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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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脍摊前还是人山人海,似乎自己方才的举动没坏了陆师傅的生意,她才长吁出一口气。

    “姐,你好厉害!”温刚轻声笑道:“连鱼脍都会做,又会做糕点和好吃的饭菜。”

    “别叫我姐,忘了我是男装吗?”温柔声音压得更低,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心内却感慨无限,因为,她又想起了爷爷。

    说起来,像她这样年纪的厨师,很难样样精通的,多少有专精的手艺,有人擅长雕花,有人刀工了得,有人偏爱中式菜肴,有人精通西式糕点,而她似乎样样都会一些,样样也做得挺好,这完全要感谢爷爷从小的熏陶和培养,尤其是刀工,她不满十岁就开始练了,都不知道切坏了多少把刀,才有如今的成就。

    谢天谢地,幸亏这样,她穿越之后才能有样傍身的手艺,否则在这世界里,当真是很难生活下去。

    逛了一天,花了不少钱,没想到一时心血来潮,去吃了回鱼脍,倒赢回了二百文彩头,温柔稳了稳神,压下心内的伤感,再低头看看手里攥着的两枚百文纸钱,向小环笑道:“还想吃什么?咱们继续逛去!”

    “你不是说晚上回去还要下厨给我们做点新鲜东西尝尝的吗?”小环笑道:“这天色立刻就要黑了,再不回去,今儿可就吃不成了!”

    温柔倒忘了这茬,尴尬的笑道:“那就明儿再做给你们吃,晚上呐,先花光这二百文钱的彩头,才让你们回家!”

    第七十二章 各色粽子

    温柔说要做的新鲜吃食,其实对她自己来说不算新鲜,不过是每年过端午节时都要吃的粽子,可是这里过的却是仲夏节,讲究吃凉糕,所以她一时心血来潮,便想做粽子给大家尝尝。

    逛街的时候,她已买了不少箬叶,回家睡前又浸了不少糯米,因这一晚没有出摊,睡得早,次日天色未亮温柔便起来了,忙着洗鲜肉,剥松仁,泡香菇,当小环打着呵欠,端着盆出来洗脸时,她已将包粽子需要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

    “姐姐,你在做什么啊?”小环边刷牙,边瞪大眼睛看她在清洗箬叶。

    “包粽子。”温柔说着,又进屋找温妈妈讨了许多五色线,端了张小板凳出来,坐在院子里开始慢条斯理的裹粽子。

    她包得小巧,一只粽子二三口就能吃完,但馅料却是五花八门,咸甜不一。有豆沙,蜜饯,松仁,鲜肉,蛋黄,火腿,甚至还有薄荷味的,正适合夏天吃。

    小环见她包得有趣,洗漱完以后,也赶着过来学,温柔耐心的告诉她那种颜色的线是用来困哪种馅料的粽子,又嘱咐她一定要裹紧扎牢,否则下锅一煮就散开了没法吃了。

    过了半响,温妈妈挎着竹篮出门买菜,看这两人的头都凑到一块去了,手里边忙活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由摇头苦笑了笑,小孩子家家的,就喜欢弄这些有趣又没用的玩意,就像昨儿个,四人逛街回来,买了那许多凉糕,得花多少钱哪!真是不会过日子!

    “买菜?”瞧见温妈妈出门,一直在院子里拿锄头翻腾泥地的叶昱在厨房有寻出两个竹篮,提着跟了上去。

    温妈妈走出门,又倒退几步,看看院子里松了的土,好奇道:“你在哪里倒腾些什么?”

    “预备搭个架子,到时种点葡萄。”叶昱随口答道:“那角落里还能种点香花,暑天夜里乘凉时嗅着舒服。”

    “搭个葡萄架子倒还不错,到时能有葡萄吃,可是那香花有啥用啊?又不能吃不能喝的,还不如种点葱蒜,倒省了菜钱。”温妈妈是实用至上。

    叶昱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只抢了温妈妈手里的竹篮,拎着出了门,而温妈妈跟在他后头,嘴里还不住的唠叨着孩子们不会过日子的话。

    眼见他们出了门,温柔同小环抬起眼来相视一笑,相互搭着手,将包好的第一拨粽子下锅去煮。待到这一切都忙完,才收拾出昨晚没吃完的凉糕来当早饭,又将在屋子里念书的温刚叫出来,打发他吃了上学去,两人则继续坐在那里边聊天边包粽子。

    等到温妈妈和叶昱提着三大篮子菜回来的时候,整个小院里飘的已满是箬叶的清香了,温妈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道:“什么味儿,闻着道怪香的。”

    温柔知道她爱吃甜烂的的食物,忙捡了一个刚出锅的豆沙粽子,剥开让她尝尝,又顺手递给叶昱一个火腿棕,她自己和小环,则捡了松仁粽子来吃。

    “味道如何?”温柔问他们。

    “很清香啊!”小环说着又动手剥了个蛋黄粽。

    “就是太小了,不够吃,再裹大些好!”温妈妈两口吞掉一个粽子,有些意犹未尽。

    叶昱则拿着咬开的半个粽子站在那里沉思,直到温柔问他想什么呢,他才开口道:“咱们卖卤菜和鸭血粉丝汤,有些食肠大的客人,总埋怨吃不饱,我瞧这糯米裹的粽子倒能垫饥,若是做起来不太麻烦,可以带些去卖。”

    温柔低头盯着手里的粽子眨眨眼,再眨眨眼,最后点头道:“这主意不错,甜味的粽子凉着吃也成,就算要热一热也不费事。只是咱们已经忙不过来了,再裹粽子,怕是没那个精力。

    听见有钱可赚,温妈妈立刻凑过来自告奋勇道:“我裹!教我裹!我闲了没事就给咱们裹粽子,回头让你们带去卖。”

    “娘!”温柔哭笑不得道:“眼下你要做的事情够多了,连做点针线活都得抽空,再让你去裹粽子,岂不是一天到晚都没得歇?钱可以少挣些,身体不能累垮,这事我不同意。”

    “雇个伙计吧。”叶昱吃完手里的粽子,丢掉箬叶拍拍手道:“你这粽子裹得小巧,常人总要吃五六个下去才能勉强填饱肚子,食肠大的怕要吃十来个,就算一个粽子有一文钱的利润,一天卖出三十个,挣的钱就够雇伙计了。”说着,他又问道:“你和小环两个人,半响裹了多少个粽子?”

    “百来个吧。”小环笑道:“我手生,裹得慢,我裹一个,姐姐能裹四五个了。”

    “嗯。”叶昱点点头道:“若是雇个伙计来,裹熟了,他一早上怕也能裹上百来个粽子,咱们带五十个到夜摊上卖去,剩下的,让他午后提了去外头酒楼里卖,估摸着也能卖完,回头有闲,还能帮家里做点活。”

    唔,一天卖一百个粽子,一月就有三吊钱的进账,扣掉请伙计的钱,还能落下二吊钱。真没想到,叶昱还挺有经商才能,温柔看着他,不由脱口问道:“你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叶昱被问,脸上神情立刻一黯。

    “对不起,你若不想提起,就当我没问过。”想必是触动他的伤心事了,温柔连忙道歉。

    “也没什么。”叶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道:“家父从前就是经商的,我在旁耳濡目染也学了些东西,只是一场水灾,毁了我一家人……”

    “那你家人都……”小环突然觉得叶昱的身世比她更可怜,她好歹还有个娘亲活着,虽然不在身边,却还是有期盼。

    叶昱点了点头,低头淡淡道:“都死了!娘和妹妹死于灾后的瘟疫,爹领着我逃了出来,可是……”说到这里,他咬着牙,双手紧握成拳,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

    他和他爹,在逃难的途中,遇到了温柔遇见过的事,被那些同样沦为灾民的人给抢了!抢得分文不剩!他爹爹只得带着他一路乞讨,但凡讨得点吃食,自己舍不得吃,全省给他了,偏偏他从小养尊处优,不太懂事,每回听见爹爹说吃过了,便信以为真,将那些爹爹受屈受辱而讨来的残羹剩饭吃的一干二净,

    直到最后爹爹被活活饿死,他才恍然明白了那将令他终身愧疚和痛苦的真相——

    爹爹是因为他!为了让他吃饱,让他活着,才活活饿死的!

    第七十三章 雇佣伙计

    众人看见叶昱难得的情绪流露,一时都默然无言了,过了片刻,竟是温妈妈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道:“过去的事就别多想了,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温柔听见这话,难得赞赏的望了温妈妈一眼,小环也附和道:“是呀,今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心里就会舒服些。”她说着,仰头望向温柔道:“这话还是姐姐教我的,我有一阵子都不想活了,也多亏了姐姐在旁宽解。”

    “一家人还说见外话吗?”温柔怕叶昱和小环再多想伤心事,笑着岔开话题道:“对了,方才说的那伙计得上哪雇去?”

    “买一个丫头回来不成吗?”温妈妈出主意道:“只需四五两银子,就能买个伶俐丫头回来,比雇人要划算许多,不然院子里成天杵着个小子,咱们也不方便。”

    “不!”这次小环竟与温柔异口同声的表示反对。她们是吃过当丫鬟,没有人身自由的苦楚的,虽然心里知道买个丫鬟回来,其实也是帮了那些需要钱救急的人,何况她们也不会虐待下人,只是心理上却仍然无法接受而已。

    “还是雇个人吧,横竖这屋里一天到晚都有人看家,再说家里又不是没男丁,白天叶昱在,夜里温刚也下学回来了,没大妨碍。”

    “好罢!”温妈妈让步,边往屋里走边抱怨道:“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现下不是我当家!”

    温柔和小环相视苦笑,不过温柔忽然灵机一动,又向叶昱道:“想求你个事,不知道成不成。”

    “你说。”叶昱一扬眉,颇有些诧异她怎么会说这种求不求的话。

    “我想——”温柔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因为她将要说的话很可能会再次触动叶昱的伤心事,踌躇了一会方道:“能不能让小环顶上你妹妹的户籍?”

    “嗯?”叶昱不太了解小环的事,不懂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不瞒你说,小环眼下是逃奴的身份,她没有户籍……”

    叶昱看了看小环,想了片刻,轻轻叹口气道:“好吧!恰好我妹妹的年岁与她差不多,日后就说我和她是一起逃难出来的。”

    “太好了!”温柔有些激动,总算把小环的户籍问题解决了,往后也不怕有人再来找麻烦了,于是连忙推了推小环,见她半低着头,似乎有些害羞,最后终于还是小声唤了叶昱一句,“哥!”

    叶昱微微一笑道:“我妹妹的闺名一个星字,叫叶星。”

    他说着,蹲身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将这两个字划了出来。

    小环仔细看他手指的起落,默默记下笔划,知道日后她户籍上的名字,就叫叶星了。

    “字不错。”温柔叹气,为什么她写不出这样飘逸的字迹来呢?完全是狗爬!看来到是要好好练字了。想着,她拧起眉道:“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小环诧异抬头。

    “他啊!”温柔抬起下巴指了指叶昱道:“既然识字,不会念书太可惜了,不会念书太可惜了,不如和刚儿一起去念书吧。”

    叶昱摇摇头,站起身拍拍手道:“不必!我又不想考什么功名。”

    “念书又不单是为了考功名,可以多长点见识,多学点东西呢!”温柔在旁怂恿他。

    “那你到时给我买几本书,我闲了看看就行。”叶昱沉吟了一会道:“字我都学过,自己也能看懂。”

    “好吧!”温柔眼下做生意的确也离不开叶昱的帮忙,不过她决定多买些陶冶性情和实用的教学书回来让他看看,一方面解点他心里的郁结,另一方面日后生意做大了,没准叶昱能当她的账房先生呢!

    啊!越想越发现叶昱实在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温柔傻呵呵的站在原地笑起来,没注意到小环和叶昱都奇怪的看了她两眼,各自走开做自己的事去了。

    待到温刚中午下学回来,尝了几个不同味道的粽子后也称赞不绝。吃完饭,他要接着去学堂念书,却被温妈妈逼着,提了一串拿红线系的小巧粽子,给许秀才送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叶昱在院里留了块空地,又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堆细沙回来,仔细的铺在空地上,然后寻了一双旧筷子当笔,做事的闲暇,就同小环两人蹲在沙地边上,一个教一个学,练起字来。温柔偶尔在旁看看,多少也学了几个繁体字的写法,至于练字,目前她是完全没有时间了,不过却替小环置了纸笔,让她夜里闲时,同温刚一起练字。

    古代别的资源也许比较匮乏,但人力资源却绝对不缺,很快温妈妈就从人伢子那里领回了一个年约十六七岁,名叫王顺的少年,说是家里穷,送出来学手艺的,也愿意打短工。温柔看他摸样还算机灵,便收下了,好在王顺家住得不远,夜里可以回去睡觉,她便不用头痛自家住房拥挤的问题了。

    不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常有发生,保不住这王顺在这里做两天,学会了包粽子的手艺后会不会辞工不干,自己做小本生意去。温柔没那么多精力成天找伙计,教手艺,于是同叶昱商量了一下,雇佣这少年之前,拟了一份文书让他签,文书上注明今后王顺若是以在她这里学会的手艺去摆摊开店,得分两成的利润给她。

    “会不会太压榨人?”小环是个好心的,倒替人担心起来。

    温柔笑道:“只分两成,没多少,何况他若真是偷偷做生意去了,咱们也不知道,这文书哪,也不过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未雨绸缪一下。”

    “对啊!两成太少,起码也得五成!”温妈妈插话道:“这年头,学徒是这么好当的么?得替师傅白做五六年的工,师傅允许了才能出师,日后过年过节的,还得时常孝敬呢!”

    这真正是剥削了!温柔笑听着,自然没有同意,找了个中人,给王顺念那份文书,待他认可后,才各自签押,于是温家又多了个领工钱的帮手,众人的负担稍稍减轻了一些。

    红杏泄春光  第七十四章  冰山常客

    夏季天气炎热,身上的衣衫越穿越单薄,这几个月来,温柔的身体又发育了一些,夏衫已经掩不住她的身材了,没奈何,只得寻些布把自己捆成平板型,心里却叫苦不迭,这么热的天,她不能穿吊带t恤和短裙已经很痛苦了,现在还要把自己裹成粽子,简直像在挨酷刑,每天夜里摆摊回来,从身上解下的裹胸布都汗津津的透湿,非得喝上一大壶水,才能补充回流失的水分。

    就当在减肥吧!温柔只得这样自我安慰,但是转念一想,又有些颓然,哪个女人减肥要减胸部的啊!就算有个楚王好细腰的典故,可人家那减的也是腰啊,可没听说过哪个朝代好平胸的。

    郁闷归郁闷,在没有攒够钱去开店之前,夜摆还是要出的,唯一的安慰就是古代的夏季虽炎热,但绿化比现代好得多,城市周围也多是深山密林,一早一晚的温度还是比白天低得多,待到太阳一落山,凉风下来,多少能解点暑意,而且也亏了她卖的鸭血粉丝摊旁还有个卖凉茶冰雪的小摊,每天夜里温柔总要在那摊子上花上几文钱,买点凉茶让自己和叶昱解解燥渴,否则她早就中暑了。

    “这样下去不行。”这天夜里生意惨淡,守着汤料锅的叶昱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嗯?”温柔被炉灶里的热气熏得昏昏欲毙,满脑子想的都是热啊热啊,压根没留意其他的事情。

    “你有没发现这两天生意渐差起来?每天盈利的钱比往常要少一半,倒是凉粽一夜还能卖上百来个。”叶昱淡淡道:“这鸭血粉丝汤实在不适合夏天来卖。”

    被他这么一提醒,温柔也点头道:“对哦,这两天卤味我都少做了些,生怕卖不出去,搁上一夜就馊了。”古代啊,没有冰箱,郁闷死个人,幸好活计王顺包粽子已经很熟练了,加上有小环等人的帮忙,他一天下来能裹出二百多个粽子,夜摊卖一半,酒楼里卖一半,算下来一月还有五吊钱的进账可以弥补一下鸭血粉丝汤经营的惨淡。

    “要不,咱们先做点别的卖。”

    两人说话的同时,有位食客不声不响的坐在了摊前,叶昱抬头膘了一眼,也不招呼询问,便自去取了一瓶酒,又切了点叉烧肉和糟凤爪摆在了他的面前,跟着又递上烫好的洁净酒杯和竹筷。

    原来这位年约二十四五岁,着一身素雅的天青色熟罗长衫的男子早就是夜摊的常客了,每回总是戌时左右来,照例要上凉碟卤菜和一瓶酒,坐着慢慢吃喝上一个时辰,最后再喝碗鸭血粉丝汤,才付了帐起身离去。因此不用问,叶昱只看他的目光瞟向哪样卤菜,便知道他今儿个想吃什么了。

    不过熟归熟,这男子却是整天绷着他那张犹如万年寒冰似的脸,在这样的暑夜里也没有一丝松动融化的迹象,对旁人的注视更是置之不理,脸上只差没写上“生人勿近”四个字了,话更是比叶昱还要少,因此他虽然常来,却不像别的客人,偶尔还同温柔叶昱攀谈两句,每回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若不是他的容貌与气质分外出众,几乎都要令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

    温柔也抬头瞟了一眼这位青衫男子,心想这世上怪人真多,这家伙整天绷着张脸,也不怕脸部肌肉时常不活动就此瘫痪,不过他气宇不俗,一看就知道家里有几个钱,养尊处优惯了的,倒是替她的小摊免费当了个活招牌,吸引得不少路人,尤其是那些有人陪伴的未婚少女的光顾,因此她也承他时常来照顾自己生意的情份,每回都让叶昱将他要的卤菜多切点,就当给常客的优惠。

    瞟过一眼过,温柔也没在意,自顾自去想那些适合夏季卖的小吃了,只是她能想到的多半都是些清甜的汤水,恐怕不能让人吃饱,再说夜摊生意里卖酒也是一大利润,却没见过有人喜欢喝甜汤边喝酒的,她不禁犯起了踌躇,低声道:“我可以做些仙草冻和凉虾来卖,只是这种东西卖价都不高,恐怕进益也有限。”

    “只要不是喝一碗下去浑身都冒汗的热汤就成了。”叶昱小声与她商量。

    听到热汤这个字眼,不知怎的,温柔竟想起了大暑天开空调吃四川火锅的快乐,可惜这里没有辣椒也没有空调,这种饮食上的至乐,现在是享受不到了,不由叹了口气道:“我还能做点凉面来卖,再蒸上一些水晶虾饺和小笼汤包吧,至于卤菜……”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位自顾自吃喝的常客,心里打算还是要做些,出来乘凉饮酒的食客还是不少的,这一笔钱不能不赚。

    “卖这么多,忙得过来吗?”

    “唔,那仙草冻就不卖了,卖凉虾吧,坐起来简单,凉面也简单的很,再卖一个小笼汤包。”温柔屈指数着,在心里计算做这些东西需要的食材和时间,根本没注意到街那头晃过来几个吊儿郎当的闲汉。

    那群闲汉,走路都是晃晃荡荡不成个人样的,手还闲不住,这家摊子上抓一只脆梨,那家摊子上拈几个蜜饯,时不时停下来喝骂摊主两句,还推搡着人家伙计,讹诈钱财后又骂骂咧咧的一路晃着往温柔摊子上来。

    待到温柔和叶昱发现不对劲,想要收摊开溜时,已然晚了。其中一个闲汉冲着他俩喊道:“给我来碗冰镇乌梅汤。”

    温柔站在灯笼下的阴影里,拧着眉头在想怎么应答,另一个闲汉便大力一拍桌子道:“喂!说你呢!瞎了还是聋了?”

    这几个人,明显是来找碴讹钱的,眼睁睁看着大锅里滚着鸭汤,却要什么乌梅汤!叶昱忍着气道:“我们这里不卖乌梅汤。”

    “那冰镇银耳羹总有吧?”拍桌的闲汉拿尾指挑了挑耳朵,痞模痞样道:“给哥几个一人来一碗。”

    “我们也不卖冰镇银耳羹。”叶昱的语气里夹着几分憋藏不住的火。

    “呦!什么都没有你还敢摆摊!”那闲汉又是一拍桌,震得桌上杯碟一阵乱跳,生生将两个食客给惊走了。

    红杏泄春光  第七十五章  地痞滋事

    温柔皱眉,心想此人的惫懒无赖同蜡笔小新有得一比,但这样的地头蛇,实在不能得罪,要不他们三天两头带人来闹,她这食摊就没法摆下去了,只得做好破财消灾的准备。

    她心里正踌躇着得塞多少钱才能将他们打发走时,就听见那闷头喝酒的青衫男子忽然淡淡道:“你把我杯子里的酒给拍洒了。”

    “噫?”闲汉没想到竟有人胆敢管闲事,诧异了一声后,示威似的又大力一拍桌子道:“老子就爱拍桌,碍你啥事儿啊!悄悄的,一边喝你的酒去!”

    青衫男子举筷慢慢夹起被震出碟外,落在桌上的叉烧肉,举到眼前看了看道:“可惜这叉烧肉也掉在桌上弄脏了。”

    看见他气定神闲的模样,那闲汉反倒一怔,想要再逞威风,却见那青衫男子飞快的将筷子上叉烧肉往他嘴里一送道:“浪费了可惜,请你吃吧。”

    待叉烧肉塞进了闲汉嘴里,那青衫男子又掷下手里筷子,转眼向温柔喊道:“再拿一双干净筷子来。”

    这人的出手虽说不上迅捷如电,但众闲汉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完全没有防备,被塞了叉烧肉的那个闲汉,更是愣愣的条件反射似的嚼了两下嘴里的叉烧,才恍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人耍了,“噗”一声将叉烧吐出,挽起袖子就恼道:“好哇!你存心找打来着!”

    青衫男子捏着手里的酒杯,冷冷道:“你倒是打我一下试试。”

    打,打死他!温柔在旁看热闹,紧张得双手捏得死紧,见这青衫男子丝毫没流露出一点色厉内荏的怯色,心里知道他一定不怕这些闲汉,说不定身手了得,当下只盼着闲汉们没有眼色,当真去惹逗他,教他饱揍一顿,打成猪头。

    可惜温柔穿越之后运气实在有点背,经常心想事不成,这些闲汉虽然无赖,但长年累月在街头厮混,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识人的眼里还是有的,不然早教人揍成残废,再无法出来欺人惹事了。此刻他们见两次三番挑衅下来,这青衫男子都不露声色,再看他气度沉稳,身上衣着光鲜,知道此人必定有些来历,当下不敢莽撞动手,却又不愿丢了面子,只团团将他围住,领头那个眼角带着刀疤的闲汉问他道:“请问阁下名姓,为何要伸手多管闲事?”

    “闲事?”青衫男子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道:“你拍洒了我的酒菜,倒说我多管闲事?”

    闲汉们被他堵得语塞,一时辩不出理来。温柔更没料想到这闷葫芦居然言辞犀利,话说此人光顾了她的小摊这么久,若不是最初开过两三次口点酒菜,她简直都要怀疑他是哑巴了,现在哑巴开口,铁树开花,那么眼前这些恶灵们,是不是也该集体退散了?

    谁想那刀疤闲汉还真有点能屈能伸的气量,竟软下声气探问道:“这位爷,扰了你喝酒,咱们陪个不是,那接下来的事,你是不是就不再管了?”

    青衫男子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不过看他那悠悠闲闲,一口酒一口菜的样子,似乎真打算不再理会他们了。

    这位大哥,你不是应该跳起来大喊路不平有人踩,誓将这件闲事管到底的嘛?温热心里那个急啊!她以前看的小说和电视剧,不都是这样演的?危难时刻,英雄好汉出手相助,打跑地痞恶霸后,冷冷的道一声:“不用谢!”然后背转身子,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迈入沉沉的夜色里,只余下被救之人,感激涕零的站在原地,目送这位英雄潇洒离去,随后赶回家去,替恩人立一块无名的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

    “和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刀疤闲汉见青衫男子不再管事,回过脸面对温热和叶昱时,又露出了那痞气十足的神色,只是眼前这个瘦不拉机的少年不知想什么事想出了神,连自己说话都不理会,不由得他不生气,待要习惯性的用力拍一下桌面,将这少年唤醒,手抬到半空中,忽然想起拍不得,再偷眼斜睨了那青衫男子一眼,见他果然冷笑着望住自己,一惊,连忙改拍为推,往温热胸前重重推去,预计要推她个趔趄。

    叶昱看见他手的部位太猥琐,又知道温热是个女儿身,自然不能让他推中,情急之下就一把搂过温热护住了她,那刀疤闲汉的一章就推到了他肩上。此刻,走神的温柔才蓦然惊醒,没想到这些无赖这么快就动了手,再见那青衫男子只顾得自己喝酒,真是没有半点想要插手管事的样子,只得忍下气,将护住她的叶昱拉开,丢了一百文钱给那群闲汉道:“小本生意混口饭吃,这点钱各位拿去买茶吃吧。”

    刀疤闲汉嫌钱少,还待赖着不走,却听那青衫男子忽然在旁开口道:“打一碗鸭血粉丝汤。”

    温柔闻言暗皱了皱鼻子,向叶昱使了个颜色,两人便丢下那几个闲汉动手忙碌起来,不过她心里到底不忿,切卤鸭胗的时候少切了半个,待添到碗里,自己忽然又觉得好笑起来,笑自己怎么也变得如此玛丽苏起来,真认为别人都应该无条件的对她好,帮助她吗?说起来,这青衫男子充其量也只是个食客,自己与他的关系纯粹就是金钱往来,难道就因为他来多吃了几次东西,就应该为自己挺身而出,拔刀相助?

    答案明显是不!那么自己又在这里愤愤什么?为什么要扣下食料?明明是自己为了生计对那些地痞敢怒不敢言,明明是自己没钱没势力只能向现实妥协,这青衫男子再有本事,再有背景,那也与她无关,她怎能将这股怨气都转嫁到他的身上?

    温柔心里这样一想,立刻心平气和下来,一面庆幸自己没做出小家子气的举动,一面又切了一个卤鸡胗添到那碗鸭血粉丝汤里,端到那青衫男子的面前。

    被这么一打岔,闲汉们的气势已阻,觉得今晚的生意做得实在不太顺利,多少也有些不耐烦起来,不过他们好歹也讹了点钱,决定先寻个地方吃喝一顿去,于是各瞪了温柔和叶昱一眼,又在他们的摊子上砸了几个碗碟,顺手牵走几片卤猪耳,就相互簇拥笑骂着离开了。

    红杏泄春光  第七十六章  烫嘴汤包

    “这些人真是可恶!”叶昱望着闲汉们远去的身影,恨得咬牙切齿。

    “算了,就当是破财消灾。”温柔叹口气,这也是无法啊,谁让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没跟没底,就是一介平民呢?再说遇见这地痞流氓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各朝各代都有,没伤着人,没被砸了摊子,就算是万幸了,还是早些攒起钱来,开个店铺,听说东市那里管得严,市场有官差巡视着,应该比摆摊要安全多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那青衫男子已经喝完了那碗鸭血粉丝汤,照例站起身来,一声不言语,撂下钱就走开。叶昱过去收钱,捡起那五枚制钱一看,倒“咦”了一声。

    “怎么了?”温柔热的要死,在旁边的摊子上要了两碗凉茶,单手叉腰,毫无形象的端着碗一气灌下,直到觉得胃里一阵凉气上涌,浑身都舒坦了,这才抹了抹嘴开口问道。

    “他多给钱了。”

    “哦,你先把凉茶喝了吧。”这人每回吃完都不问价,撂下钱就走,通常会多给上几文钱,温柔当是小费,所以一点也没感到意外。

    “你自己看。”叶昱将托着钱的手掌往她面前一摊。

    “五百文……”那制钱都是一百文一枚的,事实上,青衫男子吃的东西并不多,只有酒贵些,但付上一百多文钱就足够了他竟然多给了这么多!

    叶昱瞟了温柔两眼,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温柔则盯着那五枚制钱半天,最后淡淡道:“真有钱,也真败家!”

    “收起来?”叶昱迟疑道。

    “收起来!”总不能追上去还他吧?既然他愿意给,那就收着,温柔看见摊前又有一位食客坐下,忙着去张罗的时候,又轻声丢了句话给叶昱道:“下回他再来,给他加量!”

    隔天青衫男子真的来了,叶昱照例给他切了两碟卤菜,却是双份的量,他举起的筷子在半空中稍顿了顿,紧接着就若无其事的夹了下去。待到一个时辰后,他喝酒够了,要鸭血粉丝汤时,叶昱却告诉他从今日开始,只卖桂花凉虾了。

    “对哦,大暑天喝一碗清清凉凉,爽爽滑滑,很舒服的。”温柔开始极力推销新品。

    青衫男子抬眼看了看温柔身边那只青花大瓷缸,见里面盛满了带着桂花香气的琥珀色汤液,许多白嫩莹洁如虾仁的米浆团和碎冰漂浮其间,不禁微皱了皱眉。

    温柔将他那细微的神情变化瞧在了眼里,立刻伸手拿起一只青花瓷碗,舀了满满一碗桂花凉虾搁在他的面前,笑道:“这汤的甜味很清润,不腻口的,就是不爱喝甜汤的人,喝了也不会觉得嘴里不舒服。”说着,她又指了指桌上搁的一碗冰糖道:“若是觉得不够甜,还可以自己加糖,我用的是冰糖,清凉润肺。”

    她说话时,看到摊前又来了一位常客,张口便要鸭血粉丝汤,连忙也舀了一碗桂花凉虾递上去,歉然笑道:“天气热,小摊不卖鸭血粉丝汤,改卖桂花凉虾了,客人尝一碗吧,这是奉送的,不收钱,若是觉得味道还好,请下回再来光顾。”

    呼!好累!赚点钱不容易的,得奉承好这些常客,好在桂花凉虾坐起来不费多少本钱,各送一碗让客人尝尝,即送了人情,也不至于亏本。不过温柔想到那炉灶上还蒸着小笼汤包呢,得尽力推销出去,不得不再挂满笑容,向这两位食客道:“桂花凉虾只能解暑渴,解不了饿,小摊还卖小笼汤包,你们要不要一笼尝尝?”

    “好啊!你这摊上的东西都洁净可喜,就来一笼尝尝吧!”后来的那位食客喝了人家白送的桂花凉虾,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不过那青衫男子就不说话了,只端着碗低头喝桂花凉虾。

    温柔一手拎了两屉小笼汤包,一屉六只,在两位食客面前各搁了一屉。那汤包的皮都洁白透薄,上面的褶子捏得像含苞的花骨朵儿,筷子一夹,汤包底部的薄皮承受了汤汁肉馅的重量,自然下垂,可是却没有一只破裂开来的。

    “有趣!这包子的皮可真薄,竟然不破!”后来的那位食客夹着汤包的褶子,抖动了两下筷子,见那汤包也跟着颤,但依然不破皮,于是他张大嘴,就将小笼汤包整个塞进了嘴里。

    “不要——”温柔惨呼一声,差点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该死,怎么忘了提醒他呢!

    “烫——呼——呼——”

    果然那位食客汤包一入口,只咬了一口,就被烫的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嘴里不住吸着气,却又忘记将烫嘴的汤包吐出来。不过吐出来也晚了,因为那烫嘴的是汤包里的汁水,他整个塞进嘴里,用力一咬,汤包皮破汁溅,哪有不烫的。

    惨不忍睹!真是惨不忍睹啊!叶昱也扭转过头,不忍心去看那位食客被烫的惨状,对于这汤包烫嘴的事,他可是有亲身体会的,白天温柔配了馅料,蒸了一屉出来,让大家尝时,他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夹了一个丢进嘴里,结果被烫得到现在舌头还疼痛呢!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忘了告诉你这汤包要先将薄皮咬破个口子,慢慢吸允出里面的烫热的汤汁再吃。”温柔连声道歉,一面说一面又舀了一大碗桂花凉虾递给那位食客道:“快喝点甜汤冰冰口。”

    折腾了好一阵子,那食客总算觉得嘴里疼痛略减,苦着脸向问天道:“你这汤包太厉害了,差点没把我烫死。”

    温柔只能站在那里,尴尬的赔着笑脸,眼角却瞥见那青衫男子,慢慢夹起一个小笼汤包,放在醋碟里轻蘸了蘸,以无可挑剔的标准吃法,从容的消灭掉。等他吃完一屉,也不说话,只向着叶昱望了一眼,叶昱立刻明白他还要,又递了两屉上去。

    这一晚上的生意比前几天红火多了,温柔和叶昱忙得焦头烂额,最后也没注意到那青衫男子是什么时候走的,待叶昱过去收钱时,才发现他有多给了十文。

    红杏泄春光  第七十七章  话不投机

    夜里收摊回家,温柔很意外的发现明厅里的油灯竟然点着!这都丑时一刻了,怎么还有人没睡呢?难道温刚又熬夜念书了?她捧了钱匣走进去一看,才发现坐在油灯底下做针线活的是温妈妈。

    “这可奇了!”温柔笑道:“娘你平日不总说要省点灯油钱么?怎么今儿这么晚还不睡?要做针线活的话,白天也能做啊!”

    “等你!”温妈妈那张满布皱纹的脸在油灯那昏暗的光线下笑得分外慈祥。

    “等我?”温柔更奇怪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天亮了说,非得三更半夜的等着她回来。

    “来,坐到我身边来。”温妈妈探身向前,在一张椅子上拍了拍,正待说话,却见叶昱在外面收拾好东西走了进来,连忙收住了口,改向他笑道:“回来啦?累坏了吧?快洗洗去睡吧。”

    叶昱一愣,随即点点头,回自己屋里拿了手巾和脸盆,又出去打水洗漱了。他心里也纳闷,温妈妈平时对他虽谈不上冷漠,但也从未如此和颜悦色,今儿个晚上倒稀罕!不过他不是多事的人,照常洗漱完,就回屋睡了。

    耳听屋内再无别的动静,温妈妈才将自己坐的椅子向温柔那边拉近了一些,低声问道:“儿啊,你就快要及茾了,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及茾!温柔虽然估摸着自己十四五岁了,可是一直不知道具体多大,生日是什么时候,眼下听温妈妈这样一说,只得含糊遮掩着:“没有吧,还早呢!”

    “早什么早?六月初六你就满十五岁,该找婆家了!”温妈妈不乐道:“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早都自个绣嫁妆了,你呢?我看你现在怕是连针线都不会拿了吧?”

    “我能挣钱就行了,针线活儿不会做有什么要紧,可以去外头买。”温柔站起身打了个呵欠,感觉困倦得很,急着回屋睡觉,不想再谈下去了。

    “坐下,我话还没说完呢!”温妈妈将她扯回道椅子上,教训她道:“嫁妆都是自个绣的,哪有去买的道理?要不然嫁出门去,要让婆家笑话的。”

    温柔黑线道:“你不是想让我学做女工吧?我哪有那个功夫啊!钱不要赚了?饭不要吃了吗?”

    温妈妈踌躇了一下,悻悻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娘,你究竟想说什么呀?”温柔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呵欠。这么晚了,她可没空跟温妈妈在打哑谜。

    “娘想……”温妈妈放下手里的针,看了看她道:“想着你该嫁人了。”

    呵,这句话真是太提神了,温柔的瞌睡都被她吓跑了!

    “我还太小,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即便早知道古代女孩嫁得早,可是十五岁就找婆家?对她来说,这根本就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不小啦!”温妈妈语重心长道:“娘十八岁嫁给你爹的时候,你奶奶还嫌我年纪太大了呢!”

    “反正我还不想嫁人,再说眼下也寻不到可嫁之人。”温柔只好耍无赖了,不肯就是不肯,难道还能绑着她嫁不成?

    “娘心里倒是有个好人选!”温妈妈说着,又将自己坐的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谁?”温柔心惊胆战的将屁股远一点,不想与她太靠近。

    温妈妈迟疑了一下,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许秀才。”

    “噗通”温柔挪过了头,将自己的屁股直接挪到地上去了,摔得尾椎骨疼,她忍痛爬起来,摆摆手道:“娘,你饶了我吧,我要去睡觉了,真的很困!”

    天知道温妈妈一天到晚心里都在琢磨些什么,连这样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她都能想出来给自己配对,这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

    “别走,你听我说!”温妈妈死拖着不让她回房。

    不知怎的,此刻温柔想起的是《红灯记》里的那段着名唱词:奶奶,你听我说……

    又不能强行推开她,温柔只得站着,听她继续唠叨。

    “我都打听过了,许秀才早两年死了娘子,爹娘又在乡下住着,你要是嫁过去,就算不怎么会做女工,总算婆婆不在眼前,也不至于挑剔你什么。再说离娘家又近,时常能回来看看,许秀才娶了你呢,也就是刚儿的姐夫了,定会费心教导他,这一举数得的事,岂不是挺好的吗?”温妈妈越说越兴奋,脸上都微微泛出晕红来。

    “哈,哈哈!”温柔干笑了几声敷衍道:“是挺好的,可惜人家看不上我。”

    “提都没提,怎知道人家看不上你?”温妈妈拊掌笑道:“不是我自夸,我的女儿不但模样是千里挑一的,就是操持起家务来也丝毫不会落于人后。你不晓得,今儿夜里我让刚儿拿了些你做的小笼汤包和桂花凉虾去给那许秀才尝尝,他回来后说,先生直夸他姐姐手艺好呢!”

    怪不得立刻就动了做媒心思呢!温热决定彻底打消她那不合时宜的想法,使出杀手锏道:“我若是嫁了,家里的日子怎么过下去?没有个女儿出嫁了,还帮着家里做生意的道理。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就算我想拿钱回来贴补你们,那许秀才能答应?”

    这番话一说,温妈妈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她沉思了片刻踌躇道:“那你也不能终身不嫁啊!女孩儿家经不起耽搁!要不这样吧,你和许秀才先定亲!拖上一两年,把生意都教给娘来打理,我这把老骨头呢,还能折腾个几年,挨到刚儿大了,若是能考取个功名,再说上个媳妇,我这一辈子的心事也就了啦,即便不能考取功名,他也可以回头再来看管生意,自立门户,大抵不成问题吧?”

    “我和许秀才先定亲?娘,大半夜的,你别说笑了,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就下了定论了,这话万一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温柔实在有点生气了,若不是敬着她年纪大,也许就克制不住自己要说上几句刻薄话了。

    温刚,温刚,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温刚,这重男轻女的思想也太严重了。店铺还没开起来,她就想着反正女儿是泼出去的水,要将生意抓过来一手兜揽了,有这样的厉害心思,为啥对着外人使不出来?只知道算计女儿!温柔越想心里越气不平,替死去的如花不值,也替自己不值,若不是温刚这小子懂事听话,很受她喜欢,没准她就立刻撂下这个恼人的担子不理会,带着小环和叶昱自立门户去了。

    温妈妈还待再说,温柔已不想再继续听了,转过身就回房去,最后丢下一句话道:“劝娘趁早打消这荒唐的念头,我就算要嫁,也必定要自个挑人!”

    红杏泄春光  第七十八章  番外植物

    必定要自个挑人!温柔的话仿佛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当头披在温妈妈的身上,震得她坐在那里,半天作声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温柔回房睡觉去了。

    待到她终于回过神来,才一拍大腿,心里暗惊,自个的闺女,怎能说出这样不害臊的话呢?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由父母作主,凭的是媒妁之言,她竟说要自个挑人!怎么个挑法?大街上看见个顺眼的男人,就往家里拉吗?这简直就是苟合淫奔啊!绝不能看着自个女儿走上这样的邪路!

    对了,她一定是常日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忘了自个还是个未出嫁的闺女,应当温顺谨慎,不同陌生男人搭话!这样一想,温妈妈又觉得让女儿出去做生意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是不让她去呢?一家里这么多人总不能坐着饿死吧?思前想后,总觉得没个妥当法子,最后还是想着必须将她嫁出去,到时候她成了已婚妇人,就算在外抛头露面难看些,也不至于让人指着脊梁骨骂。

    就这么定了吧,女儿的终身大事,她这个当娘的还是得费心管,寻个时机去许秀才那里探探口风,瞧瞧人家有没有续弦的意思再说。柔儿在赵府里当了这些年丫鬟,按理来说,眼下她没给人家当妾就该庆幸了,怎么就瞧不上人家许秀才呢?

    温妈妈摇头叹气,忽然一眼瞥见桌上油灯还点着,心想自己白坐了半天,倒浪费了灯油钱,连忙一口气将那油灯吹灭了,站起身回房睡觉。

    深夜里,四处静悄悄的,除了院子里的唧唧虫鸣外,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了。温柔躺在床上,虽是疲惫困倦,但满腹心事暂时也无法入睡,躺了一阵,借着窗外泄进的月光看见身边的小环睡容恬淡,不禁笑了,想着自己真是有点杞人忧天,这日子哪,还是过一天算一天,总有柳暗花明的一日,于是替小环将薄被盖好,转身也合上了眼睛。

    次日起来,她瞧见叶昱在院子里栽种花草,略扫了一眼,发现品种似乎还挺齐全的,有她认得出的月季、茉莉、芦荟、凤仙、栀子,当然也有人不出的,不觉笑道:“你打哪儿弄来这些花草?”

    “西市后头有条专卖花鸟的巷子,前几日你给了我一吊钱零花,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就买了这些花草回来。”叶昱说着,又动手将一抹茉莉种了下去。

    “能活吗?”小环蹲在一旁帮忙浇水。

    叶昱还未答话,出来打水的温妈妈就笑道:“花钱买这些不能吃的做什么?过上两个月,若是要搬家,这些钱不就白打了水漂儿了吗?”

    “搬家也可以把这些花草再挪过去。”叶昱说着,拿起一小株长着红色尖果的植物,就要种到院角去。

    “等等。”温柔一眼瞥见,忽然兴奋了!她冲上前就抢过那株植物,仔细辨了半天,愈加激动起来,伸手就要去采那红色尖果。

    “不能动!”叶昱忙拦住她道:“这果实有毒!”

    “毒?什么毒?”温柔问着话,眼睛却一直紧盯着那株植物,似乎生怕眨眨眼,它就会消失在眼前。

    “说是这果实只能让人赏玩,却不能随意碰触摘取,否则里面的汁液沾到手指上,会令人肌肤溃痛难当。那老花农卖我之时,还仔细问过家里有没有稚童,若有,他便不卖我呢!”叶昱拿这植物的时候分外的小心翼翼。

    小环在旁听的吐舌,退后一步,又忍不住问道:“这东西叫什么名儿?”

    “说是番外流传进来的,叫番椒。”叶昱淡淡道:“那老花农要价不低呢!”

    “什么番椒,明明就是辣椒!”温柔大喜,抢过那植物就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嚷道:“你们谁也不许动,这是我的!”

    呜呜呜,辣椒啊,做很多菜肴必不可少的一味调料!温柔简直就快热泪盈眶了,恨不能立刻把这小株番椒上的果实统统采下来,先炒两盘菜大快朵颐一下,但她兴奋归兴奋,还没昏了头脑,知道这东西只因机缘巧合才被她撞见,要是剪枝填了五脏庙,今后怎么办?不行,一定要种!种很多很多!

    小环和叶昱原本被温柔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给惊住了,眼见她虚抱着番椒,脸上呈现出梦幻般的笑容,呃,其实说难听点应该是白痴般的笑容,他们正不知所措呢,忽然又见她跳起来大声嚷道:“不行!”

    “什么不行?”小环轻声探问,生怕再刺激到她。

    “你们谁会种花花草草?对了,叶昱!”温柔将手里的番椒递还给他道:“帮我把这番椒培育出来,越多越好!”

    “我不会!”叶昱皱眉道:“从前家里有个花儿匠,我常看他摆弄花草,学过一两手,但是这东西……我不知该怎么养。”

    “去问那个老花农,他一定知道!唔,看看他那里还有没有番椒,统统买下来!啊,对了,钱——”温柔说着,又急着转身回屋去拿钱,随手在藏钱的地方拎了两吊钱出来拿给叶昱道:“有多少买多少!”

    温妈妈从来没见过温柔兴奋到如此失常,忍不住插话道:“你不开店啦?拿大把钱去买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

    “娘,你不懂。”温柔皱皱眉,懒得多解释,只连声嘱咐叶昱道:“一定要帮我把这番椒种出来,要是院子里地方不够……”她扫了一眼满院的花草,咬咬牙道:“就把这些花草都拔了。”

    “啊!”小环失声轻呼,想不明白这番椒到底是什么重要玩意,竟让温柔舍得拔去这满院的花草,不过她知道温柔做事一向有她的道理。日后必然明白,因此也不多问。

    叶昱也没有多嘴的习惯,接了钱便打算去找那老花农,温柔眼见他跨出门槛,心里忽想,不知道那老花农那里还有没有番外流传进来的别的植物,不行,自己的跟去瞧瞧才放心,便又放声喊回了叶昱,让他等着自己换好男装,才一起出门。

    第七十九章 及笄之日

    这一趟果然没有白走,温柔在老花农那里竟然还找到了高约四五尺,茎如蒿,叶如艾的番茄,上面结满了累累的果实,远远望去满株红艳。老花农说这叫六月柿,相传果子也有毒,不能吃,但是用来观赏是最好的,院子里栽上一小株,比石榴还要好看。

    好看是好看,价钱也很贵,那样一株番茄,他就要价一两银子,折合一千五百文铜钱。温柔听了之后,兴奋得像番茄一样发红的脸色,立刻就变黑了。

    不是她出不起这个价钱,关键问题是,她那小院,能种多少株番茄啊?若是买回去之后不能大量种植,又有什么用呢?她是要拿这番茄当食材用的,可不是为了观赏。

    “怎么?小哥嫌贵?”老花农不知是不是长年伺弄花草,养成了弯腰的习惯,此刻年纪大了,腰也直不起来了,总是微微躬着身,翻着眼瞧人,张开牙齿稀松的嘴道:“这可是番外流传进来的,整个太和城里,你也找不出十株六月柿来!”

    “老伯,这个东西能大量栽种吗?”

    “能啊!可是种这么多做啥?买得起的人可不多。”老花农咕哝了两句,见温柔还站在那里犹豫,便先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你真要买?”叶昱也不懂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说,买一亩良田需要多少银子?”温柔的心思已经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叶昱显然无法适应她这种跳跃性思维,怔了一下才道:“六七两银子吧。”

    古代的地好便宜!不过她现在得攒钱开店铺,仍然买不起,再说买了地也得有人种啊,眼下根本没有人手。最后她只得叹口气,将那老花农招过来,讲了讲价,最后说定以一千二百文钱买下这株六月柿,但前提条件是老花农必须将番椒和六月柿的培植方法仔细教给他们。

    回去后叶昱就照着老花农传授的方式尽力照料这两种温柔简直看得比黄金还珍贵的植物,只是暂时是不可能大量种植的,只能先将就养着,不让它们得了什么病虫害死掉就算大功告成。

    温柔原想着腾点时间去郊外的村子里走走,找家老实忠厚的农户,将番椒和六月柿交给农户去培植,等长出果实来,自己再高价全部收进,只是摆摊事忙,一直也没找见机会,这事便暂时耽搁下了。

    忽忽一个月过去了,六月初六那天,温柔满十五岁,到了及笄之年。温妈妈这天执意不让她出摊,一大早起来就忙活着买菜做菜,说是要替她好好庆祝一番,温柔拦不住,索性也卷起袖子想要帮忙,结果却让温妈妈给赶出了厨房,让小环陪着她好好歇一天。

    “好闷啊!”温柔端着把椅子坐在明厅里,看叶昱在外头伺弄花草,伙计在包粽子,而温妈妈呢,则是手脚不停的忙着打水洗菜。

    “难得歇一天,你不趁早养养神,喊什么闷呢?”小环轻笑,手里绣着一方帕子。

    “劳碌命,闲不下来!”

    这话半真半假,温柔自然也愿意吃饱喝足当米虫,可是这古代可娱乐的玩意却不像现代那样多,闲下来即不能玩电脑游戏,也不能在网络上和人聊天,至于电视电影更是一概全无,外头酒楼戏院虽有卖唱的,无奈她是个俗人,一听那些咿咿呀呀古腔古调的唱词,就想打瞌睡。未出阁的姑娘家还不能在外头乱走,要防着被拍花的哄了去,哎呀呀,想想就一个头变成二个大,还不如忙碌些,即不用胡思乱想,也不觉得无聊了。

    “要不,咱们斗草玩吧?”小环建议道。

    “斗草?就咱们院子里这么些花草,有什么可斗的呀?”温柔懒懒打了个呵欠。

    “解九连环?”小环想了想又笑道:“前儿温刚下学路上买了九连环回来,我还没解开呢。”

    她说着就将那九连环取了出来,谁知温柔拿在手里随意摆弄了几下,就解开了,看得小环大呼厉害,温柔却照旧喊无聊。最后终于在温刚房里寻出一副围棋,温柔拿了出来道:“咱们下棋吧!”

    “我不会。”小环皱眉。

    “我们下五子棋。”温柔说着,在棋盘上摆了几个子,说清了玩法。

    小环聪明机灵,很快便学会了,无奈温柔下五子棋技术也臭得很,开始还能赢小环几个,下到最后,就是输多胜少了。她连输了几盘,不服气,赌着劲儿非要连赢三盘不成,正瞪大眼睛仔细计算小环的棋子,忽听外头有人说笑着一路进来,也没在意,只顺手拈起一枚黑子,堵住了小环那隐隐相连的四个白子,哈哈笑道:“险些就被你蒙过去了!”

    小环此刻的心思全不在棋上了,见外头走进人来,连忙丢下棋子站起来,低下头去,施了一礼,轻声招呼道:“许先生。”

    许先生?温柔一怔,抬起头来,看见厅门口站着三人,一个是陪笑招呼的温妈妈,一个是下学回来的温刚,中间那人,容长脸庞,唇上微髭,望去大约三十来岁,不是温刚的先生许秀才却又是谁?

    温柔心里大恼,恨温妈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将人请到家里来,只是当着外人,不便发作,只得暂时忍下气,心念一动,便尊着古人那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拉着小环准备进房躲避。

    温妈妈连忙拉住她道:“小门小户的没这么多讲究,再说许先生又不是外人,你们陪着坐坐,我把剩下的两个菜做完,咱们就开饭。”

    不是外人难道还是内人?再说有当娘的如此行事的吗?什么叫让她们陪着坐坐?又不是勾栏妓院,客人上门要陪坐!温柔气得差点破口大骂,还是小环使劲捏着她的手,才使她稍稍冷静下来,但是脸色也铁青得有些难看。

    温刚近来已略通人事,看见姐姐气成这副模样,立刻猜到娘让他请许先生回家吃饭的事,必定另有内情,只是眼下不好问,又不能让气氛僵着,一面在心里抱怨娘做事莽撞,一面忙着倒茶招呼先生,暂解了尴尬的气氛。

    第八十章 变相相亲

    四人在场,只有温刚一个人忙碌着倒茶说话,说了几句之后,没人搭腔,他也自觉无聊起来,坐在温柔身边不再言语。

    温柔心里气苦,表面功夫也做不出来,更不搭理那许秀才,只顾着低头把玩手里的三枚棋子。小环见气氛实在太沉闷,僵坐着也不是个事儿,不禁低声向温柔道:“咱们继续下完这盘棋吧。”

    “哦,两位姑娘还会下围棋?实在是兰心慧质!”许秀才坐着也尴尬,但他不解女儿家心事,只当这两位小姑娘在害羞,正愁没话说,坐着尴尬,偏偏小环提起围棋,他立刻来了精神,只是低头一看棋盘上那些散乱摆放的棋子,半天没看出个名堂来,心里更是讶然,以为这两位的围棋造诣已经高深莫测,唬得他一时出不了声,只盯着棋盘思虑。

    “该你下了。”

    生气也不过是为难自己,温柔忽然想通了,管温妈妈出什么歪招呢,反正她见招拆招就是了,眼下她权当许秀才是透明人一个,照例同小环下起棋来。倒是小环有些不自然,分了心神,最后一不小心,输给了她。

    许秀才在旁看了半天,才发现这两小姑娘原来下的压根就不是围棋啊!也不知是什么旁门左道的下法,实在没啥看头,便站起身来,踱着步打量了一下整间屋子,心里暗叹,果然女子有才的不多,不过这样正好,女子无才便是德!

    他原本不知道温妈妈将他请来吃饭是什么用意,只当是今儿过小年,温妈妈要设筵谢师呢,及至到了温家,看见上回去替温刚请假的小环和另一位有点眼熟,却从没见过的少女,才恍然温妈妈请他来吃饭,大概是有别的打算。

    难道当真是想将女儿许配给他?若不是,这样男男女女,不分内外的一桌吃饭,可有点儿说不过去了,即使是小家小户,也没这种规矩呐!许秀才心里想着,忍不住偷眼打量了一下那两位少女。相貌清秀的小环他是见过的,一直觉得她应该比温刚小,可是温刚却叫她姐姐,当时他还讶异呢,没想到温家竟有这样出色的小家碧玉似的女儿。

    至于另一位少女,似乎比小环年长一些,清雅的容貌里带着几分俏丽,最明显的是眉宇间还蕴着一丝磊落之气,举止大方自若,要不是在这蓬门小户里遇见,他还真要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闰秀呢!

    细细比较起来,那年长的少女,出落的更标致一些,许秀才的心跳了又跳,忽然想起这样子偷偷-窥人评较,实在有违君子之道,便连忙将目光转到厅角一张高几上搁的描彩瓷瓶上去了,但他的元配丧了多年,鳏居许久,此刻既认为温妈妈有玉成姻缘之美意,又怎能压得住内心的澎湃激动?于是忍耐了没多久,又开始偷眼窥人。

    那秀才,跟做贼似的,实在或厌!温柔的眉头拧了又拧,天知道温妈妈怎么会觉得他好!若是在现代,有男人这样窥视她,她都觉得这人小家子气,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做什么躲躲闪闪的?搁在古代这讲究男女有别,礼教森严的世界里,这样窥人就更显得心术不正!好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亏他还念过书,成过亲,怎么举止这般猥琐?

    温柔越想越觉得气闷,将棋子在棋盘上“啪”的一放,站起身道:“不下了!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早点吃完,早点把这家伙打发走!再坐下去,被那秀才瞟了再瞟,她没准都克制不住心里的郁闷,要出口讥讽了。得罪他原没什么关系,但眼下温刚还跟着他念书呢!别到时他被落了面子,将一口恶气都出在温刚身上,那可糟糕。

    “姐姐,我也去,我去拿碗筷。”小环也被看得坐不下去了,巴不得跟关温柔躲出去呢!

    走到外头,两人对望一眼,无奈的笑了笑。

    小环压低声音在温柔耳边轻声笑道:“那秀才的目光像蜜胶一样,粘在人身上实在讨厌!”

    “是啊!我差点没忍住就要吼他: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吗?要不要把眼珠子挖出来,安到我们身上?”温柔说着,撑不住就笑了。

    小环从没听她这样说过话,想必这次她是当真恼了,稍愣了愣神,还是忍不住笑起来。两人的笑声虽轻,但甚是清脆,顺着风隐隐飘到站在厅里踱步的许秀才耳里,像幼猫的爪子,挠得他心里发痒,脸上也一阵臊热,只恨爹娘没给他一双顺风耳,好听见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这边温柔进了厨房,脸立刻就挂了下来,问温妈妈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们怎么进来了?还不快去陪许先生在厅上坐着?”温妈妈手忙脚乱的做着菜。

    “我和小环又不是粉头,陪哪门子许先生!”温柔气极,说话就忍不住刻薄起来。

    “你这丫头,越大越没规矩,这样的话也是能浑说的吗?当心将来嫁不出去!”温妈妈先是有点愧疚,但想着自己是为了女儿的终身打算,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道:“许先生教了刚儿这么久,不该请他来家吃顿饭么?”

    “我看你是拿请吃饭装幌子呢!一顿二顿,请着请着,就把你女儿嫁出去了!”温柔恼道:“我不是早说过,我的终身大事,由我自己作主,用不着你费心么?”

    “哎,你怎么这样和娘说话!”温妈妈被她说中心事,脸一红,但是也被温柔的话气到了。从小到大,温柔的性格就是柔顺无比,对她更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只是近来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愈来愈有主见,今儿竟又当着小环,再次重申她嫁人要自己作主的话,而且态度还如此忤逆,由不得温妈妈不恼,当即撂下脸道:“哪家女儿嫁人由着自个做主?这事我不依!”

    温柔气极反笑道:“好!你不依!你不依你自己嫁给他去!我反正是不嫁的!”

    这话听在古人耳朵里,实是有点大逆不道,惊世骇俗了,不但温妈妈黑了脸,就连小环都一脸震惊,可是温柔不在乎!她只是看在如花和温刚的面子上,才对温妈妈一忍再忍,平常小事,敬着她年纪大,顺着她点没什么关系,可眼下她都想随便挑个人将自己嫁出去了,再对她容忍,就是对自己残忍!不如索性破了脸,将话说清楚,让温妈妈别做出什么越了她底线的事情,否则日后真的没有一同相处的余地了!

    第八十一章 暗室争执

    “你……你……”温妈妈气的说不出整话来了,半晌才拍着腿放声哭道:“我怎么养出你这个忤逆的东西来!我的命好苦哇……”

    她哭喊归哭喊,心里却还顾忌着厅上的许秀才,不敢太过高声,顺手还将厨房门给关上了,然后那眼泪就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边哭边向小环列数着从小将温柔养大所受的辛苦,叹息自己到头来,还要受女儿的气。

    “大娘,有话好说,你……你别哭啊……姐姐她只是……”小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欲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温柔抬手止住小环的话,皱眉道:“娘,说话要公道!我现下还站在这里叫你一声娘,就是知道你辛苦养大个女儿不容易,但若要说还你养育的恩情,你女儿早就已经还了!”

    她嘴里说的女儿,当然不是指她自己,而是指那个被卖进赵府,又将所得月钱尽数花费在家时,最后被迫无奈,想用自己清白的身子换点钱来救治弟弟,却被李氏活活打死的如花!至于她自己,这近一年来,帮助如花的弟弟养好了身体,送他去念书,让温家不愁吃穿,事实上也已经还清了她自觉欠下的占用如花身体的债,既然两不相欠,为何要将自己终身的幸福压在眼前这个妇人的手中?她生性不喜欢计较,但别的事都可以将就,唯独这件事,她绝不肯敷衍!

    “我……”温妈妈待要反驳,温柔已自顾自接着往下说了,这些话压在她心里很久,既然说开了头,就无法再压制下去,总要一吐方快!

    “你当初卖女儿的时候,可曾想到她是你一把屎把尿含心菇苦拉扯大的女儿?好吧!就算你想过了,你是迫于生活出于无奈,不想一家人跟着一块饿死,所以狠狠心卖了女儿,但是后来你一次又一次变相的逼着已经卖掉的女儿找钱给你,你不知道她一个月的月钱是多少吗?你不知道她再有心,也无法变出那么多钱来供给家里吗?你知道!但你仍然去找她!你每回对着她哭的时候,就是将她往死路上更逼近了一步!就是将那份养育的恩情割断了一些!”

    温柔激动道:“你不断的索要,她不断的还,这份养育之恩!她早就还尽了!在你花着她的卖身钱和她省下的赎身钱时,你想到过她的终身幸福吗?你应该明白,在你卖掉她的时候,她的终身就已经握在了别人的手里,与你无关了!那你此时为何又关心起我的终身幸福来?”

    “你……你不是赎身出来了嘛!”卖女儿是她理亏,温妈妈反驳起来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甚至边说边抹着泪,颇显可怜。

    “我是赎身出来了!”温柔将“我”字咬得特别重,因她知道那个被温妈妈卖掉的真正的如花,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出府!她深吸口气接着道:“我赎身靠的是自己!没有花过温家一个子儿!我如今照看温家,是怜惜弟弟,是念这份亲情,娘要是再做出什么伤人心的事情,那咱们就缘尽于此!”

    这话说得很重了,只差没直说要断绝母女关系,在古代只有父母不认子女,就算是不孝子,也不敢将这话摆明了说,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的!温柔是穿越而来,她知道自己和温家其实没有什么大关系,但在旁人眼里,她始终是温家的女儿,就连小环都觉得她这话说重了,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

    温柔自知这番话说出去,要被人当成恶人了,以往对温家的恩情,就在这一番话里一笔勾销,甚至要被当成大逆不道,这真是好心没好报的例证,但她做事只凭本心,有自个要守的原则,不愿意亏欠别人,却也不愿意一再容忍别人对她底线的触犯,只要她自己问心无愧,管别人怎么说呢!在赵府里时,受尽了冷言嘲讽和别人轻蔑不屑的态度,她也没有因此郁郁不乐,眼下自然犯不着为了不得罪人,就搭上自己的终身。

    温妈妈早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了,连哭泣都忘了,只愣愣看着温柔,那眼神就仿佛打量一个陌生人。温柔话说完了,心里气消了,也没心情再同她继续争吵下去,只站在那里平息自己的情绪。厨房无人说话,一时静寂无声起来,只听见煮着东西的锅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气氛沉重之极。

    “娘,饭到底好了没有,你们关着门做什么?”这时温刚在外面敲门了,喊道:“时辰不早了,快吃饭吧!”

    温柔一声不响,将灶台上两盘已做好的菜端起,抬眼示意小环开门,然后端着菜就走了出去。

    “姐,你怎么了?”温刚见她脸色微有些潮红,闷着声儿也不开口,就打他身边走过,不禁追上去想问个究竟。

    “没什么。”温柔深吸一口气道:“你将那半坛金泉酒拿出来吧,再拿几个杯子。”

    “哦。”温刚依言去厨房内拿酒,进门却见温妈妈在里头抵头拭泪,小环则站在旁边解劝她,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道:“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娘,今儿是姐姐的好日子,你哭什么?”

    “什么姐姐……我只当没养她这个女儿……”温妈妈虽发了狠,但眼下温家的生活完全要靠着温柔才能维持,这话她到底说得不硬气,最后又轻声哭起来。

    “姐惹你生气了?”温刚想了想,皱眉道:“想必是为了许先生的事吧?娘,这事是你不对!你要替我找姐夫,怎么也不同姐姐先商量一声,急巴巴就让我将先生请来家里吃饭,她心里不乐意,自然不高兴。”

    “连你也向着你姐姐?”温妈妈说着,嘴唇就微微颤抖起来,伤心道:“我哪里做错了?我这当娘的,费心费力替女儿操持终身大事,最后落不下一声好,反倒惹得你们埋怨……”她自觉委屈,那泪珠儿便落个不停。

    “不是说娘费心费力不对,只是这么大的事,总要先知会姐姐一声吧?”温刚摇头道:“我看呐,姐姐的眼光比娘强多了,你行事前同她商量一下,她若是点了头,你再替她做主也不迟,更不至于惹这么一场气生。”

    温妈妈被儿子说得哑然无语,她总不能说事先已经向温柔探了口风,可是她不同意,自己只好先斩后奏吧?那样理亏的不又是她了?她算看清了,原来这件事,横说竖说,都是她的错!但也没错到女儿要同自己断绝关系的地步吧?想起温柔方才说的绝情话,她十分伤心,待要向儿子复述一遍,她又自觉说不出口,最后只得长叹一声,接着呜咽起来。

    第八十二章 避席入房

    饭桌上的气氛实在不太融洽。

    温柔自顾自吃饭,温妈妈低着头数米粒,小环和温刚不时左右观望 ,而叶昱本就不爱说话,此刻更不出声,许秀才瞟瞟这个,看看那个,越发摸不透温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因此也沉默无言,只是温刚替他斟了一杯酒,他便喝一杯,不时夹两筷菜,却觉得吃起来没什么味儿。

    温刚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他自觉已是个男子汉,就要担起责任来,调解温柔与温妈妈之间的矛盾,缓和饭桌上的气氛,于是给她们各夹了一筷菜,笑道:“姐姐今儿生辰,该多吃一些。”

    “哦?”许秀才一听来了兴致,开口道:“不知温姑娘芳龄多少?”他一时口快,话问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一张微黑脸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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