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宋书恩坐着老汉的毛驴车跟他回家了。
能进入何大爷这个和睦的家庭,对此时的宋书恩来说应该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何大爷与老伴只有一个女儿——何玉凤。何玉凤比他大两岁,可看起来并不比他大。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村里的小学做民办教师,喜欢看点小说什么的。何玉凤是那种第一眼看起来很平常、越看越耐看的女孩,细眉杏眼,皮肤红润,结实而丰满。
家里突然来了一个说不上英俊却很顺眼的小伙子,对于怀春的何玉凤来说也是不小的惊喜,她表面上表现得很冷静,心里却说不出的高兴。她主动帮助娘张罗晚饭,还跑到代销点去买了瓶酒,特许爹喝二两。
饭间,何玉凤对宋书恩问这问那,宋书恩一直都很拘谨,不敢抬头看。他的内心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面对何玉凤的热情,他表现得异常木讷,总是用“嗯”来应答。
吃过晚饭,何大爷领着宋书恩去菜园。菜园离家里很近,地头盖了一间小屋。进了屋拉开灯泡,靠一边放着铁锹、铁筢、铲子、荆篮、竹篓、小板凳等用具,另一边放着一张双人木床。何大爷拿着一把手电,叫宋书恩出了小屋,一边照来照去,一边说:“门前这一片种的都是自己吃的,有辣椒、豆角、小葱、荆芥、甜瓜、西瓜,那边是黄瓜,有一亩二分地,正是好时候,每天都能摘两篓子,这会主要就是看黄瓜,有小孩子费力乱拽,把瓜秧都拽坏了;那边是西红柿,也有一亩多,刚开花,马上就结果了;还有一亩茄子,刚返过来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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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恩问:“大爷你家一下子分这么大一块地,种着也方便。”
何大爷笑笑说:“我这是费了好大的劲跟人家调换的。在生产队我就是菜把式,分开地了我还好侍弄菜,咱离集上近,卖也方便。”
何大爷又交待了一下,诸如晚上有偷黄瓜的半大孩,吆喝吆喝吓唬跑就中了,别撵;谁要是来要根黄瓜吃,街邻街坊的,就给他摘两根。
说完,何大爷坐在床头掏出了烟,是两毛钱一盒的“邙山”牌棕色雪茄型劣质烟,大爷递给宋书恩一根,他摇摇头,说:“大爷我不会吸烟。”
“吸吧,夜里吸烟壮胆。”何大爷硬着塞到他手里一根,“点上,男子大汉,得会吸烟。”
宋书恩只好接着烟点上,他坐在小板凳上吸了一口,浓烈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习惯都好了。”何大爷很享受地吸着烟,跟宋书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看他眼皮开始打架,宋书恩就说:“大爷,你睡吧,要不你回家睡,我自己在这?”
“你自己中不中?害怕不?”
宋书恩摇摇头,说:“害怕啥,不害怕。”
“那好,你也早点睡吧,我把烟给你放这,睡不着了就吸根烟。”
何大爷走了,宋书恩确实很累,加上喝了点酒,头晕乎乎的。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一闭眼,不是凌燕的笑脸,就是自己被追赶的场面。
在这陌生的地方,一个人躺在野外一座小屋里,他的内心如何能沉静,那种痛苦的煎熬,让他噩梦不断。
上部 第三章/落魄中的温暖(12)
更新时间:2011-3-1 18:48:48 本章字数:1720
12
天刚亮,宋书恩在迷糊中刚刚睡稳,就听见何大爷喊道:“小宋,起来摘黄瓜了。”
宋书恩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衣服拉开门,一看,大娘与何玉凤也都来了,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几个人在黄瓜架中间的通道开始采摘。大爷、大娘负责从瓜秧上摘,宋书恩与何玉凤负责抬着荆篮接黄瓜,篮子满了就抬到地头毛驴车的竹篓里。
何玉凤问宋书恩:“马上高考了你咋不上跑出来了?学习不好吧?”
宋书恩嗯了一声,故作轻松地说:“大学多难考啊,这辈子不想了。”
“昨天没睡好吧?一个人睡在这肯定睡不着,你喜欢看啥书?回头我给你找几本书,睡不着了就看看书。”
“小说就中,学校有?”
“反正我能给你找来。”何玉凤妩媚地笑了一下,“我比你大两岁,你得叫我姐。”
宋书恩腼腆地点点头,叫了一句:“玉凤姐。”
玉凤嗔怪道:“不准叫玉凤姐,就叫姐,叫一句。”
“姐。”宋书恩嘴里叫着,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倘若不是为了有个落脚之地,我才不会叫你姐呢。宋书恩想。
宋书恩脸上的轻松一下子就没有了,变得凝重而木呆。何玉凤发现了他的变化,问:“怎么,让你叫姐不高兴了?”
宋书恩摇摇头,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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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还沉着脸?”
“是吗?走神了。”
摘完黄瓜,何大爷赶着毛驴车去集上了,大娘回家做饭了,何玉凤却留下来不走,不停地问这问那。因为刚刚经历了凌燕带来的“灾难”,宋书恩看见女孩笑心里就发毛,却又不能表现出来烦,不得不陪着笑脸。
现在,宋书恩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落魄。为了不至于挨饿,得暂时住在这里,融入这个陌生的家庭。而在这个家里,他是外人,说到底就是求口饭吃。他突然想起了爷爷经常给他说的那句话,用得着人家你就是孙子。以前他一直对这话持反对态度,但如今他有点认同了。寄人篱下,就得装孙子,不装孙子人家能容下你?
估摸着早饭做好了,何玉凤骑着车走了,她说一会再来给他送饭。
早上的阳光很好,照在碧绿的菜园里,空气中弥漫着青香的味道,那是豆角花和即将成熟的甜瓜散发的。白色的甜瓜花、紫蓝的豆角花、金黄的黄瓜花都很本分,在阳光下却也显得那么娇艳。宋书恩对这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家,他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心情。爹知道自己的情况,该有多么恼火与焦急。爹对他的期望让他刻骨铭心,他永远忘不了那个为他考上高中设的庆祝酒席……
弟兄四个中,大哥、二哥从小上学就一窍不通,四弟还小,爹就把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光宗耀祖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曾经有一次,晚上他正在家里写作业,因为二哥要拉他出去玩他不去故意把灯吹灭,爹把二哥一顿好打,把一把笤帚都打坏了。
爹一边打一边骂二哥:“你个宋书仲,你安的啥心?你自己学习不好还要拉人家书恩后腿,看我不打死你个蠢货!”……
宋书恩又想起了他的兔子们。他上高中之后,把兔子交给了宋书仲。宋书仲对兔子尽心尽力,兔子继续繁衍生息,基本可以解决家里的油盐酱醋支出。可两年之后,宋书仲跟着大哥也去煤矿挖煤了,宋书晖还小,养不成,爹又顾不上,兔子就送人的送人,卖掉的卖掉,没有卖掉的,就被杀吃了。
当宋书恩在一个星期天回到家发现他的兔子全没了的时候,特别是听宋书晖说杀吃了三只大兔子,他禁不住蹲在空空如也的兔舍前失声痛哭。
爹说:“你眼看就是大学生了,还惦记几只兔子?你得干大事,兔子就别再想了。”
宋书恩怎么会不想呢,曾经,兔子给他带来了本和笔,带来了快乐与享受。
回忆,让宋书恩在菜园的第一天充满了忧郁。
上部 第三章/落魄中的温暖(13)
更新时间:2011-3-1 18:48:48 本章字数:3096
13
两个月之后,宋书恩已经完全融入到何家。他对何玉凤的抵触情绪已经彻底消散,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也没有了。他与何玉凤亲如姐弟,一口一个姐地叫着。
大娘对他更是疼爱如子,他少年丧母的心中荒芜了多年的母爱之地,被何玉凤和大娘重新开垦。
何玉凤除了经常给他送饭,还不时为他找来一些文学书籍和杂志,陪他聊天,使他在菜园的生活充满快乐与情趣。
黄瓜拔秧那天是个星期天,宋书恩与何玉凤一起在地里干活,把拔掉的黄瓜秧用铡刀铡碎,掺些麦秸,再拌上粪肥和一些土,浇上水,打成方垛子,这叫高温积肥。从家往地里拉粪的时候,宋书恩驾着平车,何玉凤在后边一侧推着;空车返回的时候,何玉凤就坐在平车上,宋书恩推着,俨然一对小夫妻。
村里早就纷纷扬扬地传开了,说何本良卖菜捡了个上门女婿。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何大哥,这年轻人你把底细吗?咱这找不到个好小伙了,你弄个外地人。”
何大爷不温不火地说:“谁说我要找上门女婿?人家是落难,我让他给我看菜园,我开工资,他要是真愿意上门,闺女没意见,我也不反对。”
何大娘说:“老头你说的这叫啥话啊,东头程家托媒人说了几次了,还没说断哩,你在这乱说,不怕人家骂你一个闺女许两家啊?”
“没说断也没说成啊,这年代婚姻自主,两厢情愿,剃头挑子一头热可不中,得看玉凤啥想法。”
街上的风言风语何玉凤也听到了,她非但不恼,还暗地里高兴呢。东头那个程老大初中都不毕业,除了一身横肉要啥没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看上他。
何玉凤跟宋书恩在一起,感觉他就是自己的对象,心里像吃了蜂蜜一样甜。她坐在他推的平车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只把他看得低下头来。
“书恩,我不要当你姐了。”
“我都叫习惯了,你咋又不想当姐了,那你想当妹妹?”
“我才不当妹妹哩,我要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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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恩突然打了一个喷嚏,说:“不知道谁骂我了。”
何玉凤开玩笑道:“是谁想你了吧?是不是哪个大姑娘想你了?”
“哪有大姑娘想我啊。”
宋书恩叹了口气,他想起了云丽霞。此时,高考已过去,云丽霞考得怎么样啊?通知书该下来了吧?还有焦楚扬、马平川、邢梁,他们考得如何?焦楚扬肯定是不行了,说不定他连预选考试都不参加。
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她无论考得好坏,都与自己没关系了。宋书恩在心里对自己说,忘掉吧,忘掉理想,忘掉向往,忘掉高中时代的踌躇满志——那些美好,被自己最后的一笔涂得不堪入目。
那天吃过晚饭,宋书恩回到菜园正躺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胡思乱想的时候,何玉凤来了。他们在拉灭灯泡的黑暗中窃窃私语,一直到深夜。后来她扑到他怀里,两个人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亲吻在一起。他们都不熟练,都挺局促。何玉凤幸福得浑身都在颤抖,脸上充满了怀春的温情,柔情似水,伏在他胸前好久都不敢抬头。
他亲吻她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在女生宿舍与凌燕的那一幕,他惊慌地推开她,嘴里不停地说:“不不不,不能这样……”
他的举动把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何玉凤吓了一跳,她受到了伤害,以为他看不上她,满脸的羞愧,不禁嘤嘤啜泣起来。
宋书恩手足无措,他呆呆地坐在床边,大脑里一片空白。
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她有那事——潜意识里,宋书恩感觉自己还承担不起那种责任。停了好大会,宋书恩在心里做出这样的决定。
“姐,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觉得现在我还不配跟你说爱。”宋书恩木讷地说,“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配就配。”何玉凤突然再次抱住他,一阵狂吻之后,说:“我就爱你,答应我!”
“可是……”
“可是什么?宋书恩你真是个混蛋。”何玉凤说着拉开门冲出去。
一阵凉风吹过来,杨树叶哗哗作响,庄稼地里虫鸣不断。寂静的夜如此氤氲而神秘。宋书恩没有开灯,紧跑几步赶上何玉凤,说:“姐,我不是那意思……”
“别说了,你要想好了明天上午去学校找我,我没课。”何玉凤停下来,“你回去吧,这么近,你不用送了。”
何玉凤一转眼消失在夜幕之中,宋书恩站在那里,久久地一动不动。
第二天上午,等着跟何大爷摘了西红柿、茄子去赶集,宋书恩回到家,何玉凤已经上学走了。苦思冥想后,他决定按她说的,去学校找她,答应跟她好。
宋书恩走进了破烂不堪的村小学。上课时间,校园里静悄悄的,仔细听可以清楚地听到老师的讲课声。
他站在校园门口,准备问一下何玉凤在哪个办公室。而她早就发现了他——从来到学校她就开始从窗口注视着校门口,期待着宋书恩的身影出现。
何玉凤一溜小跑来到宋书恩面前,脸上飞过一朵红云,说:“看你那傻样,跟个特务一样,跟我来吧。”
一进她的办公室,宋书恩就说:“我想好了,我要跟你好。”
何玉凤脸上的红云更加绚丽,飞快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说:“知道了,你走吧。中午见。”
宋书恩有点失落,想着她把自己约到学校,等着他给她一个答复,一定会有很热烈的表示。而她就这么飞快地轻轻一吻,没说几句话,就赶自己走,真有点莫名其妙。
想想这里也不是亲热的地方,宋书恩就想通了,摆摆手与她告别,走出校园回家赶。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一辆自行车飞驰而来,照着宋书恩就撞过来,他躲闪不及,被车把挂了一个趔趄。
“咋骑的车,往人身上撞啊。”宋书恩恼火地质问骑车人。
“就是撞你了咋了?你他娘的咋说话哩?一个**外地人牛啥牛?”
那骑车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不由分说就抓住宋书恩挥起拳头,只一下,把宋书恩就dd在地。
宋书恩恼怒地从地上爬起来,说:“你这人讲不讲理?你碰到我不说对不起还动手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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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宋书恩说完,那骑车人冲过来左右开弓,对着宋书恩头上、脸上、胸部一阵乱打。宋书恩想还手,但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很快又被dd在地,不大会脸上就变得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上挂着血迹。
那人还不罢休,对着躺在地上的宋书恩又一阵乱踢,然后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这时候,街上几乎没人。宋书恩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他耳朵里反复地回响着那句话:你一个**外地人牛啥牛?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泪水爬过脸颊,让他看起来狼狈无比。
他突然后悔起自己的选择——他非常清楚,跟何玉凤好,就得认倒插门,她的父母不会同意把独生女嫁到几百里之外。而眼前的事情,让他胆战心惊,对自己将来的处境充满了担忧。
这件事警告他:上门女婿不好做。他艰难地走回菜园的小屋里,扑在床上抽泣起来。
命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让我一次一次遭难?宋书恩再次陷入煎熬与矛盾之中。
上部 第三章/落魄中的温暖(14)
更新时间:2011-3-1 18:48:49 本章字数: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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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凤中午放学迫不及待地回到家,却发现宋书恩不在,她跟娘打了个招呼,就骑车去菜园。到了菜园,小屋门锁着。她放开嗓子喊了几声:“宋书恩,宋书恩,宋书恩……”
菜园里静悄悄的。入了秋,西红柿满枝蔓都是青中泛红的果实,茄子棵上也挂起了紫色的灯笼。
不在家也不在这,这家伙能去哪里呢?何玉凤一边想着,一边调头回家赶。来的时候,她还想,宋书恩在菜园等她,肯定是为了跟她亲热的时候没有娘在旁边。这样一想,心里涌起一股一股的热浪,恨不得马上扑到他怀里。
回到家,何玉凤问娘:“娘,书恩没给你说去哪吗?”
娘说:“他不是去学校找你了?走了都没回来啊。”
“哦,那他去哪了?”
何玉凤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心神不宁,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自言自语道:“这家伙难道跑了?答应过又后悔了?”
何玉凤嘴里不觉骂出一句粗话:“娘那×,真不是个男人!”
骂过,又推着车出了家门,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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