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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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未完成-第6部分(2/2)
经验的病人和家属那绝对是如同囊中取物。金贵银贵不如命贵,癌症病人和家属是最缺钱的,但是却最舍得花钱。若是你对癌症病人说花钱能买命,不说病人本身,病人家属就会立马卖血剜肉割肾换了钱捧给你。病急乱投医是古语,是病急之后很难绕开的传统骗局故事。

    更何况,有时候很多骗局是很多人合伙精心设计的一场连环计。

    话说杨神医是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常州人,长脸颊,戴茶色眼镜,微微秃顶,事后得知他仅仅是一个什么厂子或者学校的校医,还不干很多年了,所以,没有行医执照。初见他我心里很是嘀咕,本能反应真的不敢也不想相信他。然而大势所趋只能就范:毕竟,就像刘妈妈说的,我们这种病,如果医院有办法,化疗能做得好,就不会是绝症了。

    杨神医很是神奇,听了我的病情告诉光头,必须马上由他治病,再拖病情延误他就不接手了。他建议把我们到黄山一个村落去治病,那里山好水好空气好有利病情调理,同时他说,如果去黄山,我保证三个月根治,如果不去黄山在上海吃我的药也可以,我估计只能保证你5年不复发。

    如果都决计十五万左右的花费去治病了,那么我没有理由留在上海治病,一番生活两番做,为啥留给他一个五年后复发的机会呢?我心一横牙一咬,我去黄山。

    光头借了志军大哥的商务车,晃晃悠悠带着全身骨转移的我,去了那个距离上海开车差不多一天的黄山深处。从山脚下上山,只有一条小路,窄的商务车险些开不上去,上山和下山同样需要将近两个小时蜿蜒环绕颠簸忐忑的山路。现在回想起来,我在玩命,我的骨头若是开车颠簸稍微一个不慎,就是全身瘫痪一世卧床。

    我玩命拼命地想活下来,就像刘姐姐金伯伯一样。然而,他们不如我幸运,因为他们拼命上黄山活命的结果是下了黄泉。此次去黄山治病的三个人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据我所知看到我们去黄山求医尾随而去的人家也统统是人财两空的下场。

    刘姐姐早我五天进山进了治疗。杨神医给我们的方略是禁止吃任何食物,除了芋艿和葡萄。他专门派一个叫做李忽悠的人负责我们的饮食药物。李忽悠称他是2年前的胃癌患者,杨神医帮他医治痊愈,为了报恩来帮杨神医治病救人的。我们长期观察这位得了胃癌的李忽悠先生,发现他每顿吃三碗米饭,能一个人扛着大冰箱在村民间搬家,而且还时不时在村里偷个南瓜啥的。不说胃口体力,这远非一个得过重病经历过生死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李忽悠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若我有时间精力,我会把这段日子写成纪实小说,太多戏剧太多故事太多人性。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我在黄山经历了一场电视剧。

    但是下面我写的不是电视剧,我写的是人间真正真实的悲剧。

    我们的食物药费是一个月3.5万,但是只能吃芋艿和葡萄。芋艿是很差很差发黄发芽了的芋艿,葡萄是很差很差脱落吊串的葡萄。金伯伯的女儿金子姐姐曾经因为李忽悠只给我们不新鲜的葡萄而把新鲜葡萄一直放在冰箱里不拿出来和他数番争吵。而我和刘姐姐选择沉默,我们开始自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己从山下运来新鲜的葡萄芋艿然后共享。张哥来黄山探病,一个人拖了60斤芋艿上山,光头一个人上山背得都是各种品种葡萄。

    没有人知道一个做过10次化疗的人两个月内不吃一颗米一粒油,而仅仅吃芋艿葡萄的感受。我唯一能说出来的感受是,我现在看到芋艿葡萄二字都会从体内深处开始反胃呕吐。杨神医告诫说,如果乱吃八吃,哪怕吃一口其他东西,也是功亏一篑。事后我曾经一度推崇,或许杨神医就是赌我们死活熬不过去,肯定会吃其他东西。因为他起初说20天以后可以吃其他果蔬,20天的时候说还要再坚持20天才吃其他果蔬,40天的时候说,你们病情不一样还要坚持20天。一直等到刘姐死去杨神医消失,我们仍在只能吃葡萄和芋艿的阶段

    同志们,请围观真正的愚昧。我。我。我,请围观我的黄山受骗记。我是周身满目疮痍的晚期病人,同时我是混头晕脑上当受骗的典范。切切不要走我走过的路。

    黄山的白云深处,一派田园风光。那个村落只有四五十户人家,山清水秀民风朴实。杨神医选择到那里养病有道理的。不过,风景秀丽到底不能当饭吃,现在若谁告诉什么秀色可餐我肯定要跟他急眼:无论风景再好,帅哥靓女再好,人若是不吃饭,饿到最后只有两眼发黑,除了黑就是黑,还有啥颜色能看到?能看到的黑色能“餐”?

    话说许多骗局都是真假参半,若没有一丝半点的真实,那么很少人会真正走到最终的受骗结局。得癌症的人是酸性体质,需要碱性食品,光头研究发现杨神医给我吃的芋艿和葡萄都是强碱性食品,感觉这事情是靠谱的。断食饿死癌细胞也是很多偏门中医所提出的。于是虽是心疼,但是为了长久活下去,父母一边吃饭,一边含泪看着做过十次化疗的我挨饿流口水。

    断食的最初几天,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反映,而且精神似乎越来越好,可以走几百米的山路去看小瀑布和溪水里小鱼。而且金伯伯和刘姐姐可以触摸到的实体瘤的确开始有些松软,一行同治病的病人家属齐声叫好,相互鼓劲:这下我们是找到活路了!大家都盯着刘姐姐的胳膊盯着金伯伯的腋下,是的,那个肿瘤的确松胯胯的,却从来没人意识到,我们整个人都是松垮垮的了。

    此后的日子,金伯伯、刘姐姐和我开始呕吐,吐啊吐,杨神医当时安顿好我们就赶往上海无锡常州云游行医,陈病友亦要行医和安抚病人也离开了黄山,留下的李忽悠不懂四六,于是电话求医:杨医生说,对的对的,就要这样吐,这样有反映证明药物有效,是好事呀!

    过了几天,金伯伯、刘姐姐和我开始吐白沫,哇啦哇啦的吐,因为不吃东西,吐出来都是白花花的泡沫。光头当时不在身边,听说此事上网查资料,说长期服用中药的人胃部受损会有此类反应。而李忽悠告诉我们,杨神医说这是癌细胞,好事好事呀!

    再过几天,金伯伯和刘姐姐开始咳血。李忽悠恭喜他们,很好很好呀!这是体内的残血。而我没有动静,我不吐血,急死了我了,怎么不咳血啊怎么不咳血。

    神医貌似很崇拜我,他可能真没见过我那么有定力的人,我每日喂土豆,用嘴唇试冷热,无论再饿,美味珍馐鼻下嘴上过来过去,我可以一口不吃,两个月。一口不吃其他东西,而吃东西只能吃让胃更酸更涨的芋艿葡萄,是一种酷刑,我和光头的短信出现了我要背着小镰刀夜袭房屋后的猪圈、看到山路旁黑猪想趴下去连毛生咬大黑猪诸如此类的愿望。然而现实是,我能一口不吃任何东西。我的坚持和定力导致他把开禁吃其他果蔬的时间一拖再拖,直到我倒下,直到刘姐姐死,直到他消失。

    约莫一个月左右,刘姐姐开始气喘了,我也开始有了相似反映。原本能去山涧小溪边的我居然走不到村里,乃至下不了二楼,出不来院子。土豆自然已经无心照顾,索性让光头国庆节接了回去。土豆一走,我不知道怎么的,死活撑不起来下不了床了。人家说精神支柱精神支柱,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所谓的精神支柱是那么的真实的存在着。

    刘姐姐最先不行了,她开始出现不能喘气,不能躺平睡觉的症状。紧接着我不行了,我彻夜胃痛肠痛不能忍受。病前我没吃过苦也没有受过罪,但是这不代表我不能吃苦不能受罪。我很少很少说,哪种疼痛我不能忍受。但是在黄山的那种胃痛肠痛彻夜不能闭眼,两张标准床并起来满房间打滚的痛,真的真的不能忍受。

    然而,黄山深处美景多多,缺医少药,止痛片都没有。

    只有一个目光空洞毫无表情的李忽悠。杨神医要云游去上海无锡常州妙手回春去治疗其他癌症病人,陈病友要到处宣扬佛教善念同时治病救人开方下药。我交过他们的第一期治疗费了,我的死活,不重要。

    我熬到凌晨四点给光头电话,光头疯打杨神医电话,统统接通,统统不接。第二天八九点他接电话了,他说,我配点草药给你吧。然后来了一个钟善人。

    昨夜和父母夜谈。父母恳建不要在网上讲杨神医等人的真名实姓。本分老实的他们有他们的认识,事情已经过去,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我是拖着病痛之躯站在生死临届处?

    我是个大事基本听父母“建议”的乖孩子,孩子只有在逐渐长大逐渐吃亏上当中才能明白看似平凡懦弱本分老实父母的明智与正确,可惜那个时候,一般都已经是别人的父母了。

    其实,我和父母观点相同,路上无意踩到了狗屎,我一般选择绕路走过,选择鲁迅叔叔的做派,绕路走开,头也不回,一个蔑视的眼神也不给他,而不是说,恶狠狠往狗屎上跺上几脚。这次,我同样没有选择去踩狗屎,我只是回头了,撑拄着被现世利欲熏食侵蚀的正义做拐棍,撑着满目疮痍的癌痛病体,声嘶力竭告诉过往行人,同志们啊,这是狗屎,看似黄金形如救命稻草的狗屎,千万绕开,不要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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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妈妈,我已经再也无力去行侠仗义,一剑在手快意恩仇与我的现实人生已杳然远去。我知道我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安神修养好好养病维命。我没有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因为,我书写事实,可能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一次伸张正义的事。

    我只是希望这个世间多点阳光,让这个世界不至于让我太失望。

    钟善人是个保养很好六十开外的男人,慈眉善目,面容慈善,颈有观音腕有佛珠,大背头,发际很高,有秃顶之势。恰逢国庆,李忽悠回常州去吃外甥的喜酒,钟善人代他熬药煎芋艿。钟善人是个学佛的人,我们很喜欢他,毕竟我们不再吃发黄的芋艿不新鲜的葡萄。他还带着我妈和刘妈妈择时上香凌晨四点起来爬山路去拜菩萨,真正的好心善意人。现在回想起来,我宁可相信他不知情,宁可相信他也是被骗的,宁可相信他从没有骗人诳语。

    我也宁可相信陈病友没有骗我们。毕竟她是我曾经的病友。我和刘姐姐都在渡一条河,寒冷刺骨水流湍急,她是淌过这条河的前人,我们在几近没顶的刺骨河水里恳请已经在河对岸的她伸手拉一把,哪怕不拉,给指引条明路也是好的。我不想、不敢、不肯把她想成收刮完河水里挣扎的我们身上最后的东西,然后一掌按住我们的头,把我们打入沉入河底水底。她不是这样的人,这个世间,不能不会不应该有这样的人心。

    我也宁可相信杨神医,相信他的确有着三十多年专研的秘方,相信他的中药,犹如能让我在最初几天不再疼痛的止痛妙方一样,可以治愈我的癌症。他也是个面容慈祥的人,我宁可相信他对癌症良方的秘而不宣却如他所说是迫不得已,因为关系几千万个治疗癌症为生的医疗工作者的饭碗。

    虽然我最终知道了那是个骗局,但是我内心深处,更多更多希望他们始终怀着善愿帮我们治病,只是偶尔失手才不能达到最终所愿。无非,这个偶尔失手的概率太高,我知道的接受治疗的人,五人死四,和我一起朝夕接受治疗的人,三人死二。现在写这个文字的人,是仅存的那一个一。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中国文字真是博大精深,熬这个字再确切不过,熬:把你放到铁锅里用水炖,锅下是熊熊烈火,等到水都熬干了,你还在干鲓。因为那段日子不堪回首,恕我不能回头看,更没有能力写成文字。

    熬过了第一个月,杨神医认为我们病情特殊,仍不许开禁吃葡萄和芋艿之外的东西。刘姐姐开始吐血,慢慢不能下楼来,我还好,开始仍能满院子追满院子撵鸭子的土豆。然而土豆一走,我全线坍塌卧床不起。我也开始咳嗽吐白泡泡。我们相信了这是神奇中药的特殊反映,撑过去就好了,我们都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死亡。

    就在这时,杨神医、陈病友和李忽悠的治疗队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我们马上要缴纳第二期的治疗费了。陈病友开始告诉刘妈妈,杨神医的方子我都偷学下来了,当年我治病的时候除了他的药我吃很多东西的,所以未必可信,你们不如找我看病更好。钟善人开始给我们帐号让我们汇钱给他或者陈病友。

    无论向谁交钱,无巧不成书,病了多半年我们当时的确已经弹尽粮绝,光头向志军大哥借了钱,但是银行卡丢了在补办,我妈妈下山去山东凑钱,刘妈妈也回常州拿钱。两位妈妈互通电话,刘妈妈说咱别忙交钱了,杨神医说如果不在山上治病,他只收1.5万一个月。

    不知道是否这个原因,还是已经身体实在支撑不下,刘姐姐10月17号下山回常州。我也想下山,但是志军大哥的商务车外出办事,没有他的车,我这幅病骨头下不了山。

    光头赶着上好交大的课,星夜赶往常州和杨神医碰面,因为他觉得我这样日夜吐白沫肠胃绞痛不是个事儿,问来问去没有眉目只有先上山。等他到的时候,我已经不行了。

    原本我就不能吃其他东西,到后来,我根本喝水都在往外吐。我已经不能做任何的活动。平躺脉搏125左右,动一动,脉搏150.这个数字是平时跑完800米的气喘吁吁心跳,但是我维持这样的心跳,日以继夜两个多月,人肉做的心脏就是个机器马达,这个数字也是惊人的。其次,我不能喘息,正常人喘气,一分钟19下,我一分钟39下,还觉得没有氧气。呼吸方面,我就是一条仍在岸上的鱼。力气,就不去说了,我当时只能慢慢慢慢移动,爬下床,坐在那种父母结婚才有的双喜搪瓷痰盂上大小便。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没有力气擦屁股,光头试图抬起我的屁股帮我擦,我却撑不起来抬屁股的动作,于是只能双臂前仆,跪在地板上,四肢落地,蜷成奥秘咖的希腊字母让光头帮忙。擦完屁股,我一寸寸移到床边,光头抱托着让我上半个身子趴在床上,然后提裤子。然后,在托抱着,让我回到床上,他随时要问我心跳是否难受,喘气能不能喘得过来气。

    他那时,最多的一句话是“我现在就求老天让你活着,求求老天让你活着让我这样擦五十年屁股。”

    记得那是10月21号。

    早晨,山间阳光明媚,光头的手机收到一个消息,看消息的时候,光头的表情微微一振,旋即收了手机没有说话。他很平静,但那一丝的异样表情在相处15年的了解基础上,就像一只跳蚤摆在显微镜下的观测台。我少有地问他“什么事?”

    光头沉默纠结了片刻,说“刘姐姐没了。”

    我那时已经被钟善人陈病友李忽悠杨神医车轮洗脑洗傻了,仍然执迷不悟问“是刘姐姐人没有了,还是癌细胞没有了?”

    疑惑里我接过手机,看到了张哥的短信“赵哥,刘*没了,你们赶紧下山治病,刘的事先不要告诉于博士。”

    我问光头“张哥不让你告诉,你还告诉我了?”

    光头说“张哥不了解你,你应该有这个心理承受能力。”

    是的,我有这个承受能力。病前我是个看到瘸腿流浪狗都会暗地落泪的无用草包,我是个心里藏不下任何风吹草动把任何心理活动写在脸上的直筒子,我是个用老郑的话说“胸似平湖,面有惊雷”的咋呼二踢脚。而将近一年的生死折磨,数次与死亡狭路相逢四目相对之后,我已不知不觉像入定老僧,死亡话题就像大学卧谈会的爱情话题一样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并且主角是我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光头认为我已经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质。

    只是,刘姐姐崩于前,相较于泰山崩于前,还是前者更让我有震动。

    我倚在墙上,这面墙的背后就是刘姐姐的房间。我们一起生活一起治疗一起聊天一起挨饿一起被洗脑。她比我早五天进入饥饿疗法,我和她所有的病症反映一模一样,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想去难过刘姐姐的死,我当时所有的心力所有的念想都是:接下来那个人,可能是我了。

    光头背我下楼呼吸新鲜空气,李忽悠晃晃悠悠腆着脸来催我交治疗费,声言他们非常不易,我的药很贵很贵,3.5万一个月的费用已经很快用完了,这样拖着很不好,要赶紧交钱。我无言微笑看着他那张微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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