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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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无泪-第6部分(2/2)
用完了面前的汤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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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喝了很多酒。即使下一刻就跌倒在地上,徐宏志也许会以为她只是喝醉了,然后扶她起来。

    一夜的谎言(18)

    张小娴

    她在自己的昏昏醉梦中飘荡,感到膀胱胀满了,几乎要满出来。可她不敢起来,只要她一离开这张椅子,她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

    正在这时,她听到身后的女人跟身边的男人说:”我要去洗洗手。”

    她得救了,连忙站起来,朝徐宏志说:

    “我要去洗手间。”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她说。

    她紧紧地跟着那个香香的女人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往前走。

    那个女人推开了一扇门,她也跟着走进去。可那不是洗手间。女人停下了脚步。然后,她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这里是电话间。也许洗手间就在旁边,她不敢走开,也回不了去。女人身上的香味,并没有浓烈得留下一条往回走的路。

    她只能站在那儿,渴望这个女人快点搁下话筒。可是,女人却跟电话那一头的朋友聊得很高兴。

    “我是看不见的,你可以带我回去吗?”她很想这样说,却终究开不了口。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忍受着香槟在她膀胱里捣乱。那个女人依然无意放下话筒。

    突然,那扇门推开了。一刻的沉默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去了这么久,我担心你。”

    是徐宏志。

    她好想扑到他怀里,要他把她带回去。

    “我正要回去。”她努力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徐宏志拉住她的手,把她领回去。她用力握着那只救赎的手。

    一夜的谎言(19)

    张小娴

    好像是徐宏志把她抱到床上,帮她换过睡衣的。她醉了,即使还能看得见,也是醉眼昏花。

    醒来时,她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她感觉到这一刻是她平常酣睡的时间,也许是午夜三点,或是四点,还没天亮。她不免嘲笑自己是个没用的山鲁佐德,故事还没说完,竟然喝醉了。

    一夜的谎言(20)

    张小娴

    她下了床,赤脚摸出房间,听到模糊的低泣声。她悄悄循着声音去找,终于来到书房。她一双手支着门框,发现那低泣声来自地上。她低下头去,眼睛虚弱地朝向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缓缓地问。虽然心里知道他也许看出来了,却还是妄想再拖延一下。

    “公园里根本没有牵牛花。”他沙哑着声音说。

    她扶着门框蹲下去,跪在他身边,紧紧地搂着他,自责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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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

    他脆弱而颤抖,靠在她身上呜咽。

    “这个世界不欠我什么,更把你给了我。”她说。

    他从来没听过比这更令人难过的说话。他把她拉在怀里,感到泪水再一次涌上眼睛。他好想相信她,同她圆这一晚的谎言。他整夜很努力去演出。然而,当她睡着了,他再也骗不到自己。

    “我是服气的。”她抬起他泪湿的脸,说。

    她的谎言不到天亮。她终究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即使他因为爱她之深而陪着她一起说谎。

    和时间的这场赛跑,他们败北了。她用衣袖把他脸上的泪水擦掉,朝他微笑问:

    “天已经亮了吗?”

    “还没有。”他吸着鼻子,眼里充满对她的爱。

    她把脸贴在他哭湿了的鼻上,说:

    “到了天亮,告诉我好吗?”

    一夜的谎言(21)

    张小娴

    徐宏志给病人诊治,脑里却千百次想着苏明慧。他一直以为,他是强者,而她是弱者。她并不弱小,但他理应是两个人之中较坚强的一个,没想到他才是那个弱者。

    他行医的日子还短,见过的苦难却已经够多了。然而,当这些苦难一旦降临在自己的爱人身上,他还是会沉郁悲痛,忘了他见过更可怜、更卑微和更无助的。

    结婚的那天晚上,他们同朋友一起吃法国菜。大家拉杂地谈了许多事情。席上有一个人,他忘了是莉莉,还是另外一个女孩子,提到了人没有了什么还能活下去。

    人没有了几根肋骨,没有了胃,没有了一部分的肝和肠子,还是能够活下去的。作为一位医生,他必须这样说。

    就在这时,苏明慧悠悠地说,她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是在造物的法度以外的,上帝并不会事事过问。比如说,人没有爱情和梦想,还是能够活下去的。

    “活得不痛快就是了。”她笑笑说。

    因此,她认为爱情和梦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人要自己去寻觅。

    他望着他的新婚妻子,觉着对她一份难以言表的爱。她使他相信,他们的爱情建筑在这个世界之外。世上万事万物皆会枯槁,惟独超然世外之情,不虞腐朽。

    同光阴的这场竞赛,他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败下阵来。失明的人,还是有机会重见光明的。只要那天降临,奇迹会召唤他们。

    为了她,他必须挺下去。

    一夜的谎言(22)

    张小娴

    徐宏志在她旁边深深地呼吸。她醒了,从枕头朝他转过身来,轻轻地抚摸他熟睡的脸颊。不久之前,她还能够靠着床头小灯的微光看他,如今只能用摸的了。

    她缓缓抚过他的眼窝,那只手停留在他的鼻尖上,他呼出来的气息湿润了她的皮肤。她知道他是活着的。睡梦中的人,曾经如此强烈地唤醒她,使她甜甜地确认他是她唯一愿意依靠的人。

    是谁把他送来的?是命运之手,还是她利用了自己的不幸把他拐来?就像那个吹笛人的童话故事,她用爱情之笛把他骗到她的床榻之岸。他的善良悲悯使他不忍丢下她不顾而去。

    他为她离开了家庭,今后将要照顾她一辈子。他是无辜的。他该配一位更好的妻子,陪他看尽人间的风光。她却用了一双病弱的眼睛,把他扣留在充满遗憾的床边。她不能原谅自己看似坚强而其实是多么狡诈。

    他在梦里突然抓住她的手。她头埋他的肩膀里,想着也许再不能这样摸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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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的谎言(23)

    张小娴

    苏明慧眼睛看不见之后的第三天,徐宏志回家晚了,发现她留下一封信。那封信是她用手写的,写得歪歪斜斜,大意是说她回非洲去了,离去是因为她觉得和他合不来。她知道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她曾经渴望永远跟他待在一起,她以为他们还有时间,有时间去适应彼此的差异。她天真地相信婚姻会改变大家,但她错了。趁眼下还来得及,她做了这个决定,她抱歉伤害了他,并叮嘱他保重。

    他发了疯似的四处去找她,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他知道她不可能回非洲去了。信上说的全是谎言,她是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有那么一刻,他发现他的妻子真的是无可救药。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固执,连他也不肯相信?他何曾把她当作一个负担?她难道不明白他多么需要她吗?

    一夜的谎言(24)

    张小娴

    他担心她会出事。失去了视力,她怎么可能独个儿生活?他睡不着,吃不下,沮丧到了极点。他给病人诊治,心里却总是想着她。

    他不免对她恼火,她竟然丢下那封告别信就不顾而去。然而,只要回想起那封信上歪斜的字迹,是她在黑暗中颤抖着手写的,他就知道自己无权生她的气。要不是那天晚上她发现他躲在书房里哭,她也许不会离去。

    是他的脆弱把她送走的。他能怪谁呢?

    几天以来,每个早上,当他打开衣柜找衣服上班,看见那空出了一大半的衣柜,想着她把自己的东西全都塞进几口箱子里离开,他难过得久久无法把衣柜的那扇门掩上。

    每个夜晚,当他拖着酸乏的身体离开医院,踏在回家的路上,他都希望只要一推开家里的门,就看到她在厨房里忙着,也听到饭菜在锅里沸腾的声音。那一刻,她会带着甜甜的微笑朝他转过头来,说:”你回来啦?”然后走上来吻他,嗅闻他身上的味道。这些平常的日子原来从未消失。

    然而,当他一个人躺在他们那张床上,滔滔涌上来的悲伤把他淹没了,他害怕此生再也不能和她相见。

    一夜的谎言(25)

    张小娴

    又过了几天,一个早上,他独个儿坐在医院的饭堂里。面前那片三明治,他只吃了几口。有个人这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抬起那双失眠充血的眼睛朝那人看,发现是孙长康。

    “她在莉莉的画室里。”孙长康说。

    他真想立刻给孙长康一记老拳,他就不能早点告诉他吗?然而,只要想到孙长康也许是

    刚刚才从莉莉那里知道的,而莉莉是逼着隐瞒的,他就原谅了他们。他难道不明白自己的妻子有多么固执吗?

    一夜的谎言(26)

    张小娴

    莉莉的画室在山上。他用钥匙开了门,静静地走进屋里去。

    一瞬间,他心都酸了。他看到苏明慧背朝着他,坐在红砖镶嵌的台阶上,寂寞地望着小花园里的草木。

    莉莉养的那条鬈毛小狗从她怀中挣脱了出来。朝他跑去,汪汪的叫。她想捉住那条小狗

    ,那只手在身边摸索,没能抓住它的腿。

    “莉莉,是你吗?”她问。

    他伫立在那儿,没回答。

    她扶着台阶上的一个大花盆站了起来,黯淡的眼睛望着一片空无,又问一遍:

    “是谁?”

    “是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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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面对面,两个人仿佛站在滚滚流逝的时光以外,过去的几天全是虚度的,惟有此刻再真实不过。

    “我看不见你。”她说。

    “你可以听到我。”他回答说。

    她点了点头,感到无法说清的依恋和惆怅。

    “你看过我留下的那封信了?”她问。

    “嗯。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爱你么?”

    她怔住了片刻,茫然地倚着身边的花盆。

    “我比以前更爱你。”他说。然后,他抱起那条小狗,重又放回她怀里。

    “它叫什么名字?”

    “梵高。”她回答道。

    他笑了笑:”一条叫梵高的狗?”

    “因为它是一头养在画室里的狗。”她用手背去抚摸梵高毛茸茸的头。

    “既然这里已经有梵高了,还需要莉莉吗?”

    她笑了,那笑声开朗而气,把他们带回了往昔的日子。

    “你为什么不认为我回非洲去了?”

    “你的故乡不在非洲。”

    “我的故乡在哪里?”

    他想告诉她,一个人的故乡只能活在回忆里。

    “你是我的故乡?”她放走了怀中的小狗。

    他的思念缺堤了,走上去,把她抱在怀里。

    “乡愁很苦。”她脸朝他的肩膀靠去,贪婪地嗅闻着这几天以来,她朝思暮想的味道。

    第五章 花谢的时候

    花谢的时候(1)

    张小娴

    乡愁是美丽的。飞行员对天空的乡愁让他们克服了暴风雨,气流和山脉,航向深邃的穹苍。爱情的乡愁给了苏明慧继续生活的意志,也是这样的乡愁在黑暗的深处为她缀上一掬星辰。

    圣修伯里,这位以《小王子》闻名于世的法国诗人和飞行员,一次执行任务时消失在地中海的上空。飞行员死了,小王子对玫瑰的乡愁,却几乎肯定会成为不朽的故事。

    失明之后,苏明慧想到的是圣修伯里写在《小王子》之前的另一本书:《夜间飞行》。一个寻常的夜里,三架邮机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途中遇上暴风雨,在黑夜迷航。

    当黑暗张开手臂拥抱她,她感到自己也开始了一趟夜间飞行。虽然她再也看不到群山和机翼,但星星会看到她。

    她就像一位勇敢而浪漫的飞行员,决心要征服天空,与黑夜的风景同飞。她紧握螺旋机的方向盘,她的驾驶杆是一根盲人手杖。

    徐宏志把这根折迭手杖送给她时,上面用宽丝带缚了一个蝴蝶结,像一份珍贵的礼物似的。他告诉她,这根手杖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他把手杖髹成了七彩相间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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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手杖糖?”她说。

    “对了。”然后,他用清朗温柔的声音把颜色逐一读出来。

    有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紫色、橙色和青色。

    她抚摸手杖上已经干了的油彩,微笑问:

    “你也会画画的吗?”

    “每个人都会画画,有些人像你,画得特别出色就是了。”

    这支七色驾驶杆陪伴她在夜间飞行。但是,她的终点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降落在徐宏志的胸怀里。要是她想继续飞行,每个飞行员身上都带着一根耐风火柴。那火柴燃着了,就能照亮一个平原、一个海岸。

    爱情的美丽乡愁是一根耐风火柴,在无止境的黑夜中为她导航。

    花谢的时候(2)

    张小娴

    以后,又过了一个秋天。

    当她在夜之深处飞翔,她想象自己是航向一个小行星。在那个小行星之上,星星会洗涤每个人的眼睛,瞎子会重见光明。

    那个小行星在黑夜的尽头飘荡,有时会被云层遮盖,人们因此同它错过。回航的时候,

    也许晚了。

    为了能在这唯一的小行星上降落,她要成为一位出色的飞行员,和生命搏斗。

    到了冬天,她已经学会了使用盲人计算机。

    拄着那根七色手杖,她能独个儿到楼下去喝咖啡、买面包和唱片。徐宏志带着她在附近练习了许多次,帮她数着脚步。从公寓出来,朝左走三十步,就是咖啡店的门口。但他总是叮嘱她尽可能不要一个人出去。

    一天,她自己出去了,想去买点花草茶。来到花草茶店外面,她嗅不出半点花草茶的味道,反而嗅到另一种味道:那是油彩的味道。一剎间,她以为那是回忆里的味道。

    从前熟悉的味道,有时会在生命中某个时刻召唤我们,让我们重又回到当时的怀抱。

    然而,隔壁书店与她相熟的女孩说,这的确是一家卖画具的店,花草茶店迁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带着她的惆怅,回到家里。

    那天夜晚,徐宏志回来的时候告诉她:

    “附近开了一家画具店,就在书店旁边。”

    她是知道的。

    这是预兆还是暗示?她的小行星就在那儿,惟有画笔,能让她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的色彩。

    花谢的时候(3)

    张小娴

    然而,她更喜欢做梦。梦里,她是看得见的。她重又看到这个万紫千红的世界。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回到肯亚。她以前养的那条变色龙阿法特,为了欢迎她的归来,不断表演变颜色。她哈哈大笑,醒来才知道是梦。

    最近,她不止一次梦回非洲。那天半夜,她在梦里醒来。徐宏志躺在她身边,还没深睡。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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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梦见什么?”

    “我忘了。”她静静地把头搁在他的肚腹上,说:”好像是关于非洲的,最近我常常梦见非洲。”

    他的手停留在她的发鬓上,说:

    “也许这阵子天气太冷了,你想念非洲的太阳。”

    她笑了,在他肚腹上甜甜地睡去。

    可后来有一天,她梦到成千的白鹭在日暮的非洲旷野上回荡,白得像飘雪。

    是的,先是变色龙,然后是白鹭。

    她不知道,她看见的是梦境还是寓言。

    花谢的时候(4)

    张小娴

    眼睛看不见之后,图书馆的工作也干不下去了,徐宏志鼓励苏明慧回去大学念硕士。他知道她一直喜欢读书,以前为了供他上大学,她才没有继续。

    一天晚上,他去接她放学。他去晚了,看到她戴着那顶紫红色羊毛便帽,坐在文学院大楼外面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朝她走去,心里责备自己总是那么忙,要她孤零零地等着。

    她听到脚步声,站了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

    “你迟到了。”她冲他微笑。

    “手术比原定的时间长了。”他解释。

    “手术成功吗。”

    “手术成功。”他回答说。

    “病人呢?”

    “病人没死。”他笑笑说。

    开车往回走的时候,车子经过医学院大楼。他们以前常常坐在大楼外面那棵无花果树下面读书。时光飞逝,相逢的那天,她像一只林中小鸟,掉落在他的肩头。这一刻,她把头搁在他的肩头上。他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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