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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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无泪-第6部分
    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学习。

    七点钟,他下了班,开车回去接苏明慧。他们约了早上来观礼的朋友一起去吃法国菜。

    回到家里,灯没有亮,花瓶上插着他们今天早上买的一大束香槟玫瑰。

    “你在哪里?”他穿过幽暗的小客厅,找过书房和厨房,发现睡房的浴室里有一线光。

    “我在这里。”她回答说。

    “为什么不开灯?”他走进睡房,拧亮了灯。

    从浴室那道半掩的门,他看到穿著一袭象牙白色裙子的她,正在里面忙着。

    “够钟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衣柜找衬衣。

    “快了!快了!”她说。

    他已经换过一件衬衣,正在结领带。她匆匆忙忙从浴室走出来,赤脚站在门槛上,理理自己的头发,紧张地问:

    “好看吗?”

    他结领带的那双手停了下来,眼睛朝她看。

    “怎么样?”带着喜悦的神色,她问。

    “很漂亮。”他低声说道,然后,他朝她走去,以医生灵巧的一双手,轻轻地,尽量不露痕迹地,替她抹走明显涂了出界的口红,就像轻抚过她的脸一样。

    她眼里闪过一丝怅惘,不管他多么敏捷,她也许还是感觉得到。

    他应该给她一个好一点的婚礼,可是,她不想铺张,就连那束玫瑰,也是早上经过花店的时候买的。

    读医的时候,他们每组医科生都分配到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给他们用来解剖,学习人体的神经、血管和肌肉。头一天看见那具尸体时,他们几个同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敢动手。

    “我来!”他说。然后,他拿起解剖刀划下去。

    毕业后,到外科实习,每个实习医生都有一次开阑尾炎的机会。那天晚上,终于轮到他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小男生给送上手术台。在住院医生的指导下,他颤抖而又兴奋地握住手术刀,在麻醉了的病人的肚皮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冒了出来。

    终于,他解剖过死人,也切开过活人的脑袋。他是否与闻了生命的奥秘?一点也不。

    当初学医,他天真地希望能够医治别人,使他们免于痛苦。然而,在接触过那么多病人之后,他终究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忍受肉体的这些苦难?何以一个好人要在疾病面前失去活着的尊严?一个无辜的孩子又为何遭逢厄运?

    遗传自父亲的冷静,使他敢于第一个拿起解剖刀切割尸体。然而,遗传自母亲的多愁善感,却使他容易沮丧。

    比起上帝的一双手,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何异于小丑的一件道具?

    生命的奥秘,岂是我们渺小的人生所能理解的?

    就在今天晚上,在一个善良的女孩脸上,那涂了出界的口红,是上帝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吗?

    她的眼睛正在凋零。他庆幸自己娶了她。

    一夜的谎言(8)

    张小娴

    “我想跟你买一张画。”徐宏志对他父亲说。

    徐文浩感到一阵错愕。他的儿子几年没回家了。现在,他坐在客厅里,浑身不自在似的,没有道歉或懊悔,却向他要一张画。

    “你要买哪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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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指着壁炉上那张田园画,说:

    “这一张。”

    徐文浩明白了。那个女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这张画。

    “你知道这张画现在值多少钱吗?”他问。

    徐宏志摇了摇头。

    “以你的入息,你买不起。”徐文浩冷冷地说,眼神却带着几分沉痛。

    “我可以慢慢还给你。”他的声音有点难堪,眼神却是坚定的。他想要这张画。他已经不惜为这张画放下尊严和傲气了。

    “爸,不要逼我求你。”他心里说。

    徐文浩看着他的儿子。他并非为了亲情回来,而是为了取悦那个女孩。这是作为父亲的彻底失败吗?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感到挫败。能够挫败他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曾经抱在心头的孩子。

    他太难过了。他站了起来,朝儿子说:

    “这张画,明天我会找人送去给你。”

    然后,他上了楼。他感到自己老了。

    徐宏志站着,看着父亲上楼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他没能力为苏明慧买一张画,但他无法忘记那天,当她头一次看到这张画时,那个幸福的神情,就像看到一生中最美丽的一张画似的。他们没时间了,看到这张画之后,也许她会愿意再次提起画笔。

    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不免会让上帝笑话,一支画笔却也许能够得到上帝的垂爱,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一夜的谎言(9)

    张小娴

    第二天,父亲差人把那张画送去医院给他。夕阳残照的时刻,他抱着画,抱着跟上帝讨价还价的卑微愿望,五味纷陈地赶回家。

    他早已经决定把那张画挂在面朝窗子的墙上。那里有最美丽的日光投影,旁边又刚好有一盏壁灯,夜里亮起的灯,能把那张画映照得更漂亮。

    他把画挂好,苏明慧就回来了。她刚去过菜市场,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在厨房和浴室之间来来回回。

    他一直站在那张画旁边,期待她看他的时候,也看到那张画。

    “你这么早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走进睡房去换衣服。

    从睡房出来,她还是没有发现那张画。他焦急地站在那里等待,期望她能投来一瞥。

    “你买了些什么?”他故意逗她说话,想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她从地上拾起还没拿到厨房的一包东西,朝他微笑说:”我买了!”

    她抬起头,蓦然发现墙壁上挂着一张画。她楞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那张画走去。她头凑近画,拿出口袋里的一面放大镜,专注地看了很久。

    她惊讶地望着他,问:

    “这张画不是你爸的吗?”

    “呃,他送给我们的。”他笨拙地撒了个谎。

    “为什么?”她病甲叛郏澈伞br />

    “他就是送来给我。也许他知道我们结婚了。他有很多线眼。”他支支吾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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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想过会再看到这张画。跟上一次相比,这张画又更意味深长了一点,仿佛是看不尽的。她拿着放大镜,像个爱书人找到一本难得的好书那样,近乎虔敬地欣赏画布上的每一笔、每一划。

    “他现在很有名了。我最近读过一些资料。”她说。

    “你也能画这种画。”他说。

    她笑了:”我八辈子都没可能。”

    “画画不一定是为了要成为画家的,难道你当初不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吗?”

    “你为什么老是要我画画?”她没好气地说。

    “因为我知道你想画。”

    “你怎知道?”

    “一个棋手就是不会忘记怎样下棋,就是会很想下棋。”他说。

    “如果那一盘棋已经是残局呢?”她问。

    “残局才是最大的挑战。”他回答说。

    “假使这位棋手连棋子都看不清楚呢?”她咄咄逼人地问。

    “我可以帮你调颜色。”

    “如果一个病人快要死了,你会让他安静地等死,还是做一些没用的治疗去增加他的痛苦?”

    “我会让他做他喜欢的事。”他说。

    “我享受现在。是不是我不画画,你就不爱我了?”她朝他抬起头,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说。

    “我想你快乐。我想你不要放弃梦想。”

    “是梦想放弃了我。”她说。

    他知道没法说服她了。为了不想她伤心,他止住话。

    一夜的谎言(10)

    张小娴

    她并不想让他难过,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倔强。她起初是因为喜欢才画画,后来却是为了梦想而画。

    要吗就成为画家,要吗就不再画画。她知道这种好胜会害苦自己。然而,我们每一个人,即使在爱人面前,难道就不能够至少坚持自身的、一个小小的缺点吗?她是全靠这个缺点来克服成长的磨难和挫败的。这是支着她面对命运的一根柢柱,连徐宏志也不可以随便把

    它拿走。

    一夜的谎言(11)

    张小娴

    夜里,她醒来,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

    她走出客厅,看到他坐在椅子里,借着壁灯的微光,满怀心事地凝望着墙上的画。

    “你还没睡吗?”她走上去,缩在他怀里。

    他温柔地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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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定定地望着他,说: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会撒谎。你爸不会无缘无故送这张画给我们的。”

    他知道瞒不过她。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谎。

    “我去跟他要的。”他说。

    “那一定很难开口。”她谅解地说。她知道那是为了她。

    他微笑摇首。

    “你不该说谎的。”她说。

    “以后不会了。”他答应。

    “我们都不要说谎。”她低语。她也是撒了谎。她心里是想画画的,但她没勇气提起画笔,去接近那荒芜了的梦想。

    她头埋他的胸怀里,说:

    “你可以做我的眼睛吗?”

    他一往情深地点头。

    “那么,你只要走在我前头就好了。”她说。

    一夜的谎言(12)

    张小娴

    人对谎言的痛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谁敢说自己永远不会说谎?吊诡的是,人往往在许诺不会说谎之后,就说出一个谎言。

    有些谎言,一辈子也没揭穿。

    有些谎言,却无法瞒到天亮。

    就在看过那张画之后的那个早上,她打开惺忪睡眼醒来,发觉天还没有亮,她又沉沉地睡去。当她再次醒来,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枕头是空着的,徐宏志上班去了。那么,应该已经天亮,也许外面是阴天。他知道她今天放假,没吵醒她,悄悄出去了。

    她摸到床边的闹钟,想看看现在几点钟。那是个走指针的闹钟,显示时间的数字特别大,还有夜光。她以为自己把闹钟反转了。她揉揉眼睛,把闹钟反过来,发现自己看到的依然是漆黑一片。

    她颤抖的手拧亮了床边的灯。黑暗已经翩然而至,张开翅膀,把她从光明的堤岸带走。

    是梦还是真实的?她坐在床榻,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等待梦醒的一刻。

    “也许不过是暂时的,再睡一觉就没事。”她心里这样想,逼着自己再回到睡梦里。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当她再一次张开眼睛,她明白那个约定的时刻终于来临。

    她要怎么告诉他?

    她想起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她也能拖延到天亮吗?

    一夜的谎言(13)

    张小娴

    这些年来,都是徐宏志为她读故事。就在今天晚上,她也许能为他读一个长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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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远古的巴格达,国王因为妻子不忠,要向女人报复。他每晚娶一个少女,天亮就把她杀死。有一位叫山鲁佐德的女孩为了阻止这个悲剧,自愿嫁给国王。她每晚为国王说一个故事,说到最精彩的地方就戛然而止,吊着国王的胃口。国王没法杀她,她就这样拖延了一千零一夜。漫漫时光中,国王爱上了她。两个人白头偕老。

    这个流传百世的故事,几乎每个小孩子都听过。山鲁佐德用她的智慧和善良制伏了残暴,把一夜绝境化为千夜的传说和一辈子的恩爱。

    在黑夜与黎明的交界处,曾经满怀期待。虽然,她再也看不见了。她难道就不可以让她最爱的人再多一夜期待吗?期待总是美丽的,不管是对国王,对山鲁佐德,对她,还是对徐宏志。

    一夜的谎言(14)

    张小娴

    她听到声音。徐宏志回来了。那么,现在应该是黑夜。

    这一天有如三十年那么长。她靠在床上缩成一团。听到他愈来愈接近的脚步声,她双腿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

    “你在睡觉吗?”他走进来说。

    她朝他那愉悦的声音看去,发现自己已经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有点不舒服。”她说。

    “你没事吧?”他坐到床边,手按在她的头上。

    她紧紧地抓住那只温暖的手。

    “你没发烧。”他说。

    “我没事了。”她回答说,然后又说:”我去煮饭。”

    “不要煮了,我们出去吃吧。”他抽出了手,兴致勃勃地说。

    “好的。”她微弱地笑笑。

    “我要去书房找些资料,你先换衣服。”他说着离开了床。

    他出去之后,她下了床,摸到浴室去洗脸。她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在这间屋子里来去自如。

    一夜的谎言(15)

    张小娴

    她洗过脸,对着浴室的一面半身镜子梳头。她知道那是镜子,她摸上去的时候是冰凉的。徐宏志走进来放下领带时,她转头朝他微笑。

    他出去了。她摸到衣柜去,打开衣柜的门。她记得挂在最左边的是一件棕色的外套,再摸过一点,应该是一条绿色的半截裙。她的棉衣都放在抽屉里。她打开抽屉,用手抚摸衣服上面的细节。她不太确定,但她应该是拿起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衣。裙子和外套也应该没错。

    她换好了衣服,拿了她常用的一个皮包,走出睡房,摸到书房去,站在门口,朝他说:”行了。”

    她听到徐宏志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他没说话,也没动静。

    她心里一慌,想着自己一定是穿错了衣服。她摸摸自己身上的裙子,毫无信心地呆在那儿。

    “你今天这身打扮很好看。”他以一个丈夫的骄傲说。

    她松了一口气朝他笑笑。

    一夜的谎言(16)

    张小娴

    徐宏志牵着她的手走到停车场。他习惯了每次都帮她打开车门。她上了车,摸到安全带,扣好扣子。她感觉到车子离开了地窖,驶出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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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突然觉得双脚虚了。她听到外面的车声和汽车响号声,听到这个城市喧闹的声音,却再也看不到周遭的世界了。她在黑夜的迷宫中飞行,就像一个初次踩在钢丝上的青涩的空中飞人,一刻也不敢往下看,恐怕自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附近开了一家法国餐厅,我们去尝尝。”他说。

    “嗯!”她装出高兴的样子朝他点头。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

    “你看!”

    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往前看、往后看,往自己的那边看,还是朝他的那边看。她没法看到他的手指指向哪个方向。

    “哪里?”她平静地问。

    她这样问也是可以的,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好。

    “公园里的牵牛花已经开了。”他说。

    她朝自己那边窗外看,他们家附近有个很大的公园,是去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

    “是的,很漂亮。”她说。

    他们初遇的那天,大学里的牵牛花开得翻腾灿烂。紫红色的花海一浪接一浪,像滚滚红尘,是他们的故事。

    她没料到,今夜,在黑暗的堤岸上,牵牛花再一次开遍。她知道,这是一场告别。

    一夜的谎言(17)

    张小娴

    他们来到餐厅,坐在她后面的是一个擦了香水的女人,身上飘着浓烈而高贵的香味,跟身边的情人喁喁低语。

    服务生拿了菜单给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徐宏志把菜单读给她听的。菜单上的字体通常很小,她从来也看不清楚。

    读完了菜单,他温柔地问:

    “你想吃什么?”

    她选了龙虾汤和牛排。

    “我们喝酒好吗?”她说。

    “你想喝酒?”

    “嗯,来一瓶玫瑰香槟好吗?”

    她应当喝酒的,她心里想。时光并不短暂。她看到他从大学毕业,看到他穿上了医生的白袍。他们也一起看过了人间风景。那些幸福的时光,终究比一千零一夜长,只是比她希冀的短。

    玫瑰色的香槟有多么美丽,这场跟眼睛的告别就有多么无奈。他就在面前,在伸手可以触及却离眼睛太远的地方。她啜饮了一口冰凉的酒,叹息并且微笑,回忆起眼中的他。

    “今天的工作怎样?”她问。

    “我看了二十三个门诊病人。”他说。

    “说来听听。”她满怀兴趣。

    她好想听他说话。有酒壮胆,也有他的声音相伴,她不再害怕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听他说着医院里的故事,很小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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