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在哪里?你家的碗太小了,根本不饱。”
乔苡旌站起来,“我去给你盛。”江黎倒也不客气推举,把碗放在了乔苡旌的手里。
那天晚上江黎吃了三碗饭,他问乔苡旌:“你怎么自己住在这里?”
乔苡旌笑着说:“你不也是?”
“这是我父母的房子,他们都在国外,我不习惯外国的生活,就回来住在这边。”江黎笑了笑,乔苡旌跟着点头。
一顿饭吃完了后江黎就告辞了,他说:“你手艺真好”,乔苡旌笑着打商量,“明天,你帮我翻地,我继续做饭请你吃?”
江黎倒也干脆,“行。”
第二天江黎扶着腰坐在餐桌前抱怨说:“我近一年没有这样强度的劳动。”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乔苡旌一边炒菜一边回头问,声音是含笑的。就听江黎答:“回国的时候,搬了一大堆行李。回来时又马不停蹄地收拾,弄完整个人都垮了。”
乔苡旌听着,不回答只是笑,江黎有些微怔忡,他说:“你好像特别喜欢笑。”
“是吗?”乔苡旌答。
“是啊,你难道要告诉我常常微笑能保持好心情?”
“也许吧。”又无声地笑了后模棱两可地回答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过了许多天,乔苡旌种菜,看报,有时间也看看电视。甚至把画画拾了起来,有一天她去山上待了一个下午,发现竟然能看到这栋房子,随手就拿出随身带的画板和画笔画了起来。傍晚时才完工,已经十几年没有画画,手完全生了,她看着手里的纸张上凌乱的线条撇了撇嘴,“还真是惨不忍睹。”
虽然这么说还是放在画页里下了山。下山回家的时候正好碰到江黎,江黎看到她讪笑着说:“你这么晚才回来。”——明显是蹭饭来的。
乔苡旌无可奈何,打开家门说:“进来吧。”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随便地聊天。江黎想起什么,忽然问:“你在国内有没有亲戚朋友?”
隔了半晌,乔苡旌答:“没了。怎么了?”
“没什么,”江黎摇摇头,“今天下午我来找你,看到一个人在你房子对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一直看着这栋屋子。”
就那么一瞬间,江黎看到乔苡旌神色一凛,她微微皱起眉,“什么时候?”
“下午吧,你知道是谁吗?”
乔苡旌往后倚去,神情莫测,“谁知道,大约是以前的房主吧。”
江黎皱着眉刚想说“这栋房子是新建的哪有什么以前的房主”,就听到乔苡旌忽然问:“你会不会下棋?”
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句,江黎挑眉,“什么棋?”
“中国象棋。”
“哦,我会一点儿。怎么?”
江黎也没看清乔苡旌是从哪里拿出一副象棋来,等他回过神已经摆在桌子中间了,说:“我们下一局。”
虽然说是一局,但一下就下到了晚上。江黎一直在输,偏偏乔苡旌根本不给他说休息或逃跑的时间,刚下完一局就整理棋盘说:“再来。”又下了一局,江黎苦不堪言,“不行了,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只见乔苡旌的神色很柔和,“困了?”
“嗯,有一些。”江黎帮她收拾棋盘,一半嘟囔说,“一点悬念都没有,一直再输。”
“是啊,”乔苡旌重复着他的话,话尾好像带了笑音,“一直在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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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黎刚想回头反驳,看到乔苡旌的神色却打住了。她微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窝下淡青色的阴影。嘴角应该是在笑,现在还上挑着。这幅景象,怎么看怎么别扭。
转天乔苡旌出门的时候,看到那张长椅,上面空空荡荡的,她走过去坐下来,脚下有无数烟蒂,她仔细分辨了一下,答案在意料之中。微微眯起眼睛往后依去,拿出烟盒敲出一根烟,放在嘴上点好。
是和脚下的烟蒂一样的牌子。
在一天以前——这里坐着另外一个人远远望着这栋屋子。微微怀念,随即他又因为这种怀念而紧紧抿了一下嘴唇表现出面无表情。他的手放在扶手上,微微敲出节奏。然后用力吸了一口烟。乔苡旌熟悉他的动作,异常随意却又迷人的手势。
她闭上眼睛,低声说:“混蛋。”
日子这么过下去,仿似没有尽头,夏天时乔苡旌和江黎在院子里烧烤,江黎甚至把电视机搬了出来。乔苡旌说:“两个人而已,用不用这么郑重?”
江黎的回答很简单:“无论是几个人,都得舒舒服服的。”
他们开了电视当背景音,乔苡旌种的菜还都没有收成,这次烧烤的菜也都是去采购的。电视里正放新闻联播,这时他们都听到引擎的声音,一辆车在远处停下来,里面跌跌撞撞出来一个人。看着是冲他们来的,江黎原想说:”你认识的人?”
却看乔苡旌已经站起来了,迎着那个人走了几步,又停住.这时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切近,一下便抓住乔苡旌的胳膊,语气急促而混乱,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你果然在这里,快跟我回去.’
乔苡旌微微一愣,”怎么了?莲颂.”
“你还问我怎么了!”声音完全不受控制地拔高,却依旧语无伦次,”你先跟我回去吧,回去你就知道了……这次你必须得回去……”
她一连说了三次”回去”,手用力抓进乔苡旌的胳膊里,气氛紧张得连江黎也跟着站起来,对方却明显没有注意到他,又慌乱地说:”我联系不到你……找不到你,你怎么能这样?要不是猜想你有可能在这里……”
乔苡旌皱了皱眉,快速抿了一下嘴唇,冷静地问:”到底怎么了?”
正在这个时候,新闻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23日市区内的车祸事件,尸体已经确认是国内的画家乔——“
乔苡旌猝然回头,眼睛仅仅盯着屏幕,像是怕漏听任何一个字.莲颂终于哭出来,在一旁断断续续地说:”我到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了……我联系不到你……已经火葬了,是谢婉宜处理的.”
新闻已经在播报下一条.乔苡旌却还没有抽开目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铜铸的雕像.大约过了一世纪那么久,她再开口时声音镇定如常,”死因?”
程莲颂的嘴唇抖了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自杀.”
缓慢地把头转过去,程莲颂被她灰败又异常冷静的眼神一震,说;”他之前有高血压,还有心脑血管的病,只是我们一直都不知道.如果没有车祸,也活不了太久……”
乔苡旌看她的嘴巴开开合合,声音传过来却要半响,许多页已被淡忘的往事在脑子里过了一个场,滚滚倾轧而来,她露出一个虚浮的笑容来,说;”也算是死得其所.”
程莲颂闻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乔苡旌,乔苡旌却不再看她,抬腿朝车那边走去.程莲颂跌跌撞撞地跟上去,这边看去,乔苡旌的脊背挺直,每一步都极其稳健,仿佛去往已久的归属——旋即乔苡旌回过头,在暮色中,深深地看了那栋房子一眼,身后的程莲颂或江黎仿佛都不在她的眼中.而是及其柔软而怀念地,朝那栋房子望了短促的一瞥.
乔苡旌在想,房子在我也在,乔执,你几时回家?
第四章 流日东去
车开上山路。匀速行驶。到达半山腰时不时出现一些稀疏的房子,统一是硕大的独体别墅,蒋励勤不禁撇了撇嘴,“还真是有钱人的奢侈。”
“忌妒啊?”同行的人用一本正经的脸挪揄道。
“还真有点儿。”蒋励勤一转方向盘,“房子如果买在这儿,尹琼应该会满意吧。”
“你还真是三句话离不开尹琼。”陈耕转过头,说:“老婆迷啊?”
“还好吧。”蒋励勤挠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又忽然想起,“你说这个事,有把握吗?”
陈耕想了想,诚实地说:“没有。”
“什么?”蒋励勤闻言惊得转过头。
“你先好好看路,别在见到她之前先摔下山了,那就是真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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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一刻,蒋励勤喃喃自语地说:“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你也说是‘应该’。”陈耕往后一躺,谚语中已经做好失望而归的准备,“我是一点儿底都没有。”
蒋励勤一呆,“你不是跟她约好了?”
“我是说找她来喝茶,可没说做什么。”陈耕说。
“你舅舅是她多年的搭档,好歹得给些面子吧?”
陈耕不为所动,“在我印象里,她就没给过任何人面子。”
“连你舅舅也一样?”
“舅舅如果是例外的话,她就不会十年没有新作面世了。”陈耕哭笑。
这下蒋励勤彻底没了声息,陈耕头转向车窗,已经行驶到了山顶,他提醒着:“快到了。”
“啊?哦”蒋励勤把车速减缓,“就在这附近吧?”
山顶是一片稀疏的别墅群,他们在最小的一栋前停下,房子看起来已经不新了,盘满了爬山虎,朝阳的侧面郁郁葱葱。陈耕把地址核对一遍,确认准确无误后,说:“下车吧。”
“等一下,”蒋励勤没有动,声音有些紧绷,“那个,说真的我有些紧张。”
“刚刚你不是还胸有成竹?”
“然后就被你的冷水泼了个透心凉。“蒋励勤瞥他一眼。
陈耕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这下好了,原本准备的说辞都忘了个干净。
陈耕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重要在于诚意虽然对于她诚意也不大顶用。”
“你还打击,”蒋励勤挥手打断他,正色说,“我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来的,软磨硬泡到她同意为止。”
“有这个觉悟就好。”陈耕做个手势,“下车。”
“再等一下,”蒋励勤说,“最后一个问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好讲,我也只跟她见过两面。”陈耕沉吟一下,“应该说是和报道很相符的一个人。”
“真那么难搞?”蒋励勤打开车门,“我做好成仁的准备了。”
啊,恭喜你。“
陈耕把手指放在门铃前还在揶揄紧张得脸色都肃穆起来的蒋励勤,“我按了?”
“按。”蒋励勤说。他的文件夹里夹着他们要拜访的这个人的所有介绍和经历,最上面的是从网络上打印下来的二十余年前的一张特写,是在某个画展上,她还很年轻,面容清瘦,随意穿着白衬衣,眼睛看着一方,没有笑容,眉目流动着温婉柔和的气息。
陈耕听到蒋励勤深呼吸的声音,低声笑了笑,也正是这时门打开了。对方看到他们后,客气而不失亲切地笑了,“陈耕,你好。”
她的脸孔远不符合本身的年龄,可气质却和岁月吻合得严丝合缝。陈耕礼节性地上前拥抱她,态度从容。旁边的蒋励勤微愣,以陈耕一直的口风来看,没想到他们这样熟稔。
一阵寒暄后,陈耕向乔苡旌介绍,“我的朋友,蒋励勤。”
蒋励勤听到自己的名字,几乎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您好。”即使对方态度随和,他依然感到非常紧张,这种紧张不符合情理。他听到头上的轻笑声,直起身来,乔苡旌往后退一步,“不要在门前说话,进来吧。”
房子内部是想象外的简朴,有些像二三十年前的老宅,玄关的窄道昏暗,白天也需亮起灯,陈耕小时候来过几次,已经习惯,和乔苡旌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近况,蒋励勤走在后面,不免好奇地左顾右盼。走到大厅,装饰依旧非常简单,只是天花板异常高。也很整洁,干净得甚至有丝冰冷气息,中央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只有一副棋盘,是中国象棋,棋盒整齐地摆在两边,没有人动过的痕迹。可能只是摆设吧,蒋励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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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陈耕一起落座到沙发上,乔苡旌端出两杯白水来放在他们面前,面色有些歉意,“我这里没有别的,只能凑合了。”
“这样就可以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乔苡旌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对陈耕说:“你舅舅最近身体如何?”
“还好,”陈耕答,“依然爱好运动,但毕竟年纪大了,前几日登山时伤了脚。最近出不去了。”
“我说怎么近来都没有他的消息。”
“他最近被舅母看得紧,不许他再出门了。”
乔苡旌笑意加深,“应该的。”又问起,“我上次见你,你还是高中生吧?”
“是。”陈耕也笑了,“十二年前了。”
“听你舅舅说你前几年结婚了,妻子还好吗?”
“啊……”陈耕有些尴尬地挠头,“去年离婚了……”
乔苡旌也一愣,真真实实地笑了,“真对不起,我不知道。”
“您呢,最近身体好吗?”
“也不错,没什么大毛病。”乔苡旌一只手搭在棋盘上,习惯地摩挲。“你呢?在做什么?”
“我接手舅舅的工作,他前几年就退休了。”
“哈,他终于想开了。”
“你的朋友也是吗?”话题转到了蒋励勤身上。
蒋励勤后背一凉,自己答话说:“我是做出版业。”说完后觑着乔蒹葭的脸色,准备接住她的问题。
“不错。”乔苡旌倒是不甚在意的,转向了别的话题,“山路好走吗?”
“不难走,只是好久没来对地形不太熟悉了。”陈耕从下面踢了踢蒋励勤,意思是让他别太激进。
“你们赶来应该累了吧?”乔苡旌站起来,“今天是要住下吧?我先去收拾个房间。”
“那我们先……”陈耕也站起来。
“可以先出去走走,山上虽然荒僻,但景色还不错。”乔苡旌笑了笑,“也有一家咖啡店,露天的,下午天气很好,去坐坐休息一下也不错。”
蒋励勤和陈耕往外走,一边恭维着,“您自己一个住,还能把家收拾得这样干净。”
乔苡旌笑笑,重复道:“去坐坐吧。”
他们按照乔苡旌的指示找到那家咖啡店,蒋励勤走出来后才发现,自己赶刚在房间里一直绷紧身体坐着,初春的三月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打了个冷战。他一边搅着勺子一边嘟嘟嚷嚷地说:“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唠家常的。”
“你太急于求成了。”陈耕脸色如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倒是不着急。”蒋励勤讽刺道。
“因为我一开始就是抱着‘没戏’的初衷来的,她能答应才是意外收获。”
“你太消极了,我看她也不像你说的那么难搞,”蒋励勤说,“普通人而已。”
“那为什么你一定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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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十几岁时就看她写的电影,包括她所有的书。”蒋励勤点根烟,“我崇拜她许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不一定非得是她。现在有潜力的编剧或作者都不少。”
“是,但写乔执的话,就非她不可。”
陈耕瞄她一眼,“即使是最亲近的人比较了解,但传说他们的的感情并不好,你不觉得对于这件事你太过固执了吗?”
“或许吧。”蒋励勤苦笑,他忽然想起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不喜欢她?”
“我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陈耕说,“她听到你是出版行业的,我又接手了舅舅的工作,就应该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了。”
“嗯?”蒋励勤迷惑地转过头。
“她没有追问,也没拒绝,”陈耕说,“我觉得这不像按兵不动的手段,她只是不在意。”
“你就不要来打击我了。”蒋励勤辅助额头,“我现在只能安慰自己,她没有直接回绝,没把咱们赶出去,就还有希望。”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
“陈耕,我们可以打赌,如果这次我说服了她,我回去就跟尹琼求婚。”
“如果没有呢?”
“那就我求婚时尹琼拒绝我。”
陈耕低笑,“无论这次成不成功,我觉得尹琼都会拒绝你。”
“啊……”
他们聊了很多事情,直到天近黄昏,陈耕才站起来,“回去吧。”
回去以后发现乔苡旌已经布置好了饭菜,她招呼他们坐下,说:
“我平时吃得比较素,今天再买菜也来不及了。你们也只能跟着将就了。”
“您平时都自己做饭?”
“嗯。”她坐在一边,“你们应该累了,吃完也早些睡吧。”
蒋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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