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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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未完成-第6部分
    让我站起来的理由,同时,他也有让我站起来的手段和杜绝我脊椎断折的防治措施。那就是:把重要的承力骨放疗。

    话说我的ct、骨扫描结果都非常悲催,整个图放眼望去一片漆黑,犹如一棵经年被虫子啃蛀的树干。j主任在ct定位室的玻璃隔间坐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因为放疗是双刃剑,虽是治疗手段但是也是杀人利器,我的情况若较真儿考虑,该实施放疗的地方都放疗,那么我会变成一具名副其实的烤|孚仭街怼br />

    j主任行走如风地从玻璃隔间跑出来,对躺在ct床等着放疗定位的我说“于娟,你有小孩了吗?”

    “我有个儿子,14个月。”

    “呃,那就好”j主任微微笑了笑,“于娟我要和你商量个事,我准备把你去势。”

    “什么是去势?”

    “去势,就是把你的卵巢放疗放掉。”j主任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平静,但是也不禁有些动容。

    我不知道我当时的反应和表情。j主任也没有想到,因为在他眼里,我是个凡事都不在乎大大咧咧的异样女子,没有几个30岁的年轻女子满脸笑容捧|孚仭酵π匾笫质跚谐齊u房的。我的反映可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是,我在乎卵巢比在乎ru房多得多。我的世界观里,从来都认为深沉内秀比闪烁外华要珍贵和重要。若高低两档服装店开仓让我免费任取一件内外衣,我宁可取ck的内衣森马的外套而不是相反。虽然世间女人们都在丰|孚仭剿苄危艺娴拇永床辉谝釸u房去留,虽然世间女人们绝少在乎卵巢这个零件,我却真的不想不想不想去触碰深埋在我体内的女性性征。

    〃那好,我放你一个月,今天不给你扫掉,看看后面一个月的治疗效果,不过这件事你要考虑考虑,万不得已,我只能扫掉它。因为你的病和雌激素过高有一定关系。〃j主任叹了口气,无不人性化的说。

    自我得病,每时每刻都会遇到诸如此类对极具挑战性的问题,有时是心理的,有时候是生理的,有时是对价值观和世界观的。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患,或许真的送我进了熔炉,粉身碎骨融为熔浆之后,重塑新生。

    那段日子,我和光头的谈论话题很多都是:我要不要去势,舍弃我的卵巢。

    如果说在切除ru房这个问题上,我和光头看法一致统一战线,那么在卵巢问题上,我们绝对是分庭抗议各持己见。我太知道卵巢对女人意味着什么,那绝对是致命的生殖功能性,而不是可有可无的ru房装饰性。我还想再生一个女儿呢,我还想申请哈佛的两年访问学者,像沈mm一样去当美国人他妈呢。切除卵巢,等于我从此丧失了女人最内核的能力。而且,我非常明白没有了卵巢我就只能等着自己急躁、激动忧郁症、记忆力减退思想不集中,还会疑神疑鬼,血压升高、心悸头晕全身乏力。还有,我会突然老得很快,三五年之后,我和光头一起出去,别人会以为我是光头他妈。而此前从来别人都把我当光头的女儿,尤其在日本的时候。

    光头不然,光头说他不在乎我老得快,不在乎我还能不能再生孩子,他只在乎我,只在乎我活着。一句话。命,我所欲也,卵巢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卵巢而取命者也。

    这段经典而又精彩的辩论有幸被我摆弄录音笔的时候无意录了下来,有时候听听会觉得当时的自己多么可笑,那时候命悬一线,小命都难保,还去想啥老得快。老就不错了,人能活到银发苍苍,回头想想点滴一生,其实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卵巢问题纠结了我很久,这对年轻的我来说的确不是一件容易取舍的事情。是完整的死,还是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这在当时真的是个问题。然而过后,这个问题就会变得很可笑:人活着若是为自己,死一千次我也是死了的,但是人的确的确不是为了自己活着的。我的人生使命刚刚开始,无论如何,我要为养我的父母履行生养死葬的为人子的责任,而不能让他们老而无依。我要为14个月的儿子履行为人父母的责任,我把他带到这个世间对他撒手不管,我做不到。光头,不去说了,我觉得没有我他也能活着,只是重新再找一个搜寻成本和磨合成本比较高而已。

    所以,我似乎应该像刘胡兰一样仰天长笑:ru房诚可贵,卵巢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两者皆可抛!

    为了活下去,什么是我不能放弃的呢?

    我的庆幸在于,这只是一场心理准备战:一个月后,我的治疗效果非常好,j主任从此放过了我。我仍有我的卵巢,某种意义上说,我仍是完整的女人。我真的庆幸自己的犹豫,感激j主任的仁慈,因为刘姐姐,去势了,第二年,去世了。

    我逃过了去势,但是我逃不了放疗。

    放疗,病房里俗称照光,是癌症三大治疗手段之一。是用各种不同能量的射线照射肿瘤以抑制和杀灭癌细胞的一种治疗方法。一般病人在手术前先作一段放疗,可以使肿瘤体积缩小些,便可使原来不能手术的患者争取到手术的机会。对像我这种晚期癌症患者,放疗属权宜之计,通过姑息性放疗达到缓解压迫、止痛等效果。

    放疗过程不痛苦,但是结果很可怕。

    还没有给我安排放疗的时候,病房有位江阿姨正在承受放疗之苦。她放疗的部位是胸前颈下,常规剂量常规放疗次数常规反映。那个常规反映看得我毛骨悚然。一块活生生的女人前胸,照光照得像放入烤箱的烤鸭,原本保养得非常白皙细腻的皮肤,表层被烤的黑焦黑焦,因为皮肤缺少了必要的水分,所以龟裂开来,龟裂的纹路丝丝缝缝里露出成点成片带血色的白肉。我不想戏言说是外焦内嫩。但是我看过一眼以后,从此再不吃烤过的肉类。

    除了自己,没有人懂得一块胸前的肉被烤成那个样子的切实感受。江阿姨去问医生怎么处理,医生告诉她去涂紫药水。没有想到这个紫药水不涂则以,一涂还真惊人。外面的表皮看似是处理了,不再流肤下的白色体液和脓水。但是烤焦的那层皮下面,烂得更可怕。好在这事发生在神通广大的江阿姨身上,她不再迷信大上海的名牌医生的光环,转投家乡小镇医院,每日跑去小医院的烫伤科,选择一层层清理死皮,一层层擦干脓水。时间能带走一切痛苦,无论你当时认为这痛苦是受不了还是受得了。时隔不久,江阿姨花枝招展来复查,那片烤焦的颈部围了条花枝招展的丝巾,竟全然看不出曾经的折磨淬炼。

    其实杀头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杀鸡儆猴。放疗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看着前面的病友被烤焦。我的悲哀在于,我总是那只看过杀鸡的倒霉猴,总是那个眼看病友受苦受罪然后排队到自己亲历酷刑的病人。

    j主任给我放疗的地方是腰部承重骨,然后我的后腰无可救药地烤焦了皮,背后那块皮肤变得又痒又麻。我似乎总是要迎接巨大挑战的特例:我的骨转移太多太严重,我站起来已经是无数医生的争议,所以我必然躺着的时间比较多,其次,因为用药,我开始一身一身地出虚汗,家人从家里拿来被单垫在身下,一天换两三次的床单每张都拧得下水。在早春二三月的日子,一个每天卧床超过20个小时的浑身出汗的癌症晚期病人,面临腰部背后被烤焦的难题。不说成片烤焦的伤口发炎浸汗,就是得个豆粒大的褥疮,我当时在经历毒重化疗白细胞只有1000的羸弱之躯都未必抗的过来。

    现在想想,都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但是也过来了。我不是基督徒,但是我知道耶稣受难三日后,是复活节。我不是伟人圣者,但是我知道再苦再难的日子,时间都会让它成为过去。

    因为化疗和放疗交替进行,我的身体实在吃不消,吐无可吐,晕无可晕。我没有坚持做满j主任给我开得放疗次数,后来身体勉强能支撑,去咨询j主任,他给我的建议是去取消预约退付钱款而不是鼓励我坚持做满最初的诊断:“你以为放疗是个好东西啊,能不做就不做!”我越发喜欢j主任,因为他从来对病人的身体都是很珍惜,他从来不肯多用一点点的药多用哪怕一次的光。虽然,他从来都记不清我的名字。

    我的悲剧在于,一边接受化疗,指标一边升高。然而求生和无知让我在指标还在升高的情况下,咬牙接受了身体所能承受的化疗次数。直到最后,只好用上赫塞汀。

    赫塞汀是her2阳性|孚仭较侔┗颊叩闹亓考逗宋淦鳎拖穸绞逼诘脑拥r桓鲂⌒〉难垡┧考壑.5万,而且不医保完全现金支付,让人匪夷所思。但是它是靶向药物,它有用,它副作用比一般化疗药物小,于是有无数像光头这样的病人家属穷其所能去找钱,卖房、借钱、背债,为就为了这么个小不点瓶子,让自己的亲人太平21天。

    理工科出身的光头捧着说明书狂啃,然后忧心忡忡,虽然医生告知赫塞汀毒副作用小,很安全但是说明书上还白底黑字赫然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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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体:腹痛,意外损伤,乏力,背痛,胸痛,寒战,发热,感冒样症状,头痛,感染,颈痛,疼痛。

    心血管 :血管扩张。

    消化 :厌食,便秘,腹泻,消化不良,胃肠胀气,呕吐和恶心。

    代谢 :周围水肿,水肿。

    肌肉骨骼 :关节痛,肌肉疼痛。

    神经系统 :焦虑,抑郁,眩晕,失眠,感觉异常,嗜睡。

    呼吸:哮喘,咳嗽增多,呼吸困难,鼻出血,肺部疾病,胸腔积液,咽炎,鼻炎,鼻窦炎。

    皮肤 :瘙痒,皮疹

    光头抓狂了,在走廊里像只关进封箱的小耗子来回走了几趟,最终下定决心找医生去进一步落实,然而所有医生的回答都如出一辙:放心吧,你如果较真儿看任何药物说明书都要先吓死了,我们这里多少病人打过赫塞汀,一个出问题的都没有,史无先例,你怕啥?

    我的不幸在于,我成了j医院史上注射赫塞汀有反映的先例。

    药剂稀释之后变成了一袋豆奶大小的透明溶液。起初我静脉滴注很是平静,不到五分钟的样子,原本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的我开始莫名胸腔发冷,感到周身所有的经脉血液五味六感开始全部收紧到心脏,四肢感觉冰冷而丧失了所有知觉。我费劲全身所有气力硬撑着支起身子,捂着心脏,但我已经说不出话;我心里非常明白,我出现了说明书里5%患者才出现的副作用反应。

    光头一跃而起抓了呼叫器狂按,然后飞奔出去请救兵。好在平素和我们很熟悉的x医生还在。有点驼背的x眼镜医生据说是一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抓了血压计从护士台往病房间窜,而命大的我摊上了我的老乡董晓晶是当值护士,没等医生发话就哗啦啦把救命救急的东西往托盘里扒拉,紧跟着x医生跑来,第一时间给我打了n多针。

    我没有脉搏了,血压貌似低压24,高压还没有正常人的低压高。

    然后一堆堆的护士医生跑过来,然后我被扶起来打针,按倒在床打针,翻过屁股打针,抓出胳膊打针,我当时不记得清晰情况,但是我知道莫名其妙打了好多针。

    无数不知道是啥的针打下去的反映更难受。x医生和c医生很怕我出危险,下班还不敢走,一直守着,一直等到我有了脉搏,有了正常血压。虽说赫塞汀有反映,但是那是我能救命的唯一杀手锏,不滴注也没有其他办法控制病情,想想头顶上那袋豆奶价值2.5万,不要了毕竟不是两块五,左思右想扔掉于心不忍,还是继续坚持。

    然后我开始发烧,39度左右,粒米不进。说明书的副反应我都有。好在能喝水,饮驴一样地喝水,绑上了心跳和呼吸的那种检测仪,混混沌沌躺在床上三天三夜。

    不知道那三天三夜,我的家人是如何熬过来的。

    略去所谓的惊险与苦痛,写赫塞汀的经历只是为了提醒病友,不要忽视所谓5%的概率,做好一切防范准备去预防少有的副反应出现。买彩票中奖概率那么低还是有人能中奖,药物过敏的5%比中奖概率高了去了,万一中奖,万一不如我那么幸运有x和c医生和小晶护士当值,后果难以预计。

    我们是黑夜里在悬崖间踩钢丝的病人,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小错误和小概率。

    我曾经一度犹豫是不是把下面的文字写下来,因为我将要写下来的经历,充分暴露了我和光头对医学科技的无知,对自我判断的偏执,对求生的贪欲,希望癌症一招搞定三月痊愈的偷懒。然而,我想,若是不写出来分享给世人,那么可能会有更多的人上当受骗,被谋财,被害命,会有更多的人不知道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癌症,不是猛虎苛政,甚至不是日本地震,而是人心,识破人心惊破胆的人心。

    我在j医院认识了很多病友。病友关系不同于其他朋友、同学、同事的社交关系,它类似战友,却又不仅仅是战友,类似师徒,却又不仅仅是师徒,类似兄弟姐妹,却又不仅仅是兄弟姐妹。人与人若有共同点,会彼此吸引得很快,人与人若有共同病症,会彼此怜惜理解得很快。所以,我在j医院半年结交的病友,情分不比和我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哥们姐们浅。

    其中有一个刘姐姐。

    刘姐和张哥曾经一度也是j医院22楼的著名人物。这对小夫妻的著名更多来自于张哥,一个和光头同年的胖娃娃脸小伙子。他们是常州人,酒店厨师和餐厅招待员的爱情故事。刘姐一病四年,巨大的经济压力活生生把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二级厨师逼成了一个高素质高科技的纳米吸波材料企业家。由此可见,有人能把灾难变成转机,有人会把转机变成灾难。我和刘姐年纪相仿,同病相怜的苦命姐妹,张哥和光头同年,名副其实的难兄难弟。我们都各有一个儿子,她儿子15个月的时候查出|孚仭较侔炼4个月我一病不起。太多相似,让我们两个家庭彼此信任,彼此支持,彼此加油。

    话说我继续打赫塞汀,光头把心提到嗓子眼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时候,张哥电话来了,第一句话带着哭腔“赵哥,我们有救了”

    刘姐比我悲催,我打赫塞汀联合化疗,她打阿瓦斯汀联合化疗,两家比着烧钱,不过她比我不幸,停了化疗只打阿瓦斯汀都不行,肺转移病灶仍然不停长大。化疗若是能解决问题,癌症也就不是绝症了,于是走投无路的人四处寻活路。然后出现了一个此番故事的关键人物,刘姐妈妈的同事陈病友,此番事件里,她一直为自己化名陈圆圆。

    陈是个非常有故事的人,|孚仭较侔┩砥诨颊撸欢仍诔鲎獬倒竞土趼杪枋峭拢峄槔牖椋峄槔牖椋约夯箍夼诔В夼诔Пㄕㄋ懒斯と巳巧狭斯偎救绱嗽圃啤u庑┕适挛颐嵌疾还匦模颐枪匦牡氖撬啡肥凳凳歉鰘孚仭较侔┩砥诓∪耍迥昵鞍┫赴酱ψ疲墒牵胶昧讼衷诨畹孟窀稣h恕a趼杪枨桌虼肆趼杪枨笏趺髀贰br />

    陈说,我是杨神医看好的,现在我和他一起行医看病。你让女儿赶紧来,有病友一起最好,相互照应,心里也有底数。

    虽然岳母极力看好此事,但张哥有点犹豫不决,特意开车走访了陈病友和杨神医介绍的几个病人,看样子好像是那么回事。张哥电话光头,以证其实。

    光头接了电话,推了所有的事情,大热天连件替换衣服都没带就火速赶往常州。陈说杨神医经常在外云游行医,见之一面犹见天颜之难。

    数天后,光头回来了。光头说,我觉得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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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神医称自己得过淋巴癌,自己把自己医好了,然后他的治病理念是:饥饿疗法加中医治疗。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控制病人饮食,只能吃葡萄芋艿,切断癌细胞供给的营养,然后中医杀灭。他的中药,养肝开始,从血液里根治癌细胞,非但肿瘤可以消失,就是血液里也决不让癌细胞有残留,所以经他治疗的病人绝不复发,绝不转移。

    我们信了,确切的说,光头信了。人但凡有欲望,就会辨识不清真相,就会误判,就会被骗。哪怕这种欲望,仅仅是求生。

    现在回想,存在就是合理的。之所有世上有一帮专门骗取癌症病人钱财的骗子完全合乎逻辑:没人对癌症有患病经验,没人对得癌症有充足的准备和了解。即便手法再过低俗的骗子,稍微有所准备个几日,骗骗毫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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