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应声而去。
那个驼背女的被安置在火炉边抱着小女孩烤火,满脸的惊恐与满身的饥寒似乎冰块遇到阳光在一点一滴地消融,代之而起的是一脸感激与幸运。
戴芝婆婆还不停地在安慰着她:“姑娘,到家了,就不怕了。你们是怎么遇上我家老五和二虎的?”
戴芝也向她递过一碗糖水,插话道:“你们住在哪里?怎么过年了,还往外跑?”
她一气喝干,叹了一口长气,说:“谢谢大娘、大嫂一家救命之恩!我叫张淑芬,家住六安城。幼年丧母,全靠父亲一人既当爹又当娘的把我拉扯大。一次元宵灯火晚会上,与仪表堂堂的余耀财相识。”说到这里,她有些干涩的眼里流露出往日的欢欣。沉默片刻,自觉失态,刚才苍白而脏乱的脸上露出一抹娇羞,不禁偷看了她们一眼,继续说,“后来才知,耀财家在英山县城关附近的厚花园,而且他是大财主余茂堂的二公子,为人聪明伶俐,会经营生意,也重感情。但我到现在还搞不明白,他到底看中了我什么?打从那次以后,他总设法接近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没见到我,他就吃不香,睡不着。我瞒着家父偷偷和他交往,这样一来二往,我也一天离不得他了。”说得大家都笑出声来,她也忍俊不禁地笑了。刚才屋里的沉闷、门外的冰冻以及她丑陋的面容经这一笑全部消失了。正如炉前的火给贫苦的人儿带来的温暖与安全。
“不久,耀材就托当地有名望的乡绅说媒,父亲也只好同意了这门亲事。”她突然打断这充满爱意的宁静,告诉面前的恩人;并且起身,将孩子交给戴芝,然后脱掉外衣,背上露出一团棉絮。明眼人一看,原来驼背是装的。接着,她进厨房舀了洗脸水,洗完脸出来。戴芝婆媳一见,大为惊诧!原来这丑女子竟是水葱儿似的俊俏惹人!难怪财主家的二公子见她后消魂落魄,非她莫娶啊!
她没等戴芝婆媳问清如此装扮的原由,就告诉她们:婚后,日子过得倒红火。可以说,男经商,女操持家务,一家有酒百家亲。但是,那年丈夫离皖去后,久久不见归期。次年女儿出生,家务繁忙,用度增加,父亲身体不如前,自己仿佛泰山压前,一时喘不过气来。日盼夜盼丈夫归来,梦中也不知惊醒多少次……可是,望眼欲穿,北雁南飞,又飞还,青山绿了,又枯黄,终不见相爱人儿的一声问候,一个顾盼!说到这里,她圆润的脸蛋上早已挂满晶莹的泪珠。
戴芝婆媳的心被她说痛了,正准备安慰她一句,她突然破涕一笑,说:“真是水转路转山不转。前不久,忽然得到丈夫的口信,说他在黄州做生意,而且变财神了,叫我找到英山厚花园,去见他家人,道明身份,让家人送我到黄州找他。‘真是莫大的好消息!’家父听说,一阵惊喜,但怕路途遥远,执意要送我到厚花园。因为家乡自闹长毛以来,盗匪猖獗,从六安经霍山到英山,路途360余里,多荆棘丛生之山路,正是盗匪出没地方。为了一路平安,老父才想起这等妙策。一路上,她们尽管攀山越岭,又遭风雪侵袭,但万幸的是没遇上土匪流氓,不幸的是本来疾病缠身的老父,经这一颠簸,累得不可开交,到乌云山时一脚踩滑,连人带担子掉落沟底,碰巧发生雪崩,如果不是大哥及时救助,家父恐怕……说到这里,淑芬痛哭起来,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叩头谢恩。
戴芝连忙伸手扶起她,拍拍她的肩,道:“淑芬妹子,你不用哭,哪家没个三灾四难的。你们父女有缘来到了我家,我们就会尽力帮助你们,再说余家离我们家不远,等你父亲伤情有点儿好转,我就送你们到你夫家去。”
“谢谢嫂子。赶上年节突然到了你们家,真不好意思。”淑芬止住哭,擤了把鼻涕,说。
戴芝婆婆说:“孩子,看你说到哪儿去了。这过年添人进口是好事。”
戴芝也说:“没什么。有我们吃的,决不会让你们饿着,我们喝粥,你喝粥,我们吃肉,你吃肉。”
她们正说着,小羊从房间出来,嚷:“娘,我饿了。”
小豹也跟在后面嘀咕:“一下子添这么多人,肉不够吃了。”
云雀忙拉小豹衣角,示意不要说。小豹反而大声喊:“人多,肉不够吃怎么了?!”
大牛赶紧过来呵斥:“你就知道吃,吃,吃!好了,哥等会儿给你做合子炮。”
小羊:“我也要。”
大牛望着可爱的小羊,说:“好的,一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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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弟弟都被逗乐了,蹲在火炉边烤火。
王老五从张爹爹床边离开后,来到堂屋,他对大家宣布道:现在开始祭祖。随着他一声令下,屋子的大人小孩都忙碌起来,搬椅凳的搬椅凳,摆酒杯、筷子的摆酒杯、筷子,上菜的、燃香纸的,放炮竹的……好不热闹!接着男人、孩子拜祖人。闹了一阵子,主客合成一家便开始喝春酒,吃年饭。微弱的籽油灯下,喜乐融融;熊熊的炉火在燃烧着贫穷人家的和谐与希望。
不知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过年,总算在除夕这天圆了孩子们的梦。王老五看到儿女们脸上淌着幸福的欢笑,娘的额角让满足暗淡了些的皱纹,淑芬母女宾至如归的安全感,他不禁和大牛、二虎多喝了几盅自酿的谷酒。他全身发热,头晕脑胀的,有些醉意,平时的苦与累,担忧与绝望……随着醉意抛向九霄云外。
大家酒足饭饱,围在火炉旁守岁。送走旧年的不幸,祈求新年幸福的到来。
炉火正旺,远方传来声声爆竹鸣响。窗外,白茫茫一片,寒光仿佛也增加了喜庆的温度。他们一家人谈天、守岁。二虎、小豹、小羊、小蝶、张淑芬的女儿留香,几个孩子在几间屋子中跑来跑去,点松明子,燃放炮竹。
“芬——!”张爹爹在房里喊叫。
淑芬:“我去看看我大。留香,好好玩,别打架。”
老五娘喊道:“五儿。”
老五:“娘,么事?”
“你把我的躺椅搬到火炉边,把张爹爹背过来,他一个人在房里太寂寞了。”
“好咧!”
王老五进房时,张淑芬坐在父亲床边,听张爹爹说:“淑芬,我原以为年前能赶到女婿家,赶上了大雪天,路滑摔跌,不想耽搁了。逢年过节的,我们爹甥三代一下子困在王家,给人家添了天大的麻烦,我看到恩家上有老,下有小,也不是富裕人家,我又跌得不轻,该么办呢?”
张淑芬觉得老父说得在理,但看到父亲伤病成这个样子,不忍心让他更伤心,便安慰他说:“爹,他大哥,大嫂都是好人。大嫂说,余耀财家离他家不远,等您伤病好了,就送我们去余家。”
“这当然好,只是过分麻烦人家实在不好意思。”
“那也没有办法。”
“张大叔,您别见外了。能够相识,本来就是缘分。您安心养伤吧。看,我把我娘的躺椅搬到了火炉边,我来背您去那边躺躺哩。”
张爹爹干涩的老眼里洇润起来,无限感激地说:“太感谢你们了!我不用去了,躺在这儿很好。”
“哪里话,大伙儿都在火炉塘烤火聊天守岁,多热闹,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里,又寂寞,我们也不放心。不用客气,来,我来背你。”
但张爹爹恁地不肯。张淑芬也怕过分麻烦人家,也劝住王老五。王老五只好回到火炉边,继续和家人嗑瓜子、吃苕果、野板栗等守岁。
大年初一,野外行人很少。戴芝带着大牛穿行在地沟边,爬行在山坡土岗上,为张老爹挖治跌打损伤的中草药。过沟扒坎,大牛牵拉着母亲,中午饿了,他们就坐在山下大路边,啃吃烤熟的红苕。
大牛吃着红苕,问娘:“张爹爹左腿骨摔断了,你能治好吗?”
戴芝说:“断骨我是给他接上了,要好,没有半年三五月,我怕他是下不了地;再说,他还有其他的病,他虚的狠,我又不懂内科,还得再请郎中给他看。”
“娘,这么下来,我家赔得起吗?”
“大牛,做人啦 ,总不能光顾着自己。既然走到一起来了,就得相互照应。帮人也是帮己呀。”
“娘,孩儿明白了。只是这厚雪、草药不好挖啊。”
“不好挖,也得找,挖不上草药怎给张爹治腿呀。”
他们说话间,远方雪路上,走来一个老和尚。于是发生了前面讲述的一幕。老和尚去陈奶奶家瞧病,他们继续挖草药。而此时在王老五家门前空地上,二虎、小羊、小豹、小蝶、小留香五个孩子在做打雪仗,堆雪人的游戏。小留香跌跤了,小豹赶忙过去把她扶起,拍掉她身上的散雪,做个怪脸,把哭着的小留香逗乐了。 屋内,云雀在给老奶奶梳头发,张淑芬在给父亲轻轻捶背,王老五则给张爹爹赶做拐杖。老奶奶和张爹爹在享受着孩儿们的孝敬下,油然地拉起家常。
张爹爹对老奶奶说 :“余耀财这个畜牲,把我女儿骗到手,也不知他跟他家里人说过没有,他一走就是几年无音无信,小留香出生还没见着爹爹哩。这回听他的口信,我们来投亲,也不晓得亲家认不认我们?”
老奶奶道:“余老爷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你给他送来这么个好媳妇,好孙女!我怕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哩,怎么会不认亲哩?”
一旁的王老五也停下手中活儿,看着张老爹,道:“大叔,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现在顶要紧的是养伤养病,等您能动弹了,我一定送你们去认亲。我家是他家的老佃户,我们熟识哩。老太太也是个贤德人,他不会不认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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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梳完奶奶的头发,准备出去,听父亲这么讲,便鼓起腮帮子,说 :“就算他不认你们,小留香是余家的血脉,他能不认吗?”
淑芬的拳头停止在父亲肩头,脸上显出焦虑的神色:“我总是怕……”
老奶奶站起来,望了一眼淑芬,说:“不用怕,我们担保没有事的。”
天色慢慢地暗淡下来,倘若在晴好的天气已是掌灯时分,因为皑皑白雪延迟了黑暗的来临。
戴芝母子仍在山沟里扒雪。他们的手指冻僵了,如同冰棍失去知觉,僵硬的指头上有殷红的雪痕,脸上的颜色也显得憔悴。为了寻找草药,他们已忙碌了一整天,在这茫茫雪野,如大海捞针一般,不过,他们平时对这一带的野菜、草药生长的方位熟悉,他们也能在银海里寻到大半药筐治疗跌打损伤的中草药。但要彻底治好张爹爹的伤病,还不够。他们得继续找,继续忍饥挨饿。
“往前扒,我记得这儿有。”大牛扒了一个位子没发现草药,他两眼望着母亲,摆摆头,意思是说,没有草药。戴芝一半鼓励一半命令的口吻,说。
大牛将冻红了的手就着嘴哈哈热气,接着又快速扒起来。不一会,果然发现了药草,用锄一头挖起来,装在篮子里。真不想再找了,就对母亲说:“娘,已经差不多了吧。”
“还差一棵野生田漆,走,我们上独龙尖。”戴芝说完,拿起锄头,就走。
大牛不想走,有气无力地说:“天不早了吧。娘——”
“天不早也要去!”
他万般无奈,跟在母亲身后,朝“独龙尖”走去……
雪夜尽管姗姗而来,但王老五家还是掌灯了。
云雀在厨房里喊:“大,晚饭做好了,开饭吧。”
王老五:“你娘和大牛还没回,再等等吧。啊,张家妹子,你父伤痛饿得快,你先添碗饭喂他吧。”
云雀道:“我已经添好了。”边说边端着饭菜,从厨房走出来。张淑芬忙接住,将它送进父亲房里。
小羊见状,喊:“我饿了。”
“我也饿了。”小豹、小留香同时叫。
老奶奶心痛孙子,对老五说:“戴芝、大牛怎么还不回呢?要不,让孩子们先吃吧。”
王老五心急又烦,只顾嚷道:“叫饿?叫什么叫,你娘冇回不开饭!”
三个小孩都吓哭了。云雀忙去哄他们。
二虎嘟着嘴,说:“娘和大哥不会出什么事吧?山高、路陡、雪滑……‘
“闭住你的乌鸦嘴,没句好话!”本来王老五在担心、着急,被二虎点破,心里更不是滋味。
“五儿,你今晚是么回事,对小孩子那凶。戴芝娘俩个不会有事的,不会的……”老奶奶说着,口里念叨,“阿弥陀佛——”
张淑芬从里屋走出,说:“大哥,让我去找找大嫂他们吧。”便往门口走。
王老五赶紧劝止:“你人生地不熟,怎么找?要找也是我去找。”
二虎说:“大,我和您一起去。”
正说话间,戴芝和大牛背着药筐和锄头,进了家门,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平静下来。
张爹爹在房里突然嚎啕起来。
第1卷 第3章
陈奶奶家,和尚正给陈奶奶把脉。上午到乌云寺请他下山给母亲瞧病的中年人——陈奶奶大儿子伺候一旁。和尚号完脉,又看看病人的舌苔,瞄瞄病人的气色和眼神,闻闻病人口鼻呼出来的气味,凝神片刻,告诉她的大儿子:“施主的病很沉重,你拿这药单快去抓药吧。”说罢,口念一声——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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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药单,愣在原地不动,右手不住的搔头发。心想;我两手捏肉,没一个铜子儿,拿什么去抓药呢?
和尚一见心里就明白,于是开口道:“快找你兄弟来商议,想办法呀!”
老大媳妇忙去把小叔子找来。
小叔子原本很不情愿过来,经嫂子对兄长的一阵数落,怕两口子闹得不快,违心地跟着嫂子来到娘的床前。还没等兄长开口,他就说:“我们约定了按月轮养,现在你们一个月还未满,是该你们出钱的。这是原先说定了的,我可帮不了忙。”
老大没吭声,媳妇脸色不怎么好看,碍于和尚在旁,没发怒。和尚赶紧出来打圆场,说:“现在你妈病重,好歹只这一次了。”
陈家小儿哪听得进和尚的话,抽身想走,并说:“那我不管!”
“唉!我……就把小猪卖了吧。”他兄长无奈地说,“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娘哪有我?”说完就去门前牵小猪。
他媳妇一把拽住他的衣裳角,大声说:“这小猪是我们一家的指望,不许卖!要卖,我去卖!”
陈奶奶看在眼里,气上心头,全身不停地哆嗦——“我白养了你们……”。她气得一口恶气上来,弹了一下,乌呼哀哉……
儿孙们扑向陈奶奶哭了起来。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拂袖而去。边走,边唱——“ 老加子二归一合成为孝,长爱幼水流恩传承美德。 钱来了狼来了老子别了, 残年烛更怕遇霜上加雪。”
和尚去后,陈家大儿子还是卖了小猪,向余财主家借些银两安葬了母亲。自此以后,他口碑极佳,人缘好,种田丰收,日子过得比较平稳。二儿子因为刁钻、刻薄,尽管没几个人喜欢,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大的灾难。只是在晚年身体多病,孤独痛苦,在床上度过。
和尚离去后,按照戴芝手指的方位,直奔王老五家。
戴芝正在给张爹爹上药,上加板。王老五正在门前打扫院子。他突然看见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和尚,飘飘然向自家走来,便放下扫帚,忙迎上去:“大师傅,屋里坐。”
“阿弥陀佛。请问施主,家中有位跌打损伤的老爹爹吗?”
王老五事先并不知道戴芝请和尚帮张爹爹瞧病的事,心一惊,呀——真神! 忙恭敬地答道:“是的。张爹爹前世修来好福,处处遇难逢吉。”
“是有位嫂子施主请我来拿脉的。”他见王老五一脸的惊诧,忙解释。
王老五明白过来,对着屋里就喊:“哦。戴芝——**师看病来了。”
戴芝从内房出来,喜形于色地道:“烦劳大师傅了。”说罢,赶紧倒碗茶水给和尚。
和尚喝过茶水,问病人在哪里。戴芝夫妇引着和尚走进张爹爹的房间。张淑芬正在给父亲洗脚,见和尚进来,忙起身打招呼。
和尚给张爹爹拿完脉,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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