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指引,让她们去位置上坐下。
贞香慢慢的走向座位,坐下后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桌子上,瞪眼注视着身材高挑,面目清瘦,穿一件长衫的先生。葛春江二十出头,身上的学生气还没有脱去,可举手投足间却已显出一丝沉稳和庄重。他那双明亮的眸子炯炯有神,面带微笑看着贞香。贞香遇见了他的目光,感到几分窘迫,脸微微发烧。
葛春江笑着转身回到讲台上,长衫一甩,端然坐下。他那端正的坐姿和飘然的神情让贞香颇感敬畏。
贞莲瞅瞅姐姐有点傻呼呼的样子,碰一碰她的胳膊肘问:
“姐姐,你怎么啦,像丢了魂似的。”
贞香回过神来朝妹妹一笑。她看着讲台上的先生和他桌案上的文房四宝,悄声细语地说:
“贞莲……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李贞莲”
贞莲正欲回答姐姐的问话,却听见先生叫自己的名字,“哎”地应一声站起来。
葛春江说:“以后听见叫名字,不要‘哎’,站起来就行了。”他微笑着问:“李贞莲,你上学是为了什么?”
贞莲说:“为了学文化,长见识啊。”
“李贞香,你呢?”葛春江示意贞莲坐下,转向贞香发问。
贞香怯怯地站起来。
“我上学……为了明理。”
“‘明理’,唔。”葛春江微微点头。他不禁仔细打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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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有着一双灵动的丹凤眼,面若春花的少女。他隐隐记得几年前见过她,那时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梳着两个小刷子似的贴耳小辫,带领着头顶上扎着小鬏鬏的贞莲,在巷子里蹦蹦跳跳玩耍。几年不见,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她的樱桃小嘴和她的眼睛一样,微微上翘,透着一股倔强。只是有一点不明白,小小的眉头紧蹙,似有心结没解开。他对贞香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好,你们俩姐妹上学的动机都很好。”葛春江在讲台上来回走着,不禁扭头又看了她们一眼。他说:“泱泱大国,女子不让须眉的故事很多,望你们好好学习,将来成为国之栋梁。”
上学后,贞香每天和贞莲很早就到学校,识字诵经,唱歌临帖,还把那算盘珠子拨的稀里哗啦响。对贞香来说,这正是她想要的日子。如果说姥姥带给了她情感上的开化,而心智上的启蒙就是葛春江。但是,这启蒙不是源于《三字经》,而是来自先生的时事教育。确切的说,是从关于女性禁足的讲解开始的。
那天,当她诵罢“天生物,人最灵”这一句,突然不吭声而进入沉思。她凝望着的教室前方虚无之处,脸上透出茫然和困惑。
葛春江见了走近贞香,关切地问:“李贞香,你怎么啦?”
她幽幽的说:“既然人最灵,为什么还有裹足这种落后之事……政府为何不好好管管这事?”
“唔……你也裹足了。”
她有点窘迫地低下头。“裹了,可只裹了一半。”
贞莲在一旁看着姐姐的样子,伸过头来替她说:“先生,我妈让我们裹脚,姐姐和我就是不想裹。”
看来裹足对这两个少女带来了精神上的困惑。他默默颔首,转身走向讲台,沉吟片刻对大家说:“同学们,请大家暂时放下课本,我想临时调整一下计划。”
同学们放下手中的课本,抬头看着先生。葛春江为了及时解开贞香姐妹心中的疙瘩,略微整理思绪便开始了讲解。
“同学们,今天我就给你们讲一讲,关于‘放足运动’。”
他敞开胸襟,面对全体学生,时而凝重,时而叹息,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挥手扬臂,情绪颇为激昂。从19世纪末20世纪初,甲午战败开始讲起,讲到戊戌变法,讲到近年民国政府禁止女子缠足的通告,最后讲到缠足对女性的伤害,并号召学生们要从身边做起,坚决抵制家里发生的这种事情。
贞香专注地听着,随着先生的讲解和情绪波动,小胸脯一起一伏,完全融入了课堂。听完先生的讲诉,她情不自禁的鼓掌。下课后葛春江问贞香听懂了没有,打算怎样去做,贞香的回答让葛春江颇感意外。
她说:“我绝不再裹脚,谁要来强制,我就让他撞南墙。”
“呵,”他看着她的神态笑了。
她笑着低声补充道:“当然,我会和爹娘讲道理的。”
葛春江点头。他感到眼前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她悟性好,且身上蕴含着一种力量,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巨大的力量。他想,这是一种学习与成长,自强不息的力量,是一个少女身上最宝贵的东西。
听了先生的讲解,贞香心里有了底,嘴里有了词,胸中有了公开反对裹足的依据。裹足是封建的变态心理,是陋习,是在残害女性;裹足愚蠢至极,是违法的……尽管不会讲那些深奥的东西,可她在心里总结了这些简单的道理,在晚饭时用上了。她在饭桌上对贞莲使个眼色,然后叫声爹妈,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
“爹,妈,我要郑重说说关于这裹脚的事。”
一听裹脚之事,翠姑就觉得不妙,正要发作时李万顺用手势制止了她。贞香小脸白里透红,柳眉一挑,轻启红唇,把听课后总结出来的道理一一道来。她在宣讲时,贞莲在一旁拍手助威,李万顺点头算是认可,只有翠姑一时转不过弯来,她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直打鼓。她想,难道这富贵人家延续下来的裹脚规矩真的不要了,这世道不还是民国吗?贞香逼着翠姑表态,翠姑在丈夫公开倒戈的情形下也勉强点头答应。
“不裹就不裹,我还懒得管呢。”
翠姑在小酒馆忙活一天,答应的事第二天就变卦了。一大早,她把两个女儿叫到跟前。“你们听着啊,我仔细想了想……为了你们将来不被婆家小瞧,过得体面,裹脚还是要的。我打算从明天起,给你们上夹板。”
“不行!我不裹。”贞莲娇憨地笑着,不顾母亲发脾气,径自跑掉了。
贞香不回避,她盯着母亲问:“妈,你昨天可是点头同意了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翠姑听了皱眉,不屑地说:“才读了几天书,就跟我说鸟语啊。”
“妈,这不是鸟语,这是圣贤在讲道理,讲的是诚信。意思是说,一个人不讲信用,就不知道怎么做人。就像车子没有轱辘,怎么能行走呢?一个人对自己应承的事就必须做到,这是守信。”
翠姑自知有些理亏,但固执地嘟囔,“就要裹,不然,我不让你们上学!”
一听母亲拿上学来威胁了,贞香这时搬出了法律。
“妈,我可告诉你,裹足是违法的,如果你再逼我和妹妹裹足,我就写状子,去到政府告你,让你吃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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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姑一听气极了,嚷嚷着又去找鸡毛掸子,贞香说,好,我来帮你找。贞香一边说一边满屋子找,在门背后找到鸡毛掸子,她双手拿着它递到翠姑面前。
“你打吧,只要你敢打,我就敢去告你。”
贞香捧着鸡毛掸子,杏目圆睁望着母亲,翠姑一见竟有几分发怵,一下子没了勇气,终于偃旗息鼓。当天晚上,贞香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家里的裹脚布及所有相关用具卷起来,扔进了煮浆的大灶膛,付之一炬。
正文 第3章 比技招亲
贞香的好景不长。寻找最快更新网站,请百度搜索+也许命中注定她的书缘浅,仅受了点儿启蒙教育就无缘学堂了,这两个月除了学会一点诗书和简单的算术,连个“半罐子”都算不上。可小妹贞莲就不一样了,她在学堂念了两年书,直到鬼子进城。她不断地学文化,长见识,葛春海这位课外辅导员不断地向她灌输革命道理和医药知识,后来,她的人生别开生面,走上了一条壮丽之路。
关于迎娶贞香,高得贵给出李家的期限并不长,他笃定地说开春后就要成就好事。在高得贵看来,李家招女婿不是什么大事,比不得他的儿子娶亲。可李万顺不这么想。招赘之前,他精心准备了一番。找人修缮房屋,让幺狗牵上毛驴去采买物品,还把东门有名的木匠万井山请到家里,管吃管喝管烟酒,用个把月的时间打了一套精美的家具。万事俱备,只欠上门女婿了。为在短时间内挑个好女婿,李万顺又去请教诸葛轩,葛宇轩捻须思忖,笑吟吟地给他支了一招。
“你就来个‘比技招亲’吧。”
李万顺一听眉开眼笑,笑呵呵地辞谢诸葛轩。他想,大户人家为寻到好女婿,自古有“比武招亲”一说。舞刀弄枪耍功夫,比的是武功,那武功是为了在江湖立足或称霸。可我李家既算不上大户,也不想称霸,靠辛劳挣得的一点家底,能够安生立命就不错了。安身立命靠什么?当然得靠手艺。现在兵荒马乱的,不知哪一天这豆腐档和小酒馆开不下去,又要去四处流浪,飘泊途中还得靠手艺吃饭。招个有手艺的上门女婿,家里有了顶梁柱,贞兰一辈子也有个依靠。
为招婿而广告四方,李万顺让幺狗到处张贴葛宇轩给他写好的“招赘告示”。茶馆、戏园子、澡堂子、满街鸡毛小店都贴上了李家招婿的告示,比技招亲的消息一下子在整个云江县传开,搞出了不小的动静,把县城当大厨的、做裁缝的、做木匠的、剃头的、打铁的、补锅的、刮痧拔火罐的,全都吸引来了。还有几个傻小子跑来酒馆告示前打听,问做包子的挑鸡眼的算不算有一技之长,能不能报名。幺狗回答得很干脆,他眼一瞪说:“自认为有本事的,都可以来报名”。
比技招亲这天,东门酒馆旁的空地上用十几张八仙桌搭了个台子,台子上用几匹红布铺得红彤彤,红彤彤的台上坐着小姐李贞兰和当家的老爷李万顺。
贞兰低眉垂目,浅含笑,楚楚温柔端坐在那里。她今天略施粉黛,上身穿着绛红色金丝绒高领上衣,上套蓝色贴身小坎肩,下穿宝蓝素花绵绸长裙。不同寻常的是她手里拿着一把带吊穗的绢面绣花扇。贞兰手执扇子遮着半个脸,樱桃小嘴时隐时现。在她的小脚上穿了一双鲜艳的缎子绣花鞋,鞋上粉色缎子衬托着红黄相间的丝线绣成的兰花,在裙裾边半遮半掩下煞是醒目,搁在台上就像件艺术品,让台下的人赏心悦目,盯着看不够。
李万顺今天也把自己收拾的很光鲜,洗面刮腮,还把头发上抹了点发油,在早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头上泛着缕缕光亮。
台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热闹比得过庙会。只见李万顺慢慢站起身来,离开座位,神采奕奕走向台前,一幅精神焕发的样子。他笑眯眯的看着台下,就像长官检阅大兵。他清清嗓子拱手施礼,慢条斯理开了腔: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我李家‘比技招亲’的现场。首先,祝各位参选的后生们快乐!”
话音刚落,掌声和叫好声响成一片。后生们期待地望着台上的小姐贞兰。李万顺侧身爱怜的瞅一眼女儿贞兰,再次向大家拱拱手。
“小女李贞兰,今年十七岁,虽不算国色天香,可浆洗缝补,刺绣做鞋,飞针走线擅长女红,而且……还有一双三寸小金莲。”
贞兰羞红了脸,她赶快拿扇子遮住半边脸,低下头,那一双金莲小脚不自在的往后缩了缩。台下众人欢呼,盯着台上的贞兰,品头论足。人群里众多青年男子是否怀揣技术不得而知,可一眼望去,个个跃跃欲试。
李万顺瞅瞅台下倍感欣慰。他继续说:“我李家靠勤劳致富,经营着豆腐坊和小饭馆,谈不上富贵,但也衣食无忧。为从长计,想招婿上门,一顶门户。不过,大家别担心,咱们有话在先,女婿进门无须更改名和姓,张三李四王二小子,原来姓啥就姓啥,只是啊,下一代要随我的姓,姓李。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女婿嘛,说白了就是我李家的顶梁柱、主心骨,我以后一定拿他当亲儿子看待。”
说到这儿,台下如同开了锅,拍手鼓掌的,叫好的,吹口哨的,一片鼓噪。那些参赛的后生更是喜笑颜开,情绪沸腾。李万顺面带微笑扫视台下,待声音略微平息后又慢条斯理的接着说开了。
“常言道,‘家财万贯,不如一技傍身’,我李家不谈门第,不论富贵,有意入赘者,请亮出你的手艺。好比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让我们开开眼吧!”
话到末了,他伸出一只手在头顶划拉了几下,略微弯腰施礼,笑嘻嘻地收尾:“最后,入选不入选……祝后生们将来都行好运,万事亨通!”
这番话完毕,台下呱唧呱唧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跟着是大伙嬉嘻嘻哈哈,插科打诨,一片喧哗。李万顺到底是行走江湖卖过唱的,说起话来虽算不上文绉绉,可四平八稳,把想说的都说白了,真是恰到好处。
“我要我要,我要贞兰!”
突然,一声高喊,热爆头胡三不知何时混进人堆,怪声怪调起哄:
“我要三寸金莲!”
“狗日的热爆头,又做梦娶媳妇了。”
众人打趣着一阵哄笑。两个请来看场子的壮汉为了维护秩序,跟随声音发现了胡三,分头挤过人群,撵着胡三在人群里一阵混跑。胡三在人堆里左躲右藏,边跑边挑逗似的唱道:
小姐胸前的一对妈,
好似那莲蓬花,
恨不得上前一把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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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的一双手,
好似那白莲藕,
弯弯曲曲好枕头。
小姐的一双脚,
好似菱角脚,
走起路来像那喜鹊拍。
说罢开场白的李万顺看着台下的马蚤乱却不为所动,他脸上始终保持的微笑,待台下的鼓噪声略低,咧嘴一笑说:“就请我的好帮手……姜保全来主持吧。”
姜保全就是幺狗。幺狗和胡三同龄,也是孤儿,可他不像胡三好吃懒做。幺狗十来岁就跑东家,走西家,干零活混饭吃,两年前被李万顺收留在身边做帮工。此刻上台的幺狗一定受过李万顺的言传身教,不怯场,声音亮,面带笑容向大家从容地鞠了一个躬,然后朗声宣布: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好!‘比技招亲’正式开始!”幺狗报出第一个参选者的姓名:“金无缺,请上台来!”
金无缺蹭蹭跳上台来。他是金剪刀的宝贝儿子。只见他提着一个包袱卷,登台亮相,咧嘴一笑。
这可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后生。十八岁的金无缺打扮得出奇光鲜,头发梳得油亮,和他脚下的那双皮鞋一样,可以照见人影。他身上好象还涂了香粉蜜,喷喷香。他那细长的眼睛笑成月牙般瞅着台下。靠前的人看他身上上好的衣料和裁剪做工,纷纷议论,说那定是他爹金剪刀的手艺。他穿着一件灰色粗呢敞襟外衣,一件浅蓝色细呢背心。背心上一条金链子系着一个珠宝挂件,那是一只形似兽角的小饰物。只见他抖抖肩,扫视众人,一幅养尊处优自命不凡的样子。他转身凝神贞兰,双手抱胸,一脸仰慕,尔后又朝羞怯的贞兰抛出一个媚眼。接着,他弯腰从包袱卷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衣服,抖开来,是一件紫色的金丝绒旗袍。
“大家瞧瞧,这就是我的手工。看看,这领口、腰身裁剪得怎样,这针脚……很精细吧,还有这款式……哎,现在上海、汉口穿旗袍的女子洋气得很呐!”
台下的人啧声四起。金无缺慢条斯理把旗袍叠好放起来,又拿出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抖一抖,脱去自己的短外套,轻轻放在脚边,然后将中山装穿在自己身上,穿好了侧转身朝贞兰一笑,再转对众人开腔,口气颇为得意。
“这可是刚时兴的款式,叫‘中山装’,哦,只有京城、上海和省城有人穿,以后啊,我们这小县城也会兴起来的!”
幺狗走近金无缺问:“哎,金大公子,你是来应选,还是来为你家拉生意啊?”
金无缺瞪着幺狗说:“你胡说什么,我就是来应选的啊!”说罢,他忙扭头看一眼贞兰,缓和口气说:“我早就喜欢贞兰小姐,……今天自然要来。”
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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