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乔执觉得自己简直能看到乔苡旌身后翘起的尾巴来,微笑着说:“恢复素描课。”
愣了一下,乔苡旌原本幸福的表情立刻垮了,嘴里喃喃说着:“怎么这样啊……”
“而且补习课还要上,”乔执补充,看她的表情顿时变得苦不堪言,按耐着心里的笑意说,“我看你试卷了,有几道题是蒙的吧?你的基础太差,需要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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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苡旌装作生气地瞪起眼睛,过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可是乔苡旌却无法忘记那极不踏实的一个月,竟然能够让她连续失眠起来。害怕,担忧,还有万一不慎考砸的责罚,因为不知道责罚的内容,而更加惶恐。她接受着惩罚,但她知道乔执能够惩罚她的不仅仅是这些。她一瞬间被赋予了太多,甚至比原来的还要更多,她有时甚至觉得父亲的去世和母亲的离开都没什么。这种担忧折磨着他,与此痛死,还要承担对真正父母的连心的责问。
乔苡旌走进房里,第一件事是甩下书包扑到床上,她要睡觉,她想,今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那之后乔苡旌的功课让人省心了许多。
初中毕业时,乔苡旌考了一个不错的分数,却怎么都不想上那所学校了。闹了一个月,最终读了一所普通的重点高中。那是她第一次违反乔执的意思,为此付出了整个暑假都在家里画画的代价。
那些年里,乔苡旌像一棵恣意生长的树,从幼年到少年,尽情展着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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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睡觉时有些着凉,第二天上班就觉得头疼。当晚乔苡旌回家就睡了,以为这样就能缓和些。没想到今天一早醒来觉得头更沉了。乔苡旌负责文艺版面,大多是书书写写,如果这个状态还要跑新闻那就糟糕了,乔苡旌想。坐在办公室里就想打瞌睡,思维都迟缓了下来,偶尔脑海飘过几个熟悉的画面,却连贯不起来,她想真是要命。真是要命。
姜立阳正在准备采访内容,趁午餐时间过来邀乔苡旌一起吃饭,她态度良好地回绝,“今天不大舒服,就打算叫外卖在办公室吃了。”
“没事吧?”姜立阳伸过手来想探测他额头的温度,被她不动声色地偏了一下头,客气地笑着,“没什么,昨天有点着凉。”
讷讷地收回手,姜立阳脸色不大好看,再张口口气带着抱怨,“这些天你对我不冷不热的,叫你吃饭也不应,苡旌,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忍下不耐烦,乔苡旌笑着说:“怎么会,你想太多了,我这两天精神不好,难免说话就少了。”
“那好……你多休息,”姜立阳又恢复眉飞色舞,“我下午就要去采访乔执。”
“那么快?”
“嗯,刚跟他定了时间,一会儿就出门。”
乔苡旌淡淡地说:“加油吧。”
下午写完文化版的影评和书评,乔苡旌歇了口气。只觉得嗓子发紧,打算去茶水间喝些水,但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一手扶住了桌子,打算等晕眩过去,正好主编路过,说:“小乔你没事吧?”乔苡旌摇摇手表示没事,主编看她的脸色红得很不正常,主动说,“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乔苡旌想开口发现声音已经变得*哑,主编看她这个样子附带让她明天也休息。乔苡旌感激地笑笑,以她自己的感觉,怕是明天要比今天烧得更厉害。
下出租车后,发觉走路有些虚浮,一脚踏出去像踩在棉花上,一小段路乔苡旌走得异常的缓慢,到门前时费力地分神,想到乔执出去应付采访了,就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门包随便放在玄关就摇摇晃晃往里面走,但一进门就愣住了。
乔执在家,对面还坐着姜立阳。
原本正在谈话的两个人被开门声打断,进而看到乔苡旌走进来一时也没有反应。就这么愣愣地彼此对看着。
最终还是乔执出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哦……我跟公司请假了,有点儿发烧。”乔苡旌反射性地回答,乔执走近探她额头,责难的眼神只有一瞬,语气却显得不很温和,“药箱在书房,你吃一些。要是晚上再不退就要去输液了。”
乔苡旌这才醒悟过来,“我打扰到你们了吧?”
姜立阳到现在还坐在沙发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乔执再转向他,已经换上一贯的交际面孔,没有解释过多的细节,温和简短地说:“我女儿。”
姜立阳的眼睛扫向乔苡旌,表情闪过一丝难堪。但到底是善于和人周旋,片刻间就把狼狈抛到脑后,脸上挂上适度的微笑,“没想到。”
一时间不知道这三个字到底是在指哪件事。乔执不了解他的话外音,只是转头饶有趣味地盯着乔苡旌,“苡旌和你同报社,你们应该是同事吧?”
“嗯。”乔苡旌应了一声,接着说,“也是英国上学时大学的同学。”
“是吗?”乔执转身和姜立阳再次握手,语气诚恳得听不出真假,“家女受你照顾了。”
“哪有哪有。”姜立阳连应了两声,一边仔细看乔执的脸孔,他确实不年轻,说有孩子也并不让人多吃惊,但如果说孩子如乔苡旌这般年龄的话,就令人不解了。因为太过疑惑,揣摩还是浮现在了脸上,刚想开口,就被乔苡旌截住,她边坐下边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刚刚说到哪里?”
“说道这次画展的形式和主题。”乔执拿来白水河药瓶,“你先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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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都不知道。”一边喝水一边咕哝。
“你哪有时间,上班忙得像上朝。”乔执对她的抱怨轻松地还击回去,乔苡旌刚想回嘴就想起还坐在一旁的姜立阳,几乎立即就感到他好奇却极力掩饰的眼神,想不察觉都不行,表露得太明显了。他以前说起乔执的模样又清晰起来,乔苡旌不愿再坐在这里供人研究,说:“你们继续谈吧,我上楼睡一下。”
她起身上楼,把姜立阳的好奇与探索全然抛在身后。
再睁眼时一片簌簌的黑暗包裹住她,窗帘厚重地掩着,一时感觉不到时间,睡前吃了些药,感觉头痛减缓了许多,缓缓坐起来,拧开了床头灯。突如其来的灯光又令她厌恶地遮住了眼睛,适应了半刻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钟。楼下的灯光还亮着,乔苡旌走下楼却发现乔执不在客厅里,她又返身上楼,找了起居室和餐厅都没有看到乔执,空旷的走廊回荡着她的脚步声,这种声音像是要勾起某种不好的会议,她极不喜欢这种感觉。看到书房门下透出的灯光,敲了敲门,就听到里面说:“进来。”
乔苡旌推门而入,看乔执坐在书桌后面,一手托着书,另一手旁放着酒杯和烟灰缸,乔执看她走进来,说:“睡醒了?烧退了没有?”
“应该是好了。”乔苡旌摸摸自己的额头,已经是夏天,乔执不喜欢开空调,哪怕是赤脚踩在地板上也不觉得冷,“你是不是在工作?我有没有打扰你?”
乔执见她面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推下去不少,知道确实应该好了一些,也就开起玩笑,“谁都没有你工作拼命,发烧了还去上班。”
“哪知道会这么严重。”忽然想起什么,她微微皱眉,“你怎么把报社的人叫到家里来?”
“谁叫你回来那么早。”乔执理所当然地说,“他说照几张近期比较生活的照片,就让他过来了,又不是明星要隐藏住址。”
“这下好了,后天去公司又要被一通盘问。”乔苡旌坐在乔执对面的椅子上,“真是千瞒万瞒最后被个巧合毁了。”
乔执看她沮丧的样子,干脆把书放下,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怎么?我是你父亲这么让你为难?”
知道他是故意的,乔苡旌没好气地说:“被问来问去就够麻烦了,我可不想跟他们忆当年。再说了……”她有些为难,好像羞于启口,“我不想因为你而得到什么不该是我的好处。”
她最后一句说得异常婉转曲折,但乔执还是领会了,旋即笑了,“只有这一点,从小到大你都格外的有原则。”
“那当然,不是我的我不想要,”她眉目间透出当年的孩子气,一晃就不见了,却让乔执瞬间有些怔怔。空气中依稀有着过分的怀念,乔执知道那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感觉。
“幸好明天还有一天假,有什么事都后天再说。”
连口气都自暴自弃了,乔执又笑了一下,“不至于,再说那个记者不时你的学长吗,应该不会乱说。”
就是他才麻烦,在心里暗暗接了一句,乔苡旌忽然想到这似乎是自回来以后第一次和乔执气氛这样和谐地聊天,无来由让人想多留一阵,却又不知有什么话可接,幸好乔执记叙文:“回家后这些天习惯吗?”
乔苡旌一愣,随即觉得有些好笑,“这是什么话,在这里不习惯,难道在英国才习惯?”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习惯。”
“听你这么说,我回来到应该把伦敦当故乡一样怀念了。”不知不觉话中还是带出了情绪。
乔执沉默了下,“或许吧。”
乔苡旌一瞬间想说“就像你一样吗”,但还是压了下去,她不想破坏现在的气氛,遂语气轻快地说:“论时间长短的话,我还是更习惯这里。”然后兀自笑了笑。
“是吗?”虽然是疑问句,却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乔苡旌就这么和他对坐着,气氛沉默却不尴尬,瞧见墙缝淡淡的黄渍,她轻轻说:“这个房间该粉刷了。”
“不只是这个房间,”乔执淡淡地说,“整个房子都该整修了,这个房间埋在墙里的水管儿有些漏水,客厅的也是。”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的一声,映亮了他半张脸,五官在瞬间辉煌不已。一时间竟令人错不开眼睛,乔苡旌发觉后心里一惊,立即别开了目光。
“现在有点儿像回到了从前,我和你在这里一起看书说话。”深吸了口气,乔苡旌用故作轻松的声音说着,眼睛却还看望别处,知道这句话根本是徒劳,甚至愚蠢的。他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但为了现在的气氛说点违心的话也未尝不可,她宽慰自己。
“是吗,我不觉得。”看来乔执并不认同,但他也颇为愉悦地说,“以前你可没有那么占地方,那时你瘦小得可以装进衣柜里。”
说到这里乔苡旌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考砸你曾责罚我,让我在象棋和素描中选一个的那件事吗?”
“好像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象棋?”
乔执无奈地笑,“因为你讨厌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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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虽然我确实讨厌画画,但那时不是因为这个,”乔苡旌看住他,认真地说,“我选象棋是因为你说你喜欢象棋,可你从来没说过喜欢画画。”
确实是个意外的回答,乔苡旌看得清楚,有很短暂的一刻乔执收起了笑容,但很快,他就重新笑起来,乔执按熄了剩下的烟,说:“好了,已经十二点多了,你还在生病,该说了。”
“明天我休假,不用早起。再待一会儿。”乔苡旌说,其实在刚刚她已经感觉体温在升高,可她多么留恋这一刻。
“那接下来还想做什么?聊天下棋?还是陪我去画室拟草图?”
乔苡旌想了想,“可不可以选别的……”
“例如?”
“去外面散步,顺便问候下小区里的孤魂们。”
额头被乔执敲了下,“你恐怖故事看多了,我可没那闲工夫。”
“好好好……回去睡觉。”乔苡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乔治看她一脚深一脚浅好似醉酒一样往前走,过去扶住了她,隔着衣服感觉到偏高的体温,又皱起眉,“果然又开始烧了。”
“没事的,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乔执扶乔苡旌回房间,他的胳膊坚定有力,毫不费力地架住她。
乔苡旌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温暖呢?忍不住伸手摸到他的袖口,却是冷的。
她仍是紧紧地拉着。
现在他们所相处的方式谁也不知道是可以的柔软或退让,还是种按兵不动的忍耐。他们之间有一根弦,铮铮作响地拉扯了十年。现在再怎么熟悉温和充满亲情的烟火气,也仍然不能无视它的存在,它一直冷冷地拉着他们,到底是维系还是阻碍,谁都不知道。
乔苡旌发出一声叹息,她已经忘记了这是她一生中第几次难以名状而又苦不堪言的叹息。
在报社挨过了实习期,乔苡旌平日里话少又肯吃苦,为自己赢得了不少口碑,办公室里一些前辈都有意无意地关照她,一时间比从前受重视的多了。乔执的画展如期在一个半月后开幕乔苡旌的门票却不是从乔治那里拿的。因为之前《假日》对于乔执和这次画展都大肆宣传过,当然也不能落下开展的过程和后续。这次主编亲自点名了姜立阳和文化版的乔苡旌。
乔苡旌负责的部分并不多,这次去纯粹是休公假放半天风。到了展厅便和姜立阳兵分两路,自从那次无预期的会面后他们的气氛就一直微妙地僵硬着,但姜立阳都没有点破,乔苡旌也没有意向去改善。
这次画展安排在美术馆内的一个大型展厅和连接着的几个小展室中 ,没有采用白炽灯,而是柔和的有些昏暗的黄|色灯光,把画上的浓厚的沉重的色彩抵消的柔和了些。布展完全属于乔执画展的一贯风格,简单稳重又不失优雅,也不会喧宾夺主。每幅画悬挂的位置和排列的顺序也颇具心意。
乔苡旌转了一圈,大略看了一遍,发现有大半是他以前的旧作,但新作中的几张也足够出彩了。来看展的人不少,这群人中也不乏从别的城市专门而来的收藏家。眼神搭住其中一个人,开始以为只是身形熟悉,乔苡旌往对方那边连走了几步,越近便越是确定了,她走到对方身后,那个人还是没有发觉,自顾自专注地看花,乔苡旌低声叫了一声,“林冕。”
看得出来被叫名字的人被吓了一跳,猝然回过头,林冕看清面前的人,眼睛闪过瞬间的惊讶,然后笑了,“没想到你也来了。”
“我是为了工作。”乔苡旌晃晃记者证。
“你是在讽刺我不是啰罗嗦?”林冕似笑非笑地说。
“怎么会?我想到你回来,但没想到能碰上。”乔苡旌也笑,“感觉怎么样?”
林冕想了想,吐出几个字,“不功不过。”
这次乔苡旌笑得更厉害,连拍林冕的肩膀,“看来你还没被崇拜冲昏头脑。”
“什么崇拜,我是欣赏。”计较她的用词,林冕正色说,“崇拜是盲目的狂热,我这是中肯而客观的……”
“的爱意?”没等他说完,乔苡旌就截过他的话,忍住满脸笑意和期待地等他往下接。
没想到林冕反而柔和地笑了,不急不缓地说:“也可以这么说。”
这下倒换乔苡旌愣住,和林冕对视发现他并不是开玩笑的神色,一时间讷讷不知怎么接口。
林冕欣赏够了她的表情总算大笑出来,声音大得引得周围观展的人都往这边看。乔苡旌领悟过来立刻一拳捶过去,林冕一边躲一边笑,说:“打住……你取笑我那么多次,好歹也让我找回来一次,这样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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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乔苡旌气得反而笑了,“现在找回来了没?”
“嗯,找回来了。”林冕正经地答。
笑也笑过了,乔苡旌继续刚才的问题,“你刚说的不功不过,是怎么讲?”
笑容渐渐退去,林冕面对着画框出身,“每幅画都不错,都保持了厚重和乔执特有的敏锐,但也就如此了。每幅都是佳作,但打动人,就算了。”
听到这里乔苡旌微微一震。
林冕继续说:“一幅幅看过来,开始心里没底,还在担心是不是他的灵气散尽了。但看到这里似乎不是的,这些画根本是他挥手即来之作,对他来讲轻松容易得很。可他却没打算把心里的东西在这里展露一分一毫。真是个吝啬的人。”
林冕毫无留恋地撤回目光,看向乔苡旌,轻声说:“但他仍是个好画家,这次的画展也会大获成功。因为‘乔执’总是令人激赏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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