有点慌乱。仿佛随时置于危险的境地。不是来买菜的,而是来偷菜的。到达肉摊本来是一条直道,非要兜了一个大圈子饶了一个弯。麻三几个热情吆喝,雨天生意清淡,单卫看看附近有没有熟人,确定安全。确信自己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想一想,找一个老实巴脚的人买。李老二人实在。单卫左顾右盼慢慢走近,挨在一个妇女身后,低头不语。
“你要多少斤?”李老二问道,屠夫都是大嗓门。“两斤。”单卫的声音如同蚊子。李老二操刀三下五除二剁好包扎好。单卫拿肉,丢下钱转身就跑。“你回来……”李大二叫道。难道他认出了自己?单卫宛如没有听见,跑得更快,往人堆里钻。李老二望着急走的这个家伙好生奇怪。这个人零头钱怎么就不要了?单卫慌忙地往外走,他要急于出去。他不敢抬头看曾经是他子民的两边摊贩。熟悉的气息和声音如锋芒逼人,箭头袭来。突然,麻三大声喊:
“局长!”
单卫一惊,脑袋嗡地发凉,脊梁一阵哆嗦,这个眼尖的家伙竟然认出了自己。尽管自己被辞退的消息封锁。自己近一段时间的失踪,肯定会引起包打听麻三的注意。他一贯嗅觉灵敏。他现在公开叫喊自己,就是令自己公开难堪,羞辱。他是那样的人。众目睽睽之下所有摊贩都会看到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家伙,为他的王朝被tf而幸灾乐祸。自己像押赴刑场的贪官,一路遭受人们的唾弃。单卫惊慌直跑。迎面和一个胖女人一撞,他的头碰到棉花胎一样弹了回来,眼镜差点掉了下来。惊恐,慌乱,无措。“对不起。”单卫结巴。这个胖女人笑笑挤身而过,好像展示自己非凡的奶子轻功。单卫疾步在人群中挤,钻。通过便道才溜到一个狭处,喘着气回头偷望。看见了两个男人:深蓝色制服笔挺,帽徽,肩章,胸牌,袖扣栩栩生辉。威严,庄重地缓缓地巡视着,脾邈群贩。也许昨天自己可以说,这是我们的人。而现在他们就是他们,完全陌生的人。
“局长,局长。”麻三对老肖和年轻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老肖和年轻人不热不冷地点点头走了。老肖不停地跟年轻人说着什么,他也好奇地看着,这就是刚分配过来的大学生。毫无疑问,他正在熟悉情况。单卫仿佛看见了年轻的自己。他比自己高,比自己清瘦。带着年轻人的新鲜好奇观察,开始了工作的起步。自己至今是便装。而他年纪轻轻就一身戎装。他比自己有水平,文静,比自己更自信。而此刻的自己却裹在蓝色的雨披中。他将代替自己管理这里,成为市场的主人。他比自己的工资,福利更高,更好。两人唯一区分的就是,他是国家派来的人。
yuedu_text_c();
原以为精兵简政是减轻国家的负担。现在上面人的人迅速到达,说明国家的位置不是多人,而是缺人。分局不是多位置,而是多余自己这个人。尽管自己比他有实际工作经验,能力。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知道商贩们的喜怒哀乐。深深地融入这个市场。老肖和年轻人朝自己的方位走来。边走边愉快交谈。单卫赶紧低头闪躲在小贩的背后。商贩们都恭敬地跟他们招呼,致意,目送领导。他们有说有笑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单局长,哪里去了?”
单卫突然听到有人问自己。几个小贩正谈论自己。他们的背部正对着自己。竟有人惦记自己,还是感到很温暖。
“他被辞退了。”另一个人说。
孙大娘子不相信,“你们不要瞎说,人家也许开会去了。”
老张头嘿嘿冷笑:“他滚蛋了!这些败类,我们的吸血鬼!寄生虫!哪一天就该抓起来杀,杀,杀!叫他们作威作福,现在是报应!”
老张凶恶的口气把单卫吓了一跳。他残暴的样子好像跟自己有不共戴天杀父深仇,竟叫自己断子绝孙。就像翻身农奴把老财踩倒在地的肆意痛快。众人轰笑。
孙大娘子满脸无奈。“做人要讲良心,人家局长对你老张不错啊。”孙大娘子的摊前冷清,她零碎的脏兮兮豆腐无人问津。老张一阵讥笑。单卫看见孙大娘子的裤子衣服还沾着泥巴,手上一块血印。
单卫一阵难受。墨镜,雨衣包裹之下全身呼吸不畅,视线不清,浑身憋气捂的难受。单卫跑到门外的角落赶紧摘下来,松开领口。深深呼吸一口气。
正文 82 反击
更新时间:2011-7-15 9:11:41 本章字数:3403
“局长!”
单卫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一惊。李站长站在旁边。老李笑呵呵一把拖住单卫直往胖字包子店跑。在乱哄哄的人群中随便坐下之后,老李点了包子点心。老李的热情令单卫有点感动。今天像受人施舍的感觉。不过他困惑的是,一贯愁眉苦脸的老头为何如此开朗。单卫果然揣得不错。李站兴奋地说:“以前靠人工收费,跑断了腿,说歪了嘴。现在好了,收费不难了,装了系统。凡是不按时缴费的,自动停信号,他不敢不缴。哈哈。”老李大口啃着肉包子,嘴边都是肉油。单卫咀嚼着却不是滋味。“你现在在家遥控了。”
“所以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我们现在体制转为县广播局直属单位。以前都是等镇政府发工资,镇里也是穷得叮当响,现在是财政按时拨款。”
李站毕竟是领导善于做总结:“人好比儿子,单位好比老子,找一个什么样的老子,可看自己的造化了。单位是老子,国家好比是爹爹。老子的命还掌握在爹爹身上。”单卫呵呵笑了,“你们现在走运了。”这个老家伙挺形象。老李连忙谦虚道:“哎,我还是羡慕你。我们毕竟是清水衙门,你是执法机构外块多啊。”单卫啃着包子,装着笑,说是啊是啊。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自己在这个老头面前失去了往昔的底气与高傲,感到自己很虚弱。李站接了个电话,连忙起身,“抱歉,去开会。前天是交流会,昨天是活动会,今天说是参观会。哪来这么多的会?”
开会,多么熟悉的活动。以前自己抱怨开会。坐在那儿像个呆子,听像白开水似的没完没了的报告,听的昏昏欲睡。其实,开会多好啊。坐在暖气会议室里,不要挑担扛包,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要做,有好茶喝,有好香烟抽,带个情se杂志翻翻,不想听就闭上眼睛就睡一会,只要不打呼噜就行。中午有好饭吃有好酒喝。最后还有会议礼包。这几年自己包、笔、皮带、领带、大衣、电暖器、内衣、什么东西都有,像个杂货铺。单卫竟羡慕这个去开会的老头。老李匆匆走了,忘了付包子钱。包子店人来人往,乱哄哄的。有泥瓦匠,贩子,工人。吃吃喝喝有说有笑。他们忙着填饱肚皮,说着粗俗的笑话。单卫一个人有点落寞。单卫今天才发现自己在他们其中,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在这乱脏的环境中肆意快乐生活着,粗放但自在满足。
而自己失去了自己的生活。单卫脑子胡思乱想。他竟想到一个很可笑的问题。只可惜自己水平不够,现在发明一个万能收费机器多好。这个万能机器放在办公室里操控。它能收水费电费卫生费税费保险费治安费道路违章费过境费车辆年审费一切手续费挂号费吉利号码费信息费延迟费,一切所有经济领域的收费。如果不缴,就发射激光,叫你不能喝酒不能吃饭不能搞情人。节省大量人力物力,对社会国家将是多么大的贡献。国家科技特等奖已空缺多年,这个完全有资格候选。
新世纪的伟大发明。单卫突然苦笑了,为这荒唐的想法,还是为自己,他不知道。
单卫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家吃喝,按时上班,下班。连平时夜不归宿赌博现象也没有了。这简直是奇迹。家务做得更勤了,把桌子擦了又擦,可谓表现良好极了,有时晚上还辅导儿子学习。这一切老婆看在心里,喜在眉梢。她不理解丈夫近期产生如此山乡巨变,但这毕竟是可喜的变化。但还是有点奇怪。
单卫说:要过绿色健康新生活。玉芬笑道:看你能坚持几天?
单卫嘴上说得漂亮,但内心急死了。不在外面吃喝说明没有人宴请,吃喝是权威的温度计。长久这样,等于说自己没有权了。他眼巴巴地要吃,家里的伙食毕竟没有外面好。习惯了吹吹喝喝热闹气氛,在家和老婆冷清对坐,还真一时适应不了。人人都厌恶腐败,可一但脱离了那样的生活,很真适应不了。突然手机响了,竟是老肖的电话:请单卫吃饭。现在主持全面工作的老肖竟然请自己吃饭,必然跟自己的工作有联系。或许事情出现了转机。单卫一阵惊喜。他当着老婆的面,兴冲冲地对着话筒大声说:
“请我吃饭,喝酒,在哪里?”
吃了无数的饭局,都抵不上这顿饭局对单卫的重要。虽然仅是老肖和自己两个人,开始的时候,气氛有点尴尬凝重。老肖看见熊猫很短的时间变瘦了,脸色阴霾,无神的眼光中一种绝望又夹杂着一点希望。这件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好受,他表示万分的理解和尊重。他频繁地端起酒杯劝单卫喝,单卫闷闷地喝了两口,菜一口没吃。他在揣摩老肖的意图。果然,老肖敬烟试探地问,“这次决定是上级的命令,这不是陈光明的本意。他为你说了很多的话,但没有用,你应当理解。你为什么发那样的短信?”单卫心里明白了。自己的短信起作用了。这说明陈光明一定看到了这短信,而且也明白了其中对他自己某种威胁。
单卫故意装着无所谓的样子。“我并不是说,要他为我负什么责任,我只是要见到他,分局对我究竟什么交代。”老肖默默地吸烟。他很为难地说,“这个是应当的。但目前他出去学习,确实有点困难。你有什么要求,想法,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到。再说,谁也改变不了这个决定。”老肖在躲避。
单卫把自己早准备的话,尖端武器亮相了:“我没有犯任何错误,分局给我安排一个工作也不是什么难事。我要上访,到市里,到省里。我反正破罐子破摔了,分局也不要把我当个傻子。既然顾不了我,也不能怪我了。我有证据!”单卫一口闷了酒。他冷笑。其实他是受了老石头的启发。老肖一愣。单卫心里一阵快活。就是叫这个说客带信,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老肖连忙给单卫夹菜,倒酒,“组织还是关心你的。不要想得那么复杂。毕竟在一起工作了很多年,还是有工作感情的。”单卫告诫自己此时一定要果断,他冷笑。老肖的声音很动人。
“单卫,慢慢来,你以后生活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适当照顾。你开个店,做个什么生意,买卖,执照我们给你办,年审费,管理费,其他费用都免,我答应你。按道理按规章,不允许开这个后门的,这是我们的感情。单卫,你什么的小本本的……”老肖的意思,完全是他个人的恩情。他说来说去还是那个小本子。
单卫突然感觉有点荒唐,自己多年来,办了无数的照,优惠了无数次的人情。他仿佛就是执照的化身,收费的象征。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需要办照的一天,自己也需要它去合法的生存。那薄薄的纸片,对别人视为重要的东西,很多人渴求不可得的法律东西,它的空白纸,自己曾经无数次不经意放在包里,扔在桌子里。单卫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现在却需要老肖来做人情,像自己曾经无数次免除鲁大皮,那些老板的费用一样,来免除自己的工本费、年审费、管理费、会员费……来照顾自己了。来感谢他天大的恩赐。
“记些无聊的东西没有用,给我吧。”老肖终于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令单卫大失所望的是,老肖并不是为他的前途而来,而是为那本秘密证据而来。残菜,残杯,气氛很僵。没有完成艰难说客任务的老肖出门时,听到这个熊猫在背后冷冷地说:
“我要谢谢你吗?”
yuedu_text_c();
秋风萧瑟,单卫戴着墨镜在路边漫无目的走。不远处楼顶上的民工如蚁悬在半空中,仿佛随时有坠落的危险;服装厂一扇扇窗户里,女工们低头弯腰忙得紧张;一个个店主媚着笑脸等待着顾客;工地上农民搬运着泥土;水果摊子们无聊地打牌,这几年生意也不好做;拾荒的妇女在马路上低头寻觅。
单卫感到自己距离他们那么远,又是那么近。做一个农民,根本吃不了除禾当日午的苦头;做一个工人,受不了老板剥削的罪;做一个街头小贩,丢不起这个脸;做一个生意,没有这个门路;开一个工厂,没有这个资本;做一个木匠,没有这个手艺;做一个营销员,承担不起这个市场风险。作为他们的曾经的统治者,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