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沉重的脚步,来到堂屋。大家也跟着出来,留下淑芬看护父亲。
戴芝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主动问:“大师傅,不打紧吧?”
和尚带着惋惜的口气,小声说:“这位施主本来身子疲癃,长途跋涉,又染上了重伤寒,再加上摔跌,更遇上投亲不着,急火攻心,恐怕此关难过。”
王老五的心一紧,急问:“大师傅能妙手回春吧?”
戴芝也哀求道:“请**师救救张爹爹。他携女带孙,来到这里举目无亲,一有闪失,么办咧?”
王老五的娘坐在一旁,眼观耳听,接过话说:“我们家也是家贫口阔,也是护他有心,帮他无力。我看余茂堂老爷家,财大势大,张爹爹的女儿是他们家老二的媳妇,还是早点儿送他们去余家投亲吧,这对张老爹爹看病、养病更有好处。”
大家都缄默不语,过会儿,戴芝打破这种无奈的沉默,说:“富人的心,视钱如命,我们一下给他们送出两三个负担,其中一个是重病人,我怕……”她欲言又止,朝老五瞥了一眼。
老五点点头,意会媳妇的意思,便对戴芝说:“这样吧——明天,我去借钱给张爹爹点药。你带淑芬母女先去余家试探试探。”
“也只好这样。”老五娘表示赞同。和尚面对众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纳要走了。”
戴芝连忙叫云雀:“拿几块糍粑给**师。”
和尚没接云雀手中的糍粑,头不回地径往外走。
堂屋谈话,房内张氏父女听得真真切切。张爹爹哽咽着说:“淑芬,真难为王家了,爹爹不中了,你一定要报这个恩啦!”
淑芬含泪点点头,答道:“孩儿晓得。”便主动与戴芝商量,决定去趟“余府”。
余茂堂家是个占地约三十余亩的大庄园。房子全是明朝风格,白墙黑瓦,古朴庄重。门前小广场设有戏台,广场外一字排开四口大塘,两口塘中间是通道,通道宽敞,可供车马行走。广场和池塘道路周边绿树成荫,美观气派。
石门楼上写着“余府”二字的红漆牌匾,醒目耀眼。
走进石门楼,里边是一个花院;过花院,就是正屋,门头上镶着《余香泽世》的大匾。
两重门前均贴有大红对联和挂有大红灯笼。
广场上停有马车、轿子,门庭若市。主客相逢,拱手作辑,互道:“新年好,恭喜发财!”
戴芝带着张淑芬和小留香,满腹忧虑又满怀希望,向“余府”走去。她们过池塘入门楼。在《余香泽世》门前,淑芬母女显得十分紧张,戴芝一边安慰她俩,一边与迎宾的丫鬟搭腔。
丫鬟认得戴芝,先问她好。戴芝回礼道:“凤儿姐姐新年好,我们是给老爷,老太太拜年来的。”
“随我来。” 丫鬟边说,边把她们引到一个厢房的小客厅,“老爷正在厅堂陪男客说话,你们在这儿稍等,我去请老太太来。”
“凤儿姐姐请便。”
不一会儿,出来了一个银丝白发健旺福泰的老太太。戴芝三个忙站立恭迎。
老太太一见戴芝,一阵惊喜,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说:“哎哟,我娘家的侄姑娘,是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
老太太也姓戴,因此戴芝施礼,道:“侄女是特来给姑爷、姑妈拜年的。祝二老福寿安康!”说毕,行跪拜礼。
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别行大礼了,来到就是。我就是想跟老娘家的人说说话儿,戴芝呀,你们全家都好吧?”
“托姑妈的福,我们全家都好。”
老太太:“好,好!来人呀,快给客人上茶,给小客人上些点心果品来。”
一会两个丫鬟上了茶,摆上了果品。
老太太看了看站立一旁的小留香,欢喜道:“哎哟,这位小小姐漂亮的脸蛋长着一双又大又圆、又亮又会说话的大眼睛,真可爱!小宝贝,你叫什么名字?”
淑芬忙搭腔:“老太太好,回老太太话,她爸爸给她取的名儿,叫余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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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不停地念着:“余留香,余留香,余香泽世,哎,余留香这名儿好。啊!戴芝,这位眼生,你还冇给我介绍介绍咧!”
戴芝见是火候了,指着张淑芬,对老太太说:“这位就是您二儿媳,小留香是您小孙女。”
老太太心想,难道这位姑娘就是六安的那个……?
不等老太太转过神来,张淑芬就拉着留香来到老太太座前,双膝跪地,禀告:“媳妇张淑芬,孙女余留香拜见婆婆,奶奶。问福安!”
老太太也是心肠慈善之人,正月初几的一下子见到一直未曾谋面的媳妇、孙女,那高兴劲儿甭提要怎么形容就怎么形容。她喜不自禁地说:“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啊,我的宝贝孙女快让奶奶抱抱。”
张淑芬把留香推向奶奶。奶奶又瞧又摸,紧紧抱着小留香,简直乐开了怀。催丫鬟快去喊老爷和三少爷来。
老爷刚来到老太太身前,老太太就吩咐道:“媳妇,孙女,快来拜见爷爷!”
张淑芬拉着留香跪在老爷膝前,呼道:“儿媳、孙女拜见爷爷,爷爷新春万福!”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告诉他:“她们都是耀财在六安结下的良缘。”
“那年我患病,耀财赶回家,曾提起过这档子事儿。莫想到,哈哈,还给我送个小观音来,告诉爷爷,你叫什么名字?”说着上前想摸摸留香。
“爷爷,我叫余留香。”留香乖巧地来到老爷的怀抱。
“好、好、好,余香泽世。小留香快让爷爷抱抱。”
小留香有沉鱼落雁之容,聪明伶俐,口齿乖巧,十分讨人喜爱。在老爷逗着孙女的高兴时刻,戴芝和张淑芬两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相视微笑。
戴芝趁爷孙亲昵之际,跟张淑芬耳语:“看来,老爷、太太认领你们了。”
“谢谢,大嫂的撮合。”
此时,余耀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刚才丫鬟找他来时,心里本生疑虑,见这里这么热闹,更是大惑不解。老太太一见他进来,就对他说:“耀祖,快来拜见你家二嫂。”
他顿时明白了几分,觑了一眼淑芬和留香,又瞟了眼父母,支吾道:“父亲,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认识……这位二嫂?”言下之意,人家见他家有钱,是想来骗取银两的。心想,看这小姑娘长得跟二哥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肯定不是冒名顶替。想到大哥在外当官,留下媳妇要我养,二哥经商在外,又送回两个“啃脚肚子的”,老爷让自己守家和泥土打交道,代哥哥养家养老,多亏呀!哼,家中重担要我一肩挑,两个哥哥在外倒逍遥。 这门亲事不能认!于是,回禀老父:“不能抓着葫芦就当瓢。”
淑芬一听,双腿一抖。刚才的兴奋被无情的刁难给窒息,整个身子仿佛散了架。戴芝连忙扶住她,安慰说:“妹子,别急。有人不认,耀财一定会认的!”
老太太说:“耀祖,这是你哥作下的荒唐事,怪不得人家。”
“是啊,问问耀财便知道了。”老爷也目视三儿子,说。
耀祖强词夺理:“父亲、母亲,明明是诈骗图财宝的,怎么您们……?”
老爷、太太一阵呵斥:“耀祖,你!”
“您俩只管安度晚年,少管闲事,这主家人是我!来人啦,送客!”
两佣人上前逼迫戴芝、淑芬离去,老爷、老太太长叹一口气,唉!无奈地呆坐在椅子上。
戴芝一行被逐出余府。张淑芬恨恨地望了一眼门楼上的牌匾。想不到三弟如此蛮横!无情无义无六亲。她一路上悲愤至极,戴芝设法劝慰她。她后悔当初不听父亲的话,鬼迷心窍恋上大财主家的二公子。自己是穷人家的女儿,就应该找个贫寒家的男儿,过着清贫自在的日子。可是,世上哪有后悔药呢?
戴芝担心淑芬想不开,让她走在自己前面,自己帮牵着小留香。一路上,耐心开导她:冻土的笋子尚且有出头之日,哪有人无得运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说,你是和余耀财过日子,不是跟他娘的余耀祖生活,只要耀财对你娘儿两个好就行。暂且住在我家中,等张爹爹伤好,或者叫我的老五先送你们到黄州去找余耀财。只要找到耀财,你们就有了着落。乌云便散开 ……
戴芝一番话说到张淑芬的心坎上了,她的气消去了一半,心情也如放晴的天空舒坦了许多。她对戴芝说,我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总给大嫂一家添麻烦,心底既感激,又过意不去,真不知今生如何报答?
戴芝说:看你又见外了。这人与人哪个能说没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能够相识,是前世所修。能尽力帮助你们,是为自己积德。这样的客气话,你不要再说了啊!
淑芬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望了眼天空,深感自己也在融化着这厚厚的积雪。是的,就像阳光在融释冰冻的大地一样,戴芝与她之间的友情在融化着她满腔的痛苦、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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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柴门土屋前,戴芝叮咛她:千万不能让你父亲晓得刚才的事。你只能说我们未碰到余府上的当家人,改日再去。等他的病好了,再说。
张淑芬点点头:还是大嫂想的周到,我听你的。她们哪知智者千虑,也有一失呢?
第1卷 第4章
一条小路直通柴门土屋。门前有稻场,小池塘。池塘的冰雪还未完全化开,看上去依旧的寒光四射。屋左边有棵大樟树,枝叶经雪压风吹,但仍可让人追忆它过去的蓊郁。屋右边有个石头垒砌的小猪圈,里头有一头小猪。二虎带着弟妹一起在稻场附近玩捉迷藏游戏。云雀捧着碗煎好的中药走到堂屋,见孩子们吵闹,便大声说:“家里有病人怕吵,你们闹什么闹,到远处去玩。”说完送药到张爹爹的床前,服侍他喝药。
大家远远看见戴芝、淑芬回来,纷纷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差不多齐声问:“怎么样?”
戴芝看了看淑芬,见她不做声,忙说:“余家老太太,见了我们,问明了原由,高兴死了。对我们又是倒茶,又是摆点心,她还抱了小留香,孩子跟她挺亲热咧!”
老五他娘高兴地说:“我说嘛,老太太是个贤德人。”
“可是他们家主事人不在,老太太说等他们回来,她跟他们商议,再派人来接我们。”淑芬怕众人再问,连忙撒个谎。
张爹爹在里屋听得真切,心宽多了,将苦药喝了一大口。
戴芝跟在淑芬身后,走进里屋,看望张爹爹。张爹爹十分感激地对戴芝说:“真难为你和你一家了!”
“快别这样说了,张爹爹。只要您的伤病早点好,一切都好了。”
小留香看王家孩子玩得正是兴头上,便参与进去。躲在猪栏角落的云雀一见小留香,向她一招手,暴露了自己,于是捉迷藏的游戏也就散伙了。小留香回到妈妈身边,突然说:“外公,那个大屋的叔叔好坏,把我们从他们家赶出来了,妈妈一路哭回来的。”
张爹爹一听,“啊”的一声,刚喝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淑芬一惊,打了小留香一耳光,接着忙给父亲揩拭,给他捶背,然后扶他睡下。他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声不吭,任凭女儿如何呼唤也不答应。
从此,张爹爹的病情加重,一喝药就呕吐不止。眼看快不行了,深夜,张淑芬、王家的成|人在床前轮班守候。 /
老五娘把儿子叫到大樟树下,悄悄说:“我看张爹爹不行了,你得有个思想准备,花钱的事好说,只是、只是,你是不是把那间小羊栏打扫出来……”
“娘,我明白,我马上就办。”
过了两天,张爹爹奇迹般的好了许多,还吃了小半碗粥。张淑芬和王家人都不胜欢喜。
立春过后,天晴,雪化。户外空气新鲜。孩子们都外出玩耍,大人们也都不在家,家里只剩下老五娘、张淑芬父女。
张爹爹握着淑芬的手,说:“父对不住你,没有给你选个好人家,天下老鸦一般黑,靠他人靠不住,你千方百计要找到耀财,他既然带了口信,就不会变心。王家的大恩大德,你一定要告诉你的丈夫,告诉你的儿女,永远不能忘恩负义。我不行了。”
“大,别说这话,会好的。”
“我自己的病情我知道。你和耀财一定要把我送回老家,和你娘葬在一块。”
张淑芬一边哭泣一边应着。
张爹爹又说:“今儿天气好,我也吃了点儿。你背我到大樟树下晒晒太阳吧。”
张淑芬喊王奶奶帮忙,背起没有一点力气的父亲,一步一步走到大樟树下。老奶奶赶忙送去了一张椅子,张淑芬让父亲坐在椅子上。刚放下,父亲便从椅子上溜到了地面。可怜的张爹爹就这么走了,带着满腹遗恨与一生孤苦。
张淑芬抱着父亲,哭成个泪人儿。小留香闻讯赶回,也嚎啕恸哭。
王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劝慰淑芬母女。王老五则忙着给张爹爹出殡。淑芬、留香戴孝。张淑芬被戴芝搀扶着送父亲上山。她一路走,一路哭:大(父)啊——!您为何抛下孩儿急忙走?为何在异乡忍心把儿丢?母亲早死,您是当爹又当娘,为儿大冬天破冰网鱼,为儿大热天上山捉野兔,为儿多少夜挑灯缝补,为儿能吃饱自己常饿肚子,为儿不受穷偷捡破烂,为儿不受欺侮常把气呕…… 大啊,大哇!儿不该太任性常与您闹别扭,儿不该要您过于迁就,儿不该没让您享一天清福,儿不该让您踏上这灾难长途……悔呀悔,悔平日对老父言辞不好;悔呀悔,悔平日对老父孝敬不周;悔呀悔,集悔成河泪长流……
她哭得地动山摇,松涛遏止,白云变色,飞鸟啼血,送葬的人群将泪水洒了一路。大家担心她过度悲伤,纷纷上前劝慰。
头七过后,张淑芬的丧父之痛,随着天气的晴和、王家的无微不至的关照,慢慢减轻了些。小留香毕竟是孩子,尽管懂事,在王家孩子的呵护下也没表现有母亲那样的悲痛。每在她想外公的时候,小豹拉她坐在地上玩抓子儿。一条蚯蚓蠕动到她身边。她吓得大哭,小豹急忙抓起蚯蚓丢掉,并告诉她别怕,一边给她擦眼泪。有时小蝶和小留香为争要布猴子,以至打起来。小豹上前打小蝶,帮小留香的忙。小蝶不服,哭着喊娘,张淑芬从物里赶出来。小豹忙说:“小蝶和留香打架,是我打了妹妹的。”
张淑芬向小留香走去:“留香,你是客人怎么能和姐姐打架呢?你再这样,看我打不打你。”
小留香怕打,躲在小豹身后,不停地说:“小豹哥,我妈会打我,小豹哥快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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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豹:“张姨,不打小留香,不要打小留香,一边说一边用身子护着。”
一群孩子在小河沟里摸鱼虾,小蝶、小留香也想下河玩,两人手拉手在水中走,小留香不小心踩滑石头,两个孩子倒在急流中大哭起来。小豹机灵首先发现两个妹妹被水冲走,大喊一声救人,一马当先冲过去抓住了小留香,二虎也抓住了小蝶。吃饭时,小豹不挺地往小留香碗里夹菜。小留香有好吃的,首先送给小豹哥。大家都说他俩是一对好兄妹。尤其是戴芝、淑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一晃张爹爹的七七过去了。张淑芬站在窗前,望着空中那轮圆月,心潮如云涌,任阵阵清风拂弄着她两鬓的丝发,不知何时,两腮已挂满泪珠,憔悴的圆脸上愈发黯然。对月思亲,一个已静躺山坡,再不能与她促膝攀谈,嘘寒问暖;一个远在黄州,不知他心中可曾念及她们母女,身体、生意如何?耀财啊——可怜你妻儿寄人篱下,如离枝落叶、水上漂萍。你可知我行舟偏遇倒头风?清风拂过,她心口一阵闷痛,喉咙似被什么梗阻了一下,难受得呕吐一口苦水,眼前冒着无数星点,差点晕倒。她赶紧扶住墙,回到床上休息。可一闭上眼,往日与丈夫的欢爱、对未来的担忧一股脑儿涌进脑海……
第二天,她起床挺迟,头依旧昏胀,勉强喝几口稀饭。听到屋外的舂米声,她便来到舂米小草房。
戴芝和云雀正在舂米。张淑芬强打精神上前去帮忙。
“你歇着吧。有云雀帮我。”戴芝看见淑芬脸色难看,以为她病了,忙对走进石碓旁的张淑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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