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是附近的老人们扎堆聊天、晒太阳的好去处。
老年人聚在一起,话题多围绕儿女、同阿妈去哦、健康和物价。大家在臃肿的冬装下奋力挥舞着手脚,生怕在漫长的冬季中,让本就不怎么灵光的四肢彻底涩滞下来。
某某常来的老人已经好久没露面了,估计是生病住院了。
某某的孙子考上了清华大学。昨天还带了糖果和大家分享。
鸡蛋已经涨到了三块三一斤,香菜居然达到了十块钱一斤。
最后,话题聚焦到今年的春节上。老人们都无比期待着这个最寒冷时分的传统节日,度过那一天,似乎就意味着自己又活过了一年,多吃了一年的饭,多拿了一年的退休金,想一想,就让人感到占了天大的便宜。
正当大家激烈地讨论着今年春节的确定日期,以及连续多少年没有年三十的时候,一个老人却离开了人群,独自趴在大桥上的栏杆上,静静地看着脚下那条勉力流动的河。老人们很快注意到被冷落的他,纷纷招唿他过来。然而,他却转过身来,挥手让大家到桥边来,脸上是因为恐惧而带来的一丝兴奋。
“你们瞧,那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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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个老人伸长脖子,眯起早已昏花的老眼,竭力向他手指的地方看去。然而,那里只是一片灰黑色的河床,覆盖着乱七八糟的水草和各种垃圾。薄冰之下的河流缓缓流淌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在那片令人炫目的亮白中,有一个青白色物体嵌在冰里,若隐若现。
老人们看了半天,仍然不明就里。一个心急的老太太索性拉住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让他把帮忙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莫名其妙的年轻人被拽到桥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剧变。
“我操,那不是一个人么?”
“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的女店员惊恐地看着这个面容焦急的警察,本能地把手里的抹布举在身前,仿佛那是一面盾牌。
“你老板呢?”方木伸手夺下那块抹布扔在一边,“二宝在哪里?”
“我老板去医院了。那孩子……跟他在一起。”
方木上下打量着她,又回头瞧瞧挂在门口的“暂停营业”的牌子。咖啡吧里弥漫着一股寒气,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湿漉漉的。
“这是怎么了?”
“老板帮那孩子清洗玩具来着,后来……后来出了点事。”女店员犹豫着,似乎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他事情,“他忘了关水龙头——就变成这样了。”
方木瞪大了眼睛:“出什么事了?”
半小时后,方木带着几个人匆匆闯进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里,刚走到外科诊室门口,就看到江亚带着二宝走了出来。
二宝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双手从手掌至手肘,都包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方木停下脚步,愣愣地看了二宝几秒钟,随后把目光投向了江亚。
江亚也看到了方木,他略直起腰,充满歉意地对他苦笑了一下。
方木奔到二宝身边,托起他的两条胳膊,上下查看着。刚刚碰到纱布,二宝就尖叫一声,死命地向后躲着。
“他怎么受伤的?”方木放开二宝,逼视着江亚。
“昨天,我在家里清洗他用过的玩具,准备消消毒。”江亚轻轻地叹了口气,“二宝可能是闻到了炉灶上的骨头汤的香味,就爬上去捞肉吃……那可是滚开的汤啊……”
说罢,他伸手去摸二宝的头,孩子却避开了,眼神中满是恐惧。
方木看看二宝,又看看江亚,强压怒火问道,“伤势严重么?”
“烫伤。”江亚平静的回答,“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你问问医生吧。”
方木朝老陶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钻进诊室。其余两名警察则站在方木身后,和方木形成了合围之势。
江亚朝身后看了看,居然笑了笑:“我承认我监护不力,不过,用不着这样吧。”
“你清楚我为什么这么做。”方木向前一步,死死盯住江亚的双眼,“你已经察觉到了,是吧?”
江亚毫不退缩的回望着方木,脸上依旧是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时,老陶出现在诊室门口,挥手示意方木进来。
情况怎么样?方木一进去就反手关好门,迫不及待地问道。
双上肢重度烫伤。老陶一脸沮丧,“手掌有表皮剥落。”
“能进行对比么?”
“试试吧”。老套看上去毫无信心,“可能性不大”一股怒火蹭地一下窜上方木的心头,他转身冲出诊室,径直奔向一脸平静的江亚。江亚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衣领就被方木牢牢揪住,整个人也被按在了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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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畜生!”方木咬牙切齿地吼道,“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跟你说过了,江亚不住的挣扎着,脸色憋得通红,这是个意外……
“意外?”你发现二宝碰过那台笔记本电脑,是吧?方木的手上越发用力,“我该叫你什么?嗯?‘城市之光’?”
江亚忽然停止了挣扎,依旧涨红的脸上露出一丝充满揶揄的笑容。
“方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平静的说道。
这笑容彻底摧毁了方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他挥起拳头就要冲那张得以的脸打下去,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方木,江大哥……你们在干什么?”
方木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廖亚凡拎着拖把和水桶,目瞪口呆地看着扭在一起的他们。
几秒钟后,方木放下高举的拳头,另一只手也松开了江亚的衣领,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廖亚凡已经看到了二宝,惊叫一声就扑过去,上下打量着男孩。
“二宝,你这是怎么了?”他扭过头,焦急地看着方木,又看看江亚,“你们说话啊,二宝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方木狠狠的盯着江亚,后者却看也不看他,自顾自的整理弄皱的衣服。
“我这就去申请搜查令。”方木突然举起一根手指,直直地点向江亚的鼻子,“我不信二宝在你家一个掌印都没留下。”
江亚点点头,充满嘲弄的眼神里只写了四个字:悉听尊便。
然而,这眼神只是稍纵即逝。当他面向廖亚凡的时候,脸上又是充满痛惜和歉疚的表情。
“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而且,你们也不会再信任我了。”江亚想了想,“你可以把二宝领走,不过,他的医疗费用由我承担。”
廖亚凡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他从方木的表情里猜到二宝的烫伤绝不是意外那么简单,他把二宝紧紧地抱在怀里,充满警惕地看着江亚,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搜查令很快就申请下来,方木却并不指望能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城市之光”在犯罪现场尚能冷静地清除掉所有痕迹,在自己家里则会更加从容。所谓清洗玩具、家里发水,听上去合情合理,其目的却是擦除二宝留在家里的掌印。至于二宝的烫伤。
他不愿去想江亚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二宝的手伤成那个样子。
命运就是这样令人惊叹。几天前,江亚还是一个照顾残障儿童的好心人,转眼间就对那个可怜的孩子痛下毒手。更让方木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个令全市警察头疼,令千万市民膜拜的连环杀手,居然就是自己认识的人。
生活,你还能在戏剧化一些么?
对江亚的咖啡吧以及私宅的搜查结果没有出乎方木的意料。警方几乎把室内所有可能留下掌印的地方都仔细的检验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供比对的痕迹。就好像二宝从未在此生活过一样。米楠也告诉方木,在江亚 家里没有发现类似的帆布胶鞋。通过对江亚所穿的鞋子的检验。发现其鞋码、鞋底磨损类型及行走习惯都与第47中学杀人案现场提取到的足迹不符。
看上去似乎可以排除对江亚的怀疑,实际上,专案组的大多数成员也对方木的推测大为不解。分局长拿着江亚的照片,反复端详了许久,还是难掩内心的惊讶。
“那个‘城市之光’,”他抖动着手里的照片,“就是这样一个小白脸?”
的确,江亚看上去太不起眼了。而且,从现有的证据来看,根本无法构成对江亚的合理怀疑,说服检察院批准逮捕江亚完全不可能。即使是那个将嫌疑目标指向江亚的二指掌印,目前也无法做同一认定。说到底,一切只是方木根据自己的经历做出的推测。从表面来看,这仅仅是巧合。
尽管有得专案组成员建议先对江亚采取刑事拘留,然后在围绕他慢慢搜集证据,实在不行,逐步变更强制措施的种类,从取保候审到监视居住。如果再找不到突破口,就狠狠心,对江亚上手段。
这个所谓的“手段”,自然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分局长断然拒绝了这种提议。抓不到凶手还让“城市之光”在万众瞩目下干掉了任川,已然是大丢脸面。如果再通过非法手段获取“证据”,对江亚屈打成招,那就不是丢面子的问题了,搞不好就会扒警服,蹲监狱。
尽管专案组的结论是排除江亚的作案嫌疑,然而,在方木的强烈要求下,还是针对江亚展开了一些调查。
江亚,男,汉族,36岁,初中学历,户籍所在地为c市东城区学子路176-8号,未婚独居,目前经营一家名为“lost in paradise”的咖啡吧。令人惊讶的是,江亚在c市所有的档案数据只有区区几页纸,有据可查的资料都始于2000年。也就是说,江亚在25岁之前的个人经历是一片空白。警方几经碾转,找到了当时为江亚办理户籍的部门和办事人员。他们早已回忆不起江亚本人,只是记得在2000年进行第五次人口普查的时候,c市有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无法说清自己的原籍。为了完成|人口普查任务,办事机构只是简单核对他们是否有刑事前科以及排除网络逃犯的可能后,就统一办理了居民身份证。江亚这个名字极其学历也是由其本人申报,当时的户籍所在地被登记为c市红园区开运街26-9号,2003年迁居至现住址。
c市红园区开运街26-9号在2000年时还是一家烘培店,现在已经变成一家川菜馆。当年的老板和员工早已散去无踪。不过,街对面的一家福彩投注站老板娘还是对江亚留有一些印象。当时,她还是一家面馆的服务员,和老板有了私情后,挤走了老板的前任妻子,顺理成章的上位成了老板娘。2004年之后他说服丈夫关闭面馆,开设了这家福彩投注站。十几年前,烘培店的小工们经常来面馆吃面,一来二去身为服务员的她和那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们成了朋友。只不过,江亚属于他们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她对江亚的印象只有些零散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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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脚挺勤快的,不像那些小伙子只是混日子,有那么五六年吧,他每天跟着大师傅偷偷学手艺,挨骂了也只是笑笑。”已经发福的老板娘边嗑瓜子边回忆道,“不太爱说话,听口音好像是y市那边的。”
线索到此中断。专案组仍然认为难以将江亚列为重点嫌疑对象,也不相信只有一个初中学历,一直靠打工煳口的人能犯下那么多无迹可寻的凶案。经过研究,专案组决定还是从那个二指掌印入手,责令老陶尽快拿出更详细的检验报告,然后在全市范围内查找具有类似特征的人。此外,硝铵炸药和延时雷管都属于管制物品,虽然“城市之光”在获取上述犯罪工具时留下蛛丝马迹的可能性很小,但仍有必要在c市范围内进行彻查,需要时,拟动用刑事特情。
方木却不这么想,他坚持认为“城市之光”就是江亚。尽管现在几乎没有证据能证实这一点,然而,他相信自己的推断不会错。
在医院里四目相接的那一刻,方木就肯定了这一点。
就是那种眼神:聪慧 自信 骄傲 凶狠,带有令对手无奈的嘲弄。属于“城市之光”的眼神。
让方木更感兴趣的是,江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来自何方,有怎样的父母和家庭环境,在25岁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他背井离乡,隐姓埋名?
专案组并不认同方木的观点,因此,想搞清楚这些,不可能得到官方的协助。然而,事已至此,任由什么都无法阻止方木了。
特别是听到任川最后的唿号和目睹二宝手上的白纱布。
方木申请了一个星期的休假,理由是养伤。鉴于“城市之光”目前没有大的动作,专案组很痛快地批准了方木的休假请求。收拾停当后,方木没有急着出发,因为还有些私事需要安排。
毕竟,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的生活了。
去c市人民医院,廖亚凡又不在护工休息室,方木看看手表,现在是上午9点半,她应该还在病房里工作。
刚要上楼,就看见廖亚凡拎着水桶走下来,见到方木,廖亚凡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而是疲惫地冲他摆摆头,示意方木跟她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下的杂物间,廖亚凡打开电灯,一屁股坐在倒扣的水桶上,伸手向方木要烟。方木把烟盒递过去,自己也点燃了一根。
杂物间狭窄逼仄,灯光昏暗,由于没有采暖设备,到处透出一股潮气。物品倒是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桶,拖把,塑料手套,扫帚倚墙而立。墙角处有一个大号纸箱,里面塞满了破旧的鞋子,看上去各种款式和颜色都有,不过以胶底布鞋居多。
“那是什么?方木边吸烟边朝那个纸箱扬扬下巴。”
“护士和医生们在医院里的鞋,方便脱穿的那种。”廖亚凡扫了纸箱一眼,“这都是穿坏的,准备拿去卖废品——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我要出几天远门。方木拿出钱夹,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廖亚凡,“这几天……你就照顾好自己吧。”
廖亚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那几章钞票:“我自己的工资够花,这些钱,给二宝买些营养品吧。”
这几天,廖亚凡都很晚才回家,下了班之后就去天使堂看望二宝。为了不至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方木并没有把二宝受伤的真实原因告诉廖亚凡和大姐。她们也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悲惨的意外。只不过,赵大姐也不再相信江亚能照顾好二宝,坚决把他接回了天使堂。廖亚凡对江亚则充满怨气,死活不要江亚拿出医药费,还几次说要拿巍巍给二宝出气。
方木对此倒不怎么担心,廖亚凡只是嘴上说说,从本质上看,她还是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不过,对于江亚这种报复心极强的人还是少惹为妙,于是,他提醒廖亚凡绝对不要对江亚和巍巍做出格的事。
廖亚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问道:“大概几天能回来?”
“说不准,三四天吧。”
“哦。”廖亚凡想了想,试探地问道:“和谁去?”
方木知道她在想什么,心中觉得好笑,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我一个人去。”
看到他的笑容,廖亚凡也像被窥破心事的小女孩一样红着脸笑了,她轻松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方木说道:你放心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走出医院大楼,方木的心情好了很多,廖亚凡正变得越来越懂事,这让本来宛若一团乱麻般的生活渐渐理出了头绪。他走到停车场,发动汽车,刚刚开到医院门口,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居然是米楠。
米楠显然对方木出现在医院里并不意外,直接拉开车门跳了上来,随手把一个背包甩在后座上。看得出她是在一路疾奔而来,脸色潮红,微微气喘,待唿吸稍稍平复后,就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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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木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看看,生怕廖亚凡发现这个不速之客,刚才“一人出行”的承诺不就成了有意欺骗?
米楠已经猜到了方木的反应,依旧不动声色地坐在副驾驶位上,面色平静。
方木急踩油门,把车开出很远一段才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和你一起去。”
“嗯?”方木犹豫起来,嘴里也结结巴巴,“其实……用不着的……”
“如果你取得证言,需要两名警察在场。”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更合法。只不过,方木心里清楚,米楠的潜台词是:没有人相信你,但是我相信。
他不由得微笑起来,心中温暖了许多。
“怎么跑出来的,跟组里打招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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