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煤矿下煤窑一月可以挣二三百块钱(那个时候月薪二三百块钱很少见)。宋书魁一听,就拍了板,等到收秋种麦一完,他就搭长途汽车去煤矿了。
宋书恩知道了大哥去下煤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除了拼命学习,没有更好的报答方法。可以说,他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家族学习。
这期间,宋书恩在本班还没有一个能相互沟通的同学,烦恼的时候,他就给在三高的焦楚扬和在长青乡高中的马平川与邢梁写信。写信是那个年代最主要的通讯方式,打电话和发电报不光不方便,而且都需要更高的成本。
宋书恩回家的次数很少,三十多公里的路坐公共汽车来回要花一块多钱,这是他两星期甚至更长时间的菜钱,他是万万舍不得的。骑自行车也很不方便,那时候一个村里就没几辆自行车。他记得有一次宋书仲跟他一起去集上卖兔子,想借本家大爷宋恒栓家新买的“飞鸽”车(这当然是宋书仲的主意),他跟宋书仲跑到宋恒栓家,看见“飞鸽”车在堂屋当门放着,下边车轱辘垫了两块蓝盈盈的新砖,上边还蒙了一条崭新的棉布床单,宋恒栓正在车周围转着相看呢。
宋书仲说:“恒栓大爷,我想骑骑你家的洋车,中不中?”
恒栓大爷问:“你会骑不会骑?”
宋书仲赶紧说:“会骑会骑,我骑得可老练。”
宋恒栓又问:“你去哪呀?”
宋书仲说:“去长青赶集,卖兔子,不远,到晌午就回来了。”
宋恒栓上眼皮往下一塌蒙,不紧不慢地说:“长青这么近,这着吧,我背你去吧。”
宋书仲不解地瞪大眼睛,说:“背住我?俺都恁大了,不叫你背,再说俺俩哩,还有一篮子小兔,你也背不完。”
宋书恩拉拉他,小声说:“还听不懂?这就是不让骑,走吧。”
长大后宋书恩才知道,宋恒栓经常拿“××这么近,我背你去吧”这句话打发借“飞鸽”车的人。
宋书恩上了高中之后,通常是大哥或二哥骑着爷爷的破自行车送他去学校,如果爷爷的车不在家,他就步行。回家时候,他再想方设法趁同路或基本同路的同学的车。为了趁车,他不怕出力,一路上都骑车带着同学。
在高中阶段,宋书恩从来都不敢奢望谈恋爱。
他在文学社正红的时候,也曾有过女社友对他表示意思,都被他果断地拒绝——他的情况,根本没心情去享受这美好的情感,内心装载的很多东西,让他对恋爱像对瘟疫一样惧怕。
但是,在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即将面临高考的时候,宋书恩却与一个女同学发生了恋情——云丽霞走进他的视野。
这时候,他感觉胜券在握了,几次模拟考试他的成绩都进入年级前十,北大、复旦也许有点遥远,但考上重点大学应该不在话下。这时候,宋书恩认为自己有资格与任何一个女生谈恋爱,甚至可以带着挑剔的眼光去选择她们。
那天是星期六,可以不上晚自习,但大多数同学吃过晚饭还是去教室学习。马上就要高考了,大家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不知疲劳,废寝忘食地做最后的拼搏。这天云丽霞想放松一下,吃过晚饭就到校外的田间散步。她悠闲地走在麦田中间的小路上,猛一抬头看到了令她怦然心动的一幕:一条乡间小路,像蚯蚓一样盘踞在无边无际的麦田中间。五月的麦穗已经发黄,静静地长在地里,在夕阳中企待着成熟的到来。在金黄的晚霞中,一个少年双手抱膝坐在路边的土岗上,眺望着远方的麦田,他那神态,那深沉,还有棱角分明的脸庞,都令她神往。
这时,她听到了他浑厚而稚气未脱的声音:“蛇,这就是你引诱夏娃偷吃禁果的结果,惩罚你终身吃尘土,用肚子爬行走路。”
……
在云丽霞的眼中,宋书恩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三年来,他没有犯过什么错误,不光学习成绩一直不错,还写得一手好字,一手好文章。但这也不足以引起云丽霞对他的爱慕。突然使她迷醉于他的理由,就是那个五月的傍晚。
在云丽霞以往的心目中,宋书恩最多是个品学兼优的同学。眼前的一幕却激活了他在她大脑中的信息:浓眉毛长眼睛,高鼻梁大嘴巴,高高瘦瘦,穿着整齐,话不多却很有深度,走路总是低着头……此时,宋书恩的所有信息都成了吸引她的光环。
在云丽霞与他进行了一番关于蛇的对话以后,宋书恩站起来与她一起走向离学校更远的田野。三年来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而且是在夕阳西下的野外。
那天,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沿着田间小路走了很远很远,在麦子散发的隐隐香味中流连忘返,直到夜幕把麦田笼罩成一片黑暗,他们才返回学校。他们说了很多话,交谈得非常投机,她知道他读了很多古今中外名著,还知道了他的家庭情况。
在接下来的不足一个月里,云丽霞与宋书恩每个周六都会相约散步,有两次他们还把手拉在了一起。宋书恩已经记不清究竟是谁先主动把手伸出来去拉对方的手。
云丽霞有点迷恋,她甚至在其他时间约过宋书恩一起出去。宋书恩却能把握住,坚持只在周六出去。云丽霞更加佩服宋书恩,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必须努力,与他一起考上大学,只有这样与他才可能有美好的未来。”
就在云丽霞默默享受着宋书恩带来的甜蜜和编制着美好未来的时候,他在离高考一个多月的一天晚上出了这样的事情。
上部 第二章/醉酒事件(9)
更新时间:2011-3-1 18:48:47 本章字数:2150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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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列车上,宋书恩满眼泪水,他想起了娘走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的知了特别多,宋书恩每天下晚自习回家,都能在马路上抓到几十只不出壳或刚刚出壳的知了,第二天娘就把这些知了用盐腌渍一下,在锅里炕得焦黄焦黄的,吃起来美妙无比。
那天中午放学,他走到村口,看见一群低年级的小学生在堰岗上起哄。他是个好学生,很少凑这样的热闹,本来想走过去,却听见一个男孩喊他:“书恩哥,傻改柱拾了个媳妇,你来看看。”
宋书恩就停下来看,果然,傻改柱正在扯着一个一看就是傻子的女人手脚乱舞。他对着一群孩子说:“都看啊,我和俺媳妇就像栓宝跟银环,扯着手下山了。”
傻改柱说着真的拉着傻女人小跑着下了堰岗,然后朝着他家走去。小学生们也跟在后边跑下来,有个孩子因为跑得太快摔倒了。
傻改柱家与宋书恩家只隔一条胡同,他也跟着走。一会儿,到了村街上。这时,他看见爹慌慌张张地跟在伯伯、叔叔们抬的一张小床后边从胡同口出来,大哥和大娘、婶婶们也脚步混乱地跟着,大哥还流着眼泪。
宋书恩跑到大哥身边,大哥说:“娘病得厉害,得去公社医院。你回家跟你二哥自己弄点吃的去上学。”
宋书恩朝小床上看了一眼,娘闭着眼睛,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他喊了一声:“娘!”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中,娘也没有答应他,抬娘的人很快就走出去很远,爹回头对他说:“三儿,回家吧,别耽误上学。”
他站在大街上,望着远去的人群久久没有回家。这时候,只有十岁的他还不知道娘究竟得了什么病,更不会想到娘会死去。
当宋书恩与二哥下午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混乱。院子里,爹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大爷、叔叔们蹲在爹面前有的抽着闷烟,有的与爹一样一言不发;堂屋里,正当门放着那张抬娘的小床,娘仍然静静地躺在床上,脸却被床单盖着。大哥站在小床边嚎哭着,一遍一遍地喊着娘,奶奶和大娘、婶婶们也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一个孩子在里间的大床上很尖细地啼哭着,如爹平日里拉的板胡一样刺耳。
宋书恩和二哥来到小床前,大哥说:“娘死了,咱没娘了……”
接下来大哥又哭,他跟二哥一起扑在小床上大哭,哭一声喊一声娘:“啊——娘!啊——娘!啊——娘!……”
母亲给他和他的哥哥生下一个弟弟,自己却狠心地离开了他们。
娘出殡的那天,宋书恩与他的两个哥哥,还有大爷、叔叔家的孩子们,都身穿白布长衣,头扎白布条。宋书恩跟着哥哥们跪趴在灵棚里,不停地哭着娘。他的眼泪已经哭干,到最后几乎成了机械的嚎叫。他的眼里,是漫天的白色,白花花的孝衣,白花花的纸幡,白花花的纸钱——他幼小的心灵被炫目的白色笼罩,以致于在很长的时间内,他一见到白色都会情不自禁地产生恐惧。
娘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响器,没有花圈,只有哭声与焚纸。后来,还是傻改柱与他的傻媳妇的表演为娘的葬礼增添了一点热闹。
每每回忆起娘的葬礼,宋书恩最深切的感受就是心里冷。那是个夏天里,宋书恩却感觉家里哪都是冰冷的。出殡的路上,下起了大雨,把所有的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棺材上的黑颜料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深浅不均。路的泥泞使每个人走起来都很艰难,孝子的白衣溅满了泥水,扎在头上的白布条因为被雨淋湿耷拉下来,紧贴在头上、脸上,使他们看起来更加狼狈。墓坑里积了一些水,四周的土成了泥,二十几个壮劳力费了很大劲才把棺材放好。在铁锨的舞动下,湿淋淋的泥团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嗵嗵声。十五岁的宋书魁的哭声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厚重,震耳欲聋;宋书仲的哭声尖锐而突出,听起来就像要把声带震破;宋书恩的哭声尖细而无力,他这样的年龄,承载如此的沉重,让他疲惫得连脚都抬不起来了。
宋书恩被三大爷背回家之后,昏睡了一天一夜。他像死去一样沉静地躺在床上,任凭如何叫都不醒。奶奶摸摸他的额头,说不热,没事,让他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他睡醒的第一句话,是连续叫了几声的“娘”。他闭着眼叫了一声娘,没有听到答应,他又叫了一声娘,还没有听到答应,他揉揉眼四下看了看,看见大哥、二哥在看他。他突然想起娘被埋在墓坑里,再也见不到她了,不觉泣不成声。
大哥带着哭腔喊道:“别哭了,哭当啥用啊……”
话音落地,大哥失声痛哭,把二哥也引得哭起来,顿时,弟兄三个哭成一片。爹那时没有在家,他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四去找奶吃了。
他们的哭声引来了奶奶,她掂着她的小脚颠颠地跑过来,把宋书恩抱到怀里,说:“别哭了三儿,你娘个龟孙真狠心,把恁弟儿几个扔到这说走就走,不是个啥好娘,咱都不想她。”
弟兄三个都停止了哭声,当然不是因为***话说得有道理,事实上他们根本就没有听清奶奶说的啥,只是***声音使他们减缓了恐惧与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向大力支持我的朋友们致谢!
谢谢亲爱的朋友们的抬爱!
上部 第二章/醉酒事件(10)
更新时间:2011-3-1 18:48:47 本章字数:904
10
失去娘的悲痛,像连阴雨一样笼罩着宋书恩和他的家庭,阴郁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娘被埋在地里以后,家里好像突然没有了魂。爹整天像一根木头一样沉默,大哥哭丧着脸,下了晌回家除了吃饭就躺在床上闷头睡觉,宋书恩和二哥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有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四娃毫无顾忌地大声哭闹,使沉闷的气氛更加令人窒息。奶奶偶然的光临会让家里的气氛缓和一会,她一走就又恢复到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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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奶奶对爹说:“恒四,你得提把劲儿,你看看你,你看看几个孩子,苦楚个脸,也不说话,这还是过日子的吗?人死都死了,她死了咱就不过了?啊?咱该咋过还得咋过,孩子们等着你养活哩,你不提劲咋办啊?”
宋书恩把娘的死归罪于小四,他不但夺走了娘的生命,还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他一点也不懂事,一饿就大哭大闹不说,还把大床(这张床以前是爹和娘睡,现在是爹和小四睡)弄得臊臭不堪。
家里的粗粮小四是吃不动的,爹为了不让他挨饿哭闹,只好抱着他在全村跑来跑去找有奶的婶婶大娘。爹之前很少求过人,现在要陪着笑脸求人家,把别人孩子的口粮让给小四一口,加上丧妻的痛苦,心里的委屈不言而喻。
有人提出把小四送人,奶奶看他那么辛苦,也劝他说:“恒四,这小四儿恁小,光靠寻人家的奶吃也不是常法,万一再养不成|人,还不如趁早送给个好人家。”
爹脸一沉,闷声闷气地说:“不,不能送人,他娘拿命换了他,我说啥也得把他养成|人,不就是求人嘛,我不怕。谁都不用管,我去给他找奶吃。”
小四很快有了一个名字——宋书晖。这是爹表示对小四重视的标志,而且之后他无数次地纠正过别人的“小四”叫法,郑重其事地对人说:“孩子有名,叫书晖,叫书晖吧,小四不好听。”
在宋书晖几个月大时候,爹抱着他在村里跑来跑去找奶吃的情形,成为一道别致的风景。
回忆起往事,宋书恩早已泣不成声。他的悲伤,引来了车厢里很多人好奇的目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什么事让他如此伤心哭泣呢?
上部 第三章/落魄中的温暖(11)
更新时间:2011-3-1 18:48:48 本章字数:2561
11
宋书恩睁开眼,发现已经是下午。他猛然想起自己在火车上。走到哪里了?他有些茫然。四下一看,对面、邻座都换了人。他一问,才知道省城已过去一百多公里。上车前,他喝了一瓶啤酒,吃了一个面包,上车不大会就昏睡过去。焦虑加上夜里没睡稳,在热闹的火车上他睡得死一样安稳。
列车停在一个小站,宋书恩匆忙下车,准备再乘车返回。他有点懊恼,恨自己操心不够,又惹出这样的麻烦。
这是中北省沙源县一个名叫灵安的小镇,铁路顺着小镇的东侧向南北延伸,一条小河从站台的南边流过,河边有郁郁葱葱的垂柳。宋书恩坐在小河边的一个石礅上,等着从南返回的列车。可等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有等到能坐的车。临近傍晚,他有些饿了,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所乘的八块钱,准备买点什么东西充充肚子。这一摸,他惊呆了——他的那八块钱,没了!他惊慌地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还是没有。他的眼泪再一次涌出。在这远离家乡的陌生之地,身无分文,这可咋办啊?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刚刚经历了一场对他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现在又面临如此的困境,一个不曾涉足社会的中学生,真有点不知所措。
他出了车站,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饥肠咕噜,脚步沉重得灌了铅一样。此时,他才真正体味到“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古训,愁怅似浪潮一样冲击着他的心扉。
腹中又一次战鼓般敲响饥饿的声音。他无可奈何,只好再次紧紧腰带。街道两旁,任何一种吃的东西都散发着迷人的诱*,他抑制住跃跃欲出的口水,眼里却又开始涨潮。
忍耐饥饿的程度是有限的,当这种状态达到一定程度时,人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填饱肚子的途径。宋书恩正是在这种状态下顿生灵感——尽管这做法很让他难为情。
他的眼睛在搜寻着,目光扫过一个个这样那样男人女人的脸庞,最后终于落在一个他以为善良的,五十来岁的卖黄瓜的老汉身上。他勇敢地向那老汉走去。
“大爷,我……”他刚开口,喉咙就有些哽咽,脸也直发烧。
“大爷,我坐车坐过了,身上的钱又被偷走,这会儿饿得很,你给我根黄瓜吃吧。”他一口气说完,低着头不敢看老汉的脸。
那老汉果然如他想的那样善良,他一边询问他的情况,一边拿起一根黄瓜让他吃。他尽量吃得慢些,眼泪喷薄而出。他吃着黄瓜,泣不成声。
宋书恩只说自己是外出打工,不能把事情的原委告诉老汉。老汉听了之后说:“年轻人想出来找点活干干,不是坏事儿。这样吧,你跟我走吧,跟我看菜园,管你吃,一个月再给你弄二十块钱,啥时候想走了你再走,咋样?”
他点点头。他真想大喊大爷你万岁。大爷又为他在小饭馆要了一碗肉丝面,他津津有味地吃完,感觉那天的肉丝面特别好吃。
当太阳变得又红又大,西边天际燃烧起一片火烧云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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