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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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往事-第9部分(2/2)
勤擦着头发,对躺在床上的陈耕说:“她好像不想跟我们说太多。”

    “我印象里,她话一直不多。”陈耕想起以前舅舅来这边出差时带他游玩,顺便一起去看了几次乔苡旌,她对待人的方式都是客气从容的,哪怕对方是认识、合作了十几年的舅舅也不例外。

    “你刚才手机响了。”

    “哦。”蒋励勤从桌子上拿起来看,“尹琼的邮件。”他简洁地回复以后说,“明天我打算跟她说这次来的目的,无论她同意与否都要先说了才知道。公司那边又在施压,等不了太久了。”

    “嗯。”陈耕抬手关了壁灯,“睡吧。”

    一夜无梦。转日,蒋励勤和陈耕早早起来了,下楼后看到乔苡旌已经坐在沙发上,棋盘上摆了几颗棋子,看到他们,打着招呼,“早上好。”

    “早。”

    蒋励勤手里拿着文件夹,坐在沙发上,“乔老师,我是想……”

    “稍等一下。”乔苡旌起身走到别的房间里。

    蒋励勤不由得拉了拉领口,自言自语地说:“但愿我一会儿不会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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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耕只笑不语,顺便打量这个房间,他最后一次来大抵是十二年前,但竟然没什么改变,本来已经模糊的记忆都清晰起来。

    蒋励勤随陈耕一起打量整个房间,当他们的目光落到茶几玻璃板下的一张素描上,全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后,蒋励勤先开口:“她也会画画吗?”

    “不知道。”陈耕摇头,“没见她画过。”

    房间的一角传来开门的声音,乔苡旌走了过来,手里是一捧子花,递给了陈耕,陈耕有些莫名,“这是?”

    “你舅舅喜欢这个花,我试种了一些,他生病时我没来得及去探视,给他带回去一些吧。”

    “好。”陈耕接过来。

    “我还种了一些瓜果,还有菜,你们也拿过去一些。应该比城里的有营养。”她说。

    “太麻烦您了。”

    “没事的,平时也要分给邻居。”她柔和地笑着,“院子太大了。不种些东西可惜,种了又吃不掉。你们来了正好。”

    “我们就不客气了。”

    “那你们今晚就回去吧。”同样是笑着的,她不再掩饰眼中的洞达,说,“我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但我已经不做编剧了,也不参与任何电影。就不多留你们了。”

    没料到她先一步提起,又拒绝得这样直接,蒋励勤有些急了,拼命解释,“不是电影……这次和往常的不一样,这次是……”

    “——是乔执先生去世十周年,他的出版社准备出一本乔执的传记。”陈耕冷静地替他接下去,蒋励勤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我非常喜欢乔执先生的画作,但他逝世得太突然……也非常欣赏您写的影片,您撰写的聂芮姿的传记《浮生之春》我看了不下二十遍。而且乔先生是您的父亲……除了您以外,不会有更合适的人了。”

    “乔姨,看看资料吧……”陈耕说着和蒋励勤互递了个眼神,把文件夹递过去,“虽然这只是最表面的……比起您对乔先生的了解

    不过九牛一毛,但我们真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

    乔苡旌伸手过去,没有要接的意思,反而推拒了一下,不为所动地说:“我已经不再写了。”

    蒋励勤努力压下已经发觉没有希望的沮丧,继续说着,“您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甚至已经拿到了乔执先生最后作品的原稿,非常珍贵”

    乔苡旌动作顿了一下,镇定地问:“你们怎么找到的?”

    “是谢婉宜小姐提供的。”

    几不可察的皱眉后,她说:“原来如此。”

    沉默了一刻,她看着他们,态度已经漠然,“你们先回去吧,我会考虑。”

    走到门外,蒋励勤忽然说:“我不打算回去。”

    “什么?”

    “我打算就在这里等,”蒋励勤一笑,“等到她答应为止,顺便也让她看看我的诚意。”

    “刚才我就说过了,她不会因为我们有诚意就卖个人情给我们,”陈耕目光直视前面。

    “哦”蒋励勤垮了脸。

    陈耕好笑地看着他,“但我想她应该有些动心了。”

    蒋励勤双眼立刻亮了,抓住陈耕的胳膊,“是吗?你确定?”

    “应该是,但跟我们是否有诚意无关。”陈耕说,“回车里吧,一起等。”

    回到车上,因为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蒋励勤去买了几个面包和两杯咖啡,回到车上,把座位调整到半躺的弧度,和陈耕随便的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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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真的,我以为说到乔执的时候,她会有一点儿动摇。”

    “很可惜,并没有。”事实上在他们说出“乔执”时,她仍然无动于衷。陈耕皱眉,不知到底是什么令乔苡旌动摇。

    中间蒋励勤接了一个电话,口气柔软地说了几句挂断了。陈耕说:“尹琼?”

    “嗯,”蒋励勤把手机扔在一边,头枕着双手说,“我想她了。”

    “才几天没见?”

    “做完乔执的传记后就跟她结婚,我真这么打算。”

    “啊?”

    蒋励勤乐呵呵地说:“总是做了件有价值的事情,可以娶她了。”

    陈耕难道没有泼冷水,绽开笑容,“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容易满足就好了。”

    “这就是我的预想,尹琼还未必同意,她比我还要工作狂。”

    “那还不是因为你太不着调了?”陈耕终于还是显露本色,刚说完就被蒋励勤捶了一拳。

    陈耕忽然话锋一转,“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乔苡旌?”

    “我昨天不就跟你说过了?”

    陈耕叹了口气,“励勤,你知道她几年没动笔了吧?抛开你的崇拜,我们平心静气地说,你觉得她真能写好吗?”

    “能,只要是她一定能。”蒋励勤尤其坚决,“我不信什么谣传,出版乔执最好的画集时我仔细看过我表达不出来,但如果这次写的人不是她,意义就会大打折扣。”

    “可是她认识乔执那么久,很难不被主观影响。”

    “我要的就是被主观影响。”蒋励勤转过头来,眼睛非常亮,“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千篇一律的乔执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看看,在某个特定的人眼中,他到底是什么样。”

    “那只是你个人的想法,站在你们公司的角度,把精力投注到一件未必可成的事情、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身上,实在是太冒险了。”

    沉默了一会儿,蒋励勤低声说:“我知道。”沮丧没有维持太久,他继续说,“但至少她在考虑这件事了,我们也不是在做无用功。”

    “也许你的执着是对的。”

    “我被你搞糊涂了,你好像一直跟我说她肯定不会同意,但现在听你的口气怎么像知道她一定会来?”

    陈耕看着那扇门后陡然透出的灯光笑起来,“因为我舅舅曾经告诉我,乔苡旌想要拒绝的事肯定会第一时间不留余地地说出来,就像刚刚,但如果她说要考虑一下,那么就基本成了。”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蒋励勤惊喜地看着陈耕,“是她吧?她出来了吧?”

    陈耕打开车门,“还不快过去,难道等她来请咱们吗?”

    乔苡旌看到甩上车门迎着自己跑来的两个年轻人,笑意在眼底浮着,“外面很冷,给你们热了牛奶。”

    “……您同意了?”蒋励勤激动得说不整话。

    她的表情有了温度,“进来说吧。”

    乔苡旌领他们进来,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牛奶,“初春的晚上山上还是很冷的,暖暖胃会好些。”

    蒋励勤连声说着“谢谢”,去接杯子,眼光落在茶几上,看到资料依旧原封没动地放在那里,乔苡旌说:“你们两个好本事,连单昭都串通了。”

    陈耕先反应过来,接口说:“因为,我舅舅打算把乔执先生的传记拍成电影。所以……也就参与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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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舅舅一直老j巨猾,却让你们两个先来当炮灰。”乔苡旌说,语气始终缺乏热情,“资料我都看了。”

    蒋励勤小心翼翼地问:“那您……”

    “乔执平生的资料几乎都齐全了,有些我都不太知道。”她好像在斟酌字句,慢慢地说:“你很有心。”

    “这是我应该做的。”蒋励勤终于平静了一些。

    “可是你们知道,我已经不写了,而且我也不见得比你们了解他更多。”她语气中有种难以言状的轻柔,像是自言自语,“有了这些资料,其实谁写都可以。”

    “不是这样的,”蒋励勤抢白说,情绪有些激动,“我看过您的《浮生之春》,那好像是您写的唯一一本传记,我觉得非常好,您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写,却让整本书充满感情。最好的是聂芮姿的最后一段感情……我现在想起就好像历历在目。”

    乔苡旌微愣,淡淡说:“过奖了。”

    “这不是恭维!”蒋励勤立即反驳,“为别人写传记——是非常难的,不能带入太多个人感情,却又要真实鲜活。被这些要求框住。大多人都会套用资料,这样整个人物都是死板的。可是您却不一样。您写的人物是真实的,是让人充满共鸣,也能打动人的。”蒋励勤深吸了口气,“我相信,只有您写的乔执先生是真实的。”

    乔苡旌没有被他感染,始终维持着冷静,说:“但事实上,类似的文本,我也只出过《浮生之春》而已。只凭一本就下定论,这样好吗?”

    “我相信只有您是最合适的,不只是我,陈耕也是一样,单昭先生也是这么想的。但说服他们非常困难,陈耕一直因为我执着于您而不胜其扰。我也知道您答应的概率很渺茫,但是,乔老师,如果您不写的话,可能乔先生永远都不会被别人理解。”

    乔苡旌似笑非笑,“那你们想让我写些什么?如果是《浮生之春》那种,我已经彻底写不出了,毕竟那本书是三十年前撰写的了。”

    “不,我要全新的。跳离被固定的条条框框,脱离大家一直的认知,我想要一个真实的乔执。”

    乔苡旌说:“那未必会被大家接受。”

    “是吗?”蒋励勤非常自信地笑了。“我觉得乔执那样的人,无论是什么样,都是充满魅力的。”

    乔苡旌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蒋励勤不屈不饶地盯住她。

    最后乔苡旌无可奈何地笑了,“或许你是对的。”

    蒋励勤心里有了一些低,“那你打算……”

    “我会试试,但如果不如你们预想,我也没有办法。” 乔苡旌站起身,“至于资料,先留在我这里。即使我再了解他,也是需要这些东西辅助的。我这边也有几封他旧日和朋友通信的明信片。”

    “好好好。”蒋励勤连声答,“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你们如果真想这是一本‘充满感情的书,那么还需要一些除却资料之外的东西。”

    “您是说?”

    “我会联系程莲颂,她是乔执的旧友,应该会有一些书信。” 乔苡旌说,“交给我吧。”

    “那就太好了……”事情忽然顺利得不可思议,蒋励勤放松下来,真挚地说,“也非常感谢您这样相信我们。”

    乔苡旌不置可否,面向他们,说:“你刚才说如果不是我写的话,乔先生永远都不会被别人理解?”

    “是。”

    “我不能说你们现在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虽然你们充满热情。”她笑着,眼睛里有种克制后的冷静,深处闪烁着动人心弦的冷光,“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他。”

    陈耕拿到乔苡旌的文稿时不由得苦笑,蒋励勤知道她交了稿理科贴过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陈耕又看了看稿件,只给了四个字,“不功不过。”

    “怎么可能?”蒋励勤抢过他手头的稿子翻着,“乔执可是她父亲。”

    陈耕终于忍不住白他一眼,“你怎么脑子也没有?也不想想,传记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半真半假的,除了生平履历外谁会把真事往上写?你以为《浮生之春》又有多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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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励勤讷讷地翻着稿子,摇摇头,“不可能。”

    陈耕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冷笑,“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过就算是这篇稿子变成书发出去,也足够叫卖了。乔执的那些追捧者肯定不会放弃这个收藏的机会。”

    蒋励勤放下手里的稿子,一本正经地说:“陈耕,你绝对对乔苡旌本人有偏见。”

    陈耕听了一愣,旋即便笑了,挥了挥手,“我不要跟狂热的爱慕者说话,没有道理可讲。”

    听到它这么说蒋励勤不好意思地低头,又理直气壮起来,“你还说我,从打算找乔苡旌写这本传记开始你就没说过一句中听的。”

    “好吧,那我现在问你。乔苡旌的剧本分两个阶段,一个阶段是晦涩尖锐。后面忽然转型为温情任性。你没发觉什么蹊跷么?”

    面对他的问题蒋励勤愣了愣,很自然的摇头:“什么蹊跷?”

    陈耕忽然叹气,“亏你还说你是她的崇拜者。这两个阶段中间有一大段空白期,那个时期正是乔执去世时。”

    蒋励勤如梦初醒,“还真的……但那又怎样?”

    “不怎样,”陈耕自顾自地低下头,“从那以后她的剧本都是欢喜温情型。虽然比之前卖座了许多,但是——”他有意暂停了一下。

    蒋励勤追问:“但是什么?”

    “她开始不说真话了。”陈耕轻轻的说。

    旋即他们都沉默下来,蒋励勤好像在细细回想,然后放弃般地说:“也许象你说的,也许找乔苡旌写这本书真的是个错误。”

    “也不完全是。”陈耕笑了,“比较乔苡旌式的语句绝无仅有,所以这本书应该能打动别人。”

    “可是真实呢?”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问历史要真实,那注定是要被欺骗的。”陈耕慢慢地说。

    一个月后乔执的纪念展在本市展开,这次只有一个小展厅,陈列的全是乔执生前的收藏画。去看的人不少,到了以后才发现,这哪里是乔执,明明是一个小孩子的拙笔画。一幅一幅按照日期排列着,笔触幼稚不得其法。一隅却有两个人看得乐在其中,谢婉宜说:“乔苡旌并没有来看画展。”

    “结局是留给我们这些无关的人的,他们并不需要。”眼角眉梢透露一点点当年的风情,程莲颂轻声说,“他们早就知道结局了。”

    乔执的传记跟随画展上市,乔苡旌的名字再加上乔执扑朔迷离的一生着实叫卖了一阵。拿到成书时陈耕又仔细看了一遍,但他看到后记时,微微眯起眼睛笑了。无论是《花月佳期》也好,《浮生之春》也罢,还是爱慕、崇拜着他们二人的这些后辈,都不可能真正去解析他们,哪怕是他们本人恐怕也不能——历史就是历史,历史是不可逆回的河流,历史是不问真实。纵是青史留名,追其究竟也不过是一段往事而已。陈耕记得,谢婉宜提供的乔执最好一幅画被展览在画展的一个偏厅里。没有名字,没有日期。两只简单的手的素描。从两个方向而来,还差一点点便搭在一起了。极其轻柔的——像是情人的抚摸。

    陈耕又翻开书重新看了一遍后记的最后两句,这可能是整本书最为诚实的一句话。寥寥数语把那些年岁里不可能再被翻阅的故事一带而过——

    “乔执一直在怀念过去,然而现在他成为我过去的一部分时,我却发现,提起他对我而言都有困难。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了,曾经命运对我最真挚慷慨的支付,在最后一刻,我把它原原本本交还给了世界。——乔苡旌”

    林汐

    2009-11-10完稿

    后记:

    题目:岁月不知人间

    我写后记的时候,这本书其实已经完成了五个月。其中有三个月是在修改,或者应该说我找不到地方入手修改,而暂时搁浅了。只记得那时一天两杯奶茶,一天睡几个小时,早晨醒来和睡下时头是胀痛的,却非常清醒。每天心事重重倍感压力,同时又入赴盛宴一般。但其实交稿时间给的非常宽松,我不知自己这样到底在较什么劲。

    我只记得这些,那些确切的心情真的想不起了。

    这五个月足够让我从地狱又折返人间。我不肯面对的事情中——无能为力的遗憾和愧意,不能躲避的拖欠和悔恨,来不及听我忏悔已经倏然离去的人,自诩良善与公正的自己,以及明确地知道自此以后无论我或他人,再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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